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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江晏X男少东家】朝落暮生生 1.6w ...

  •   from 声色狗驹

      1.6w正剧向,基于奇遇朝生暮落,万事知雾林异花,六疾哀鸣,药传相思。翟煦cb向。情感描写偏后。第7-9节推荐加木的《飘絮》live版(和gai一起唱的,说唱很帅嗯嗯)以上没问题请。

      1

      耕犁过的土地鼓起凹凸不平的土包,二十来个松树桩子零散分布其间。奇异的是,每个树桩子上捆扎着一块块黑乎乎的东西,没有被泥土覆盖的部分露出一点雪白。

      聆杏村的人们在此种植茯苓,用的是太医署发明的“引肉法”:在松木墩边挖坑,去松树皮,把茯苓菌块困扎在上面,覆盖泥土,产量会更多。

      “乡亲们!松树皮刮干净点!不然要产杂菌的!”

      “砍了树刮了皮得马上捆!新砍的树头水多,茯苓容易活!”

      张素袖子上沾满土灰,擦一下头上的汗,在这片泥泞中奔走。他也是太医署学生,现在亲力教导村民种植。

      然而不过百米外,一排矮墙后,十来双眼睛正齐刷刷地盯着自己。

      “真是个好男人。”少东家抹一把不存在的泪,深深感慨,“又治病救人又当农民实业家。我是女人我也要爱上了。”

      他身边围着的孩子们小鸡啄米似的点头附和:“确实,确实。”

      太医署张素心悦聆杏村的翟椿,整个村子几乎都知道。但翟姑娘一直含羞不表态,而张素实在腼腆,不敢轻易表露心意,看得周围人急得很。

      少东家打架厉害,见识又广,没用几天就成了村里的孩子王。他实在看不下去这对鸳鸯继续打太极,便叫了几个聪明的孩子,一起盘算着怎么撮合他俩,生米煮成熟饭。

      “报告!”一个男孩喘着气跑来,竟然行了个像模像样的礼,“将军!我说张大哥要送椿姨东西,她在来的路上了!”

      “很好。”少东家点头,手里一根树枝轻轻敲一下小孩脑袋,朗声道,“本将军现在提拔你做副都尉!”

      男孩登时挺起腰杆抬起脑袋,享受其他娃娃羡慕的眼神。他们大部分还是“普通军吏”。

      “将军!”一个女孩小心提醒,“几天前你封苏小狗做正都尉了,现在是不是降级了?”

      “……哈哈,那是本将军故意犯傻,就是想看你们之中有没有人指出错误!”少东家又把树枝放到女孩子头上,“很好!现在苏小狗是都指挥使!伏小花是副将军了!”

      “哇!——”孩子们纷纷惊呼。

      少东家煞有其事的摆摆手示意安静:“东西放好了吧?”

      另外一个男孩忙不迭点头。他用焙好的地黄捏成爱心,再刻上“素”和“椿”,偷偷调换了张素原本放在药囊里的地黄。

      张素本来就准备给翟姑娘看地黄的新品种,现在翟姑娘送上门来,等他掏出药囊拿出爱心,这事儿还成不了?

      “翟姑娘来了!”

      孩子们迅速下蹲。少东家严肃示意属下都好好藏着,别动不动就探脑袋看。他自己扒着矮墙倒是看得起劲儿。

      不远处,张素看见翟椿走来,忙上去迎接。

      “将军,能行吗?”苏小狗靠在少东家边上问,“椿姨张哥会不会下不来台啊?”

      “你懂什么,这俩人就是缺人推一把!”少东家回头瞪他一眼,左右手两个指头一碰自信道,“我可是撮合过好几对眷侣的职业红娘,没有人比我更懂姻缘。”

      看到张素慢慢掏出药囊,少东家脑海里已经自动开始回放话本里的名场面:春天来了,又到了男欢女爱的季节。看!那里有一对野生的情侣,我们得——”

      少东家猛地瞪大眼,气急道:“不对,他手里的怎么是普通的地黄?都尉二号你怎么做的事?都尉二号,都尉二号!”

      “你要的是这个?”

      少东家回头看见翟楸拿了个爱心形状的地黄,笑容扭曲地盯着自己。孩子们吓得一哄而散。

      少东家拔腿就跑。

      翟楸洪亮的怒声从背后传来:“混小子!谁让你给我姐乱点鸳鸯谱!那种手不能耍刀背不能扛枪的弱男子哪里配得上我姐!”

      少东家边跑边反驳:“你喜欢江湖套马汉子不代表你姐也喜欢!张素医术又好脾气又好,人家吃的还是官家饭哩!铁饭碗!”

      “还敢顶嘴!好呀!你喜欢温温柔柔小太医你自个怎么不要?”翟楸扯下腰间的空酒罐丢过去。

      “我才不——”

      少东家突然一顿,跳起接住酒罐,稳稳落地。

      刚从拐角走出的翟煦一脸错愕。

      少东家要是没接住,这酒罐就得砸到他了。

      听完翟楸一番解释,翟煦笑道:“少侠也是好心。何况张师弟和椿姑娘的确有意,不算强扭的瓜。”

      少东家躲在翟煦身后,刚要冲翟楸挤眉弄眼,又听翟煦转头跟自己说:“男女之情发乎自然,少侠还是别耍这些小把戏了,不然适得其反也未可知。”

      两头都打一棒给枣吃。

      翟煦在村里的威望和几位族老一样。他亲自调和,翟楸倒也服气。

      她哼哼几声,又从腰间扯了一罐酒抛给少东家,恶狠狠道:“再敢乱搞,老娘扒了你皮!”

      等她离开,翟煦轻叹气,无奈道:“阿楸脾气爆,少侠多体谅。”

      少东家冲翟煦晃晃酒罐:“我知道!这人刀子嘴豆腐心,跟我姨姨一个样子!”

      翟煦一袭白衣翩翩,丰神俊朗,两眼却带了点青黑,多有疲态,手上药箱沉重。

      “翟兄是去哪家看病?”

      翟煦笑道:“若不嫌劳累,少侠可与翟某一同前往。”

      2

      茅草矮屋用篱笆围住,屋檐挂了两三盏破灯笼。屋顶晒着铺开的地黄和白术。在苏家眼里,这些药材都是救命钱。

      “医师!翟医师!您总算来了!”一妇人慌忙从屋里跑出。她是苏家夫妇请来照看苏合的。两个人都在外面做活。她抓住翟煦的袖子就往里带:“小合又发病了!”

      “咚!”“咚!”床榻的敲击声沉闷。

      一地茶盏摔得粉碎。

      “刺啦!”被糊了无数次的窗户又被指甲抓破,窗纸簌簌地掉在女孩脸上。她手脚僵直,又突然抽搐几下,眼睛翻白。

      她的手直直的指一个方向,尖声嘶叫:“不要哭了!不要叫了!”喊完又趴在床边捂着胸口,干呕起来,泪水止不住的涌。

      少东家一个箭步抓住女孩的肩,固定在床上。翟煦从药箱里拿出一包银针,取出一根,小心刺进女孩的脖子。女孩双腿一蹬,眼睛稍微清明一点,但还是哭。

      苏合天生弱疾。父母拼死挣钱买药,小心翼翼调理苏合的身体,好不容易有了起色。

      而八年前开封疫病突发,苏合又不幸染上。两年前洪水夜,哥哥失踪。她自此染了癔症,睡不着觉,总说六疾馆方向有哭嚎声,难以入睡。

      父母心力交瘁,千求万请,让翟煦救救膝下这唯一的孩子。

      “小合乖,喝药。”翟煦小心吹凉了药,勺子凑到苏合嘴边,却见女孩子撇过头去。连续凑了几次,就是不肯喝。

      少东家扶着苏合,闻见药苦味儿都想捏鼻子。

      “小合!”妇人怒声道,“喝药!”

      苏合还是摇头,眼泪水吧嗒吧嗒掉:“好苦!好苦……”

      妇人心疼孩子,巴掌举了又落,到底舍不得打。

      “我好痛,吃药好苦,我不想活了。”苏合瘫软在少东家身上,语气虚浮,“让我死吧……”

      药好贵。赚钱又难。爹娘养着我这个废物,图什么呢。反正治不好了。

      翟煦垂下眼睑,手里汤勺抖了抖。

      他翻遍医书,用尽毕生所学,也只能暂缓苏合病状。

      多亏少侠,他有了孙不弃的手札,但研究解药需要时间。距离根除朝生暮落毒,还不知要多久。而像苏合一样被这寒毒折磨的人千千万,也许下一瞬就会死去百十个。

      苏合新患的癔症,他更是毫无头绪。

      “小合小合你别怕——”少东家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裹,一层一层拆开,露出里面琥珀色的硬糖。

      他掰了一小块,悄悄朝翟煦努嘴:“给你吃松子糖好不好呀?”

      苏合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来~张嘴,啊——”

      苏合乖乖张嘴。

      翟煦迅速把药灌进去。

      苏合被苦得刚要大哭。少东家就拿着糖在她面前晃,嘴里“呜咦呜咦”地送进她嘴里。

      “小飞鹅来喽!”

      女孩被这套连招打的措手不及,脸上僵僵的不知道什么表情。

      甜甜的松子糖弥漫在舌尖,和汤药混在一块,竟然有一股奇异的芳香。

      少东家抱着苏合一晃一晃的,笑嘻嘻的说:“现在苦不苦呀?”

      “不苦了,”苏合乖乖的答,蜷起身子靠在少东家怀里,“但还是痛。”

      “哪里痛?”翟煦趁机问。

      苏合艰难地抬起手,指一下耳朵,膝盖,最后指一下胸口:“都痛。”

      少东家抱紧她,头抵在她额头上,轻轻地说:“那就好好治病哦。要是不吃药,爹娘会很伤心很伤心的。”

      “翟哥哥是青溪的神医,肯定会治好你的!你也要很努力很努力。”

      “等你好了,我和翟哥哥带着你和你爹娘,去开封城玩,那里有好多好玩的东西!”

      翟煦静静坐在一边,抬眼,发觉少东家的视线停在自己身上。

      少东家看着翟煦,对苏合说:“你一定要坚持下去。”

      诊治完毕,刚好少东家也想配点药,就跟着翟煦一起去长兴集。

      “少侠哄孩子很厉害。”翟煦由衷赞叹,“以后为孩童出诊,翟某也可以找师弟帮一下。”

      “嗯……其实这么恶毒的法子……”少东家有点不好意思,“是从我叔我姨那儿学的。”

      一个小毛球,绒绒毛里露出小半张脸。一大坨冬衣里伸出两节裹得厚实的小腿,像是一大团雪里好不容易钻出来的小笋。两颗黑葡萄大的眼睛缀在巴掌大的白净脸蛋上,似乎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

      如果忽略少东家的牛脾气,寒香寻坚信天天看这张脸会帮自己少长一道皱纹的。
      “不吃!”少东家尖叫道,“寒姨你就算打死我,死外面,我也不喝药!”

      寒香寻抵着少东家的嘴就是一滴也喂不进去,“啪”的搁下药碗怒道:“把你下巴卸了看你喝不喝!小兔崽子跟我犟?你早喝晚喝都得喝!”

      “那不一样,江叔说过,斗争到最后一刻就是大侠的胜利!”少东家得意的直哼哼。

      寒香寻剐一眼江晏,后者不动声色地撇过头去。

      少东家鲜少染风寒,一病就严重。病了就得吃药,可就像所有小孩一样,他坚决拒绝一切让舌头不舒服的东西!

      江晏抱着少东家,从怀里掏出一大块糖。少东家立刻被迷了眼,小脑袋跟着那块糖摇摆。

      “要不要吃?”江晏问。

      少东家点头。

      江晏缓缓地送过去,等他张开嘴,迅速退开。寒香寻的药勺顺利的送进去。

      少东家还没来得及哭,就被喂了一口糖。

      就这样,他的叔叔姨姨一口糖一口药,配合默契,硬生生灌满了他的小肚皮。全程他都晕晕乎乎的。

      “我不想吃药……”尽管都吃完了,少东家还是嘴硬,哭卿卿地抓江晏垂落的鬓发,“好苦好苦……”

      寒香寻满意地收好碗勺,点一下少东家额头:“你知不知道,你生病了谁最伤心?”

      “我啊,”少东家不高兴地撇撇嘴,“我最伤心!”

      江晏把他放回小床上,帮他掖好被角,轻轻道:“你寒姨会伤心……我会伤心。每个人都会伤心。”

      寒香寻已经走到门口了,听见江晏说的话,放慢动作调笑道:“伤心得要走喽!”

      中草药被火焰炙烤,融进水里,有一股特有的,温和深重的味道。

      少东家从被窝里挣出一只手,拉住江晏的小指和无名指,眨巴眨巴眼睛。

      “我以后少生病,乖乖吃药,”少东家感到很抱歉,真诚道,“寒姨不伤心,江叔不伤心,都不要走,好不好?”

      3

      夜晚,乱石堆间燃着一处篝火。

      两人身上黑衣裹得紧,两把小剑随意地放在边上。是绣金楼的装束。

      “老大的病还没好啊?抓了那么多郎中都没看好,那么重啊……”

      高个子“啪”的打一下他后脑勺,低声道:“你还真以为老大得的是普通风寒?他那是得寒毒了!也就你还能被瞒住!”

      矮个子大惊:“那……那为什么咱们还不走?天天在隐雾林附近蹲着,什么时候死都不知道!”

      “上头没命令咱走,咱不能乱动……况且老大的弟弟折在那个地窖里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高个子拨一下火,面色阴沉,“他现在疯了似的让我们抓郎中做解药,不进那个破地窖绝不会罢休!”

      矮个子刚要开口,猛地一转头,站起来大踏步走到身后矮墙,揪出一个吓得半死的青年。

      “还敢偷听!好大的胆子!”

      青年一身布衣,背后一个药箱,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大哭饶命。

      两人利索的捆住青年,推搡着上楼。

      “老大!我们抓住一个郎中!”

      门里传来低沉的呛咳,没有说话。

      青年忙哭道:“饶命!饶命!我是来采寒菌幼株研究寒毒的!只是过路人!什么也没听到!”

      八年前朝生暮落毒气弥漫,周边的菌子也带了毒,也就是所谓的“寒菌”。

      门里似在思索,良久开口:“你怎么知道这地方有幼株的?一般人去的都是北边。”

      “我们讲师有本手札,他说——”青年发觉不对,迅速闭口。

      “手札?谁的手札?”门后人步步紧逼,“讲师是谁?”

      青年低头不语,冷汗浸透衣衫。

      又是一阵呛咳。

      “丢雾林去。”门后声音冷淡。

      两个大汉绞住青年的手,不由分说朝外拽。青年奋力挣扎,被“喀拉”折断一只手腕。

      “不、等!”青年哀嚎一声,想起那面目青黑的毒症患者,脸色刷的发白。

      “翟煦!是翟煦!”

      门后传来动静,似乎是帘帐被挑开。靴子踩踏木地板,趿拉着靠近。

      门吱呀一声打开,出来一个男人,只披一件外袍,脸上的皮肉被病痛吃的差不多了,显得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格外阴森。

      谢休羽——绣金楼持铃使冷声对两个侍卫说:“怎么不动?我说过这人回答了就放过他了?”

      惠民和剂局是官民合办的药局,坚持以民为本,便民就医,价格优惠,加上官方认证品质保障,所以白天病人络绎不绝。

      但晚上关门后还有那么多人在,少东家着实没想到。

      “以下选项中材料有地黄的有……六味地黄丸,牛黄清心丸、苏合香丸、藿香正气散……”

      书房里满满当当坐着人,借一点油灯,捧着书专心致志。一个人脑袋一点一点的,旁边的人就一巴掌把他打醒,他露出感激的眼神继续埋头苦读。

      角落两人偷偷低语。

      “刚做出来的货,要不要?”左边的人偷偷掏出一小包药粉,“新鲜的!两面笔记一钱!”

      “够劲儿吗?”右边的人皱眉,把学习笔记递给他。

      他嘬了一点药粉,眼睛一亮,大呼:“太,太,太!爽啦!”然后精神百倍地翻开两本书双管齐下。

      ……少东家退后一步。

      太医署博士月一试,令丞季一试,年底总试。现在将近月底,医师们白天配药开方,晚上可不得好好准备?

      正在给学生答疑的王医正见门口两人,忙起来迎接。

      “翟煦!不是说了晚上尽量少出门吗?又有急诊?”王医正接过翟煦的药箱让人安置好,“最近好几个大夫都失踪了!江湖郎中权且不提,就连太医署和青溪的人也有!”

      “官府那边还没消息吗?”翟煦皱眉。

      王医正摇头:“我今天点了名,发现黎晗那小子竟然没来!可千万别——”

      “让一让!”

      外面一个汉子背着一人,不顾几个学生阻拦闯进来大吼:“俺砍柴的时候捡到的!快救人!”

      王医正刚要斥责这汉子无礼,看见他背上的人,面色突变:“黎晗?快!快放下!我看看!”

      摊在地上的人身体僵直,口一张一张却说不出话,脸色惨白。

      “恶寒发热,无汗而喘,脉象浮紧……”王医正搭脉的手猛地一颤,“寒毒?!”

      虽然震惊,他很快对身后慌张的学生命令道:“先放床上,用盐搓他四肢,灌他麻黄汤!”

      朝生暮落毒,是最烈的寒毒,作用于人,身寒肢冷,筋脉拘急,神智渐失,终成梦傀。

      但只要救治及时,不让毒素扩散到脑部,就不会变成梦傀。所以八年前那场疫病扩散的时候,处于边缘的村民虽然染病,但因为受到青溪的及时救治,总算熬了过来。而位于疫病爆发区中心的人们,就没那么幸运了。

      不会变成梦傀,不代表完全治好了。直到现在,痊愈的人都有畏寒,气喘,体质较差等后遗症。

      “不对啊,孙不弃地窖里的花我都烧干净了!怎么还会有新的寒毒患者?”少东家慌忙道,“我走的时候,雾气都散了啊!”

      “少侠离开后不过半日,那雾又起了,”翟煦眉头紧皱,打开随身的药箱翻出几本书来,“长兴集的几个寻宝人心存侥幸,趁机入林,结果等雾气又起,他们一个都没出来。”

      一本书翻了几页,翟煦把页面给少东家看:“这是少侠给翟某的无心谷手札,里面有记录!”

      孙不弃精通毒术,为了防止朝生暮落被毁,他极可能用了无心谷的蛊毒。

      翟煦推测:少东家烧掉的朝生暮落中寄宿了母虫,母虫死了,身体里种了花的子虫会自动飞向四周再死去,子虫作为养分,培育幼株成长。

      “……早知道就一把火把整个地窖烧了!”少东家恶狠狠道,“翟兄别怕!我能毁这鬼东西一次,也能毁第二次!”

      翟煦匆忙拉住他,苦劝道:“这雾气散了又聚,不知毒又厉害了多少!翟某的药方效果可能会减弱!况且绣金楼还不知道孙不弃的手札已被取出,对那地窖虎视眈眈,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少侠莫要枉顾自身安危!”

      “当年无数青溪弟子都死在这片毒林……而翟某苟且至今,万不能看少侠送死!”翟煦哆嗦着嘴,紧紧攥住少东家的袖套,“切莫,切莫再以身犯险……”

      “什么送死?谁要送死!”少东家大笑,干脆挣开他的手,“老子想喝的酒还没喝够,要见的人还没见到,才不想死!”

      “治病救人我只懂皮毛,但放火烧毒源我会啊!那么大的好事,为什么不干?”少东家冲他眨眨眼,“反正翟兄拦不住我,那就安心等着!你看那雾气散了,我就回来啦!”

      4

      骤雨时停一时停,江湖纷争何时静。

      但无论你惹出的风声雨声多大,进了长兴集的霁雨楼都能云收雨住,自得清净。可见背后势力之雄厚。

      霁雨楼装潢并不高调,酒菜价格却贵的离谱。老板娘楚十一娘虽美艳绝伦,但脾气火爆,叫那些登徒子也不敢造次。

      有以上种种,来往客人自然不会是锦衣贵人,也不是平头百姓。他们熙熙攘攘,或为色来,或为利往。

      一个胖汉子扒拉开窗户偷看一眼,迅速低头。

      “常不休还在外头盯着?”白大见弟弟点头,不屑嗤鼻,“无妨,他不敢在霁雨楼闹事!”

      白二接过哥哥递来的酒壶一饮而尽,说话却抖:“我们就这么带了东西跑,会不会对不起那些死在林子里的兄弟?常大哥也不容易。”

      白大破口骂道:“他活该!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他用他的规矩来坑咱们,那就别怪咱用霁雨楼的规矩对付他!”

      隐雾林秘宝吸引无数人前来。雾林凶险难测,但万一拿到“秘宝”,卖给珍宝阁,泼天的富贵这不就来了?

      常不休组织队伍寻宝,同时定下规矩,干一趟,活着的人平分赏金;死了的人五倍抚恤。

      这一趟,几十个人进去,几个人出来,就带了一朵火红色长的奇异的花!就算这东西珍贵,几十份钱一摊,他俩能分到多少?活人死人都知道进林子的风险,哪有这样区别对待的?

      两人一合计,干脆偷走异花,躲进霁雨楼,和蹲在门口的常不休僵持至今。

      男人坐在邻桌吃酒。他一头短发,刘海齐整,容貌平平,一对眼倒是精亮。他一身黑色窄袖衣,腰佩一剑,灰围巾只遮住一点下颌。

      他起身,撤开木椅,大踏步走到兄弟俩桌边,平静道:“交出来。”

      兄弟俩对视一眼,都咧嘴笑,朝老板娘的方向努嘴:“老哥,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就算你是皇亲贵胄也不能动手!不然明天你头都不知道怎么掉的!”

      男人歪一下脑袋,眼角抖露凶光。

      “哎哎,两位好汉别介意,我哥喝醉啦!”一锦衣少年横插过来赔不是,“继续喝嗷!”说完推搡着男人出门。

      走出门口,少东家就再推不动了,看见男人上下打量他,表情微妙。

      “大哥别介意!我虽不认识你,但猜你也是为这个!”少东家笑得狡黠,掏出怀中一个长木盒子,“我有取物的法子,你刚刚吸引他们注意力,我就顺手拿啦!”

      常不休匆匆忙赶来,接过盒子,感激涕零:“真拿回来啦!太好了!”

      他开了盒子,里面是一朵火红异花,不像菌子,也不像寻常花朵,作为观赏植物,也许能卖个好价钱。

      他目光流连,思索片刻,竟又把盒子塞回少东家手里。

      “俺从不欠人情!少侠帮俺守住了规矩,兄弟们就能继续信俺!”常不休拍拍少东家的肩朗声道,“宝贝还能再找,银钱还能再赚,规矩信义失了就再难追回!少侠您就收好吧!”

      临行前,翟煦劝少东家多备草药,找几个好手组队进林,至少互相之间有个照应。少东家一眼就盯上了这个气质非凡的侠客。

      少东家一番死缠烂打,总算问出男人姓名。他叫纪演,也为林中秘宝而来。

      少东家偷偷摸摸从怀里摸出一张薄纸,揽住纪演的肩低声道:“知道这是啥吗?这可是太医署医师兼青溪弟子翟煦翟神医发明的‘雾林拔寒帖’药方!能短暂抑制寒毒!厉害吧!”

      纪演撇他一眼,并不说话。

      少东家见有戏,乘胜追击:“我看你也是个好汉,所以才邀请你!你没有这个药方,顶多就进雾林百米,能淘到什么好货?不如跟着我!”

      “你去寻宝?”纪演反问,“缺钱吗?”

      少东家老实回答:“不缺。我要干别的事儿。”

      “既不为财,那就别去。”纪演严肃道,“林子那么危险,不要瞎掺和。”

      少东家瞪他一眼,作势要走:“不去就算了。反正我要去。我找别人就是!”

      纪演抱臂,静静看他走开。

      只往外走了五六米,少东家就忍不住一步三回头:“不来啊?真不来?我打架超厉害的!你很亏的!我找别人喽?真找别人喽!”

      纪演叹气,刚一点头,少东家就笑嘻嘻地凑过来:“你别怕!我去过一次了,熟得很,你边找宝贝边放哨就行!”

      风恬日暖,戏蝶游蜂。一青衣公子领着几个孩子,蹲在潺潺溪水边。不过二里外,五六个汉子背着背篓,一副客商打扮,不时朝这儿看一眼。

      今日翟煦带着学生出游,识别草药。孩子们跟刚放出笼的蚂蚱似的活蹦乱跳,但都很听翟煦的话,不到处乱跑。

      “这是什么呀?”翟煦摊开手掌露出刚刚采下的长直绿叶,让每个孩子看得清楚。

      “我知道我知道!”一个孩子立刻举手兴奋道,“石菖蒲!老师上课讲过!”

      翟煦满意点头,又温和追问:“那石菖蒲的作用是什么呀?”

      小孩冥思苦想,正要放弃,一个女孩举手自信道:“提神醒脑!但是有点小毒!”

      翟煦摸摸女孩脑袋表示赞许:“小紫真厉害!”

      “当然!”小紫昂然回道,“我可是要继承翟叔衣钵的人!”

      翟煦唇角微勾,目光却不在她身上。

      几个药商散步调笑,离他们近了些。

      翟煦起身拍了拍手,另几个在远些地方玩乐的孩子立刻跑过来。

      “孩子们,今天先到这里,”他把孩子们围拢过来,温声笑道,“好好温习笔记,下周有个小测。”

      清风吹拂远处村落升起的炊烟,飘来饭菜香。

      翟煦背手挺立,衣袂翩飞,腰间组玉叮当作响。

      “既然阁下已心怀不轨,何必躲躲藏藏?”他笑容渐渐隐去,语气微冷。

      几个客商见藏不住,干脆抽出背篓里的大刀,围住翟煦。

      正中央一个布衣装扮的清瘦男子呛咳两声,让身边人收刀。

      “我也懒的藏,”绣金楼持铃使谢休羽面无表情,喉咙带了浓重的痰音,“翟大夫,您的好学生说,您对朝生暮落的研究突飞猛进,是因为一本手札?”

      “可否借来看看?”他微笑。

      5

      即使已近清晨,因为泡在化不开的浓雾里,林子里仍旧昏暗如夜。枯树扭曲,树皮皲裂,枝干上凸起诡异的瘤结。不明鸟兽的凄厉啼鸣偶尔打破寂静,再陷入更深的沉默。

      两道人影“倏”地拨开雾气,飞速前进,一路经过十来具腐烂骸骨。这些人仗着所谓神丹妙药和过硬的身体素质,能深入至此实属不易,不过也是有命赚没命花。

      两个人提前说好,再走一段路过了危险地带,纪演找他的宝贝,少东家去他要去的地方,各干各的,都没有透露太多。

      “时间到了。”纪演停下,把包里的一个小罐抛给少东家,“吃药。”

      药得过半个时辰吃一次。少东家粗略计算后,得出上次出入林子大概花了三个时辰。这次一人带了八瓶药,绰绰有余,再多就太重,速度会慢。

      纪演等少东家吃完,刚要再走,却被少东家叫住。

      “哎哎来看,这是什么知道吗?”少东家招手让他过来,举着一小块黢黑的植物根茎。

      纪演挑挑眉,摇头。

      “哎,不知道了吧?”少东家兴奋地折了一段树枝,又从袖子里抖搂出几片叶子根茎,一个一个的指,“这林子其他东西长不了,草药倒是多!你看嗷,这是柴胡,这是龙胆草,这是郁金,这是,这是,额……”

      纪演咳了一下,脚踢开一块石子。

      “哦对,石斛!”少东家恍然大悟。

      ……所以刚才赶路的时候他一直在抓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吗。

      “你知道的很多。”纪演说。

      “厉害吧?”

      “厉害的。”纪演非常配合。

      少东家抬头看他,得意地摇头晃脑:“那是,都是我江叔教我的!走江湖的打打杀杀免不了的嘛!”

      看少东家摆明了是想休息一会儿的样子,纪演也干脆坐下,顺着他搭话:“这个寒毒药帖市面上没有卖。你跟太医署关系很好?”

      “那是,铁兄弟!”少东家点头,但又垂头一副蔫样儿,“不过他们太医署的人一个个卷的离谱,没隔多久就要考试!翟煦也没多少时间陪我玩儿。不像我小时候,练完功就想着玩,不好好做功课还被我叔来一顿爱的教育,打得我那叫一个皮开肉绽——”

      “胡说。”纪演直接打断,语气难得带了点情绪。

      少东家瞪眼看他:“什么胡说?你晚上去看看太医署后房,一堆人挤在一块儿巴拉巴拉的背!敢不敢打赌?”

      纪演硬邦邦的转过头去不看他:“再过一会儿就走。”

      少东家倒也不在意,捏一下他肩膀:“你这次拿完宝贝就快走,之后别来了。那群傻蛋为了个什么秘宝,一个个地往林子里凑……”

      “人家大夫拼了命地治病救人,说一命千金;可在你们眼里,能送出去的命到底值多少?”

      “……我并非——”纪演突然一顿,看向自己的手。

      手在颤抖。

      少东家也发觉身体不由自主地抖,一股寒气沿着骨髓爬上来。

      “怎么可能?”少东家迅速坐起,不可置信道,“寒气入体?可我们才刚喝了药啊!”

      药方没问题,那就要么是毒更强了,要么是药材不对劲……可现在纠结这个毫无意义!

      两人立刻打开包裹,一连喝了两罐,冷意只微微缓解了一点,但还是难以忍受。

      剩下的这点不够支撑他们返回!

      就在此时,不远处丛林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听动静应该是一小队人。

      寻宝人并非都是良善之辈,杀人夺宝的例子数不胜数。在没有探得虚实之前,不同队伍的人最好不要见面。

      纪演往上指了指,示意少东家先上树,等他们走,再想办法。

      一队人大概二十来个,缓慢安静地穿梭于雾林间。

      “咳咳!——”

      谢休羽以袖掩面猛咳几下,得让人搀着才能走。

      翟煦被刀抵着,走在最前面。

      他声称自己发明了一种药方,可以短暂抵御寒毒。前几日他深入林中,进入了一个地窖,看见过孙不弃的手札,但怕拿了会惹出事端,只强识了几页便匆匆离开,不敢多看。绣金楼搜了他身,连带住处一起翻了一遍,确实没找到手札。谢惊羽就让翟煦交出药方,并带他们去地窖拿手札。

      翟煦没办法脱身,只能暗自思索:他作为太医署医师兼青溪弟子,背后有官家和青溪两股势力。就算是为了孙不弃的手札,绣金楼也不该这么明目张胆地绑架他。而且前些天失踪的郎中估计也是他们干的!难道绣金楼已经有恃无恐到这种程度了?那他们的总头领早该被所有门派一起追杀了!

      还是说,不是上头的指使,而只是这个小队头领的个人意愿?

      苔藓斑驳,潮湿的触感透过靴底渗入,似踩在粘稠的脏器上。

      风吹树梢,像断续的啜泣,垂死的呜咽,有虫足刮过腐木,兽爪践踏泥浆。

      “嗖!”

      绣金楼卫早就冷汗岑岑,突然听见动静,把刀砍向一处树丛。没砍到什么东西。

      “怎么了?”谢休羽不耐烦地质问。

      他迟疑片刻,答道:“无、无事……只是属下好像听到什么……”

      一个绣金楼卫注意到前方的空地,有几个空罐,还有一个罐子剩了一点液体。他跑去拿来,献给首领。

      “这是什么?”谢休羽让翟煦过来,脸色微变,“这味道……是跟我们一样的药?”

      翟煦不动也不语,眉头却紧皱。之前他只把药方给了少侠,所以他肯定来过这里了。可这味道……有点不对劲?

      “你还把药方给了别人?”谢休羽想到有人可能捷足先登,怒气突生,声调陡高。

      看着翟煦的绣金楼卫立刻明白首领脸色,揪住翟煦衣领,朝不是要害的部位一刀砍过去。

      “啊!!!————”

      连刀带手被利落地切断,断肢飞起。

      翟煦只感觉自己的领子被一股巨力提起,抛起来摔在一边。他看清一个男人挡在自己面前,他并不认识。

      更远些的紫灰色浓雾中,一对猩红竖瞳倏然亮起,漆黑身影在多人拥堵之间腾挪飞转。血肉被金属切割,惨叫哀嚎不绝于耳。他们连人都没看清,只勉力挡了几下,喉咙就被割断。

      空气中的草药味被咸湿的雾裹住,滚烫的铁锈味弥漫开,所有身影模模糊糊,光怪陆离。

      纪演刚要拔剑去帮忙,却被翟煦拉住,指着地上的药罐:“等等!这些是你们的吧?”

      翟煦见他点头,脸色一白,大吼道:“快抢他们的药喝!你们喝的很快就没用了!”

      一个时辰前,小林药局。

      “老板,这个点了,还有人来抓药煮药?”伙计送出那两个客人,关门落锁,打了个哈欠。

      “是啊,说是其他店里没地黄了,就来我们这儿找,”药局老板咬一下铜板,喜滋滋地把这一大贯宝贝收入柜里,“只要钱给到位,我什么给不了?”

      “地黄……”伙计像是想起什么,慌忙道,“老板,现在剩的那批地黄都是大雨淋过一次的,药性弱很多,您不会拿的就是——”

      “不是又好好晒过了吗?人家顶多好的慢一点,吃不死人!怪不到我们头上!也不是第一次干了!”

      伙计还想说什么,被老板一个眼神吓得哆嗦,慌忙弓腰退出去。

      “你们的药颜色太浅,气味偏涩,肯定是其中一味药材受潮了,药力会大大减退!”翟煦顾不得什么礼数,焦急大吼,“快点抢!!!”

      剑刃寒气闪烁,刀尖血光森森,翩飞所过之处再无声息。少东家与纪演背对而立,不忘调笑他一句:“剑有点慢啊?再多练练!”

      谢休羽拿着药箱,脸色越发难看。为防止手下人萌生退意,他只让自己唯一一个亲信带着满满一箱药,入林后经过固定时间才会发给他们。而现在这个亲信被少东家一刀杀掉,谢休羽只能乘机夺走药箱,躲在队伍最后。

      “把、把药给我!”一个侍卫不管不顾竟然朝谢休羽扑过来:“本来就是你一意孤行!上头根本没有指使让我们绑架青溪的人!你自己活不了多久就跟我们急眼,为了你那个地窖里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破弟弟,让我们白白送死?!我才不————”

      少东家的一柄刀自脑后贯穿侍卫口腔,沾满鲜血的刀尖离谢惊羽只有三寸。纪演同时飞身来抢他手上药箱。

      谢休羽狞笑一声,单手开了箱盖,狠狠朝后方一块巨石抛去!

      “都不让我找,那都别想活!”

      少东家怒喝一声,一刀刺进他心脏。

      瓶瓶罐罐“喀拉喀拉”,撞到石头摔成碎片,金黄的药液渗入焦黑的泥土,被迅速吸收,不见踪影。

      即使纪演极快地调转方向,也只抢到两瓶。几块碎片划过他脸颊,没有流血。

      纪演喝了一瓶,身上的寒意顿时消散。他把另一瓶抛给少东家。

      “噗咳咳咳!————”一阵抑制不住的呛咳。

      少东家看向翟煦。

      “不,少侠,翟某只是吓着了,”翟煦捂住嘴强笑道,脸色发青,“你快——”

      少东家和纪演同时暴起。区别是,少东家扑向的是翟煦,而纪演扑向的是少东家。

      两人速度惊人,但少东家距翟煦更近。他揪住还没反应过来的翟煦的头发朝后拉,迫使他张嘴,罐口直接朝他嘴里怼。

      药液进入得太快太猛,翟煦痛得捂住喉咙,退开几步,呛得更厉害。

      慢了一拍的纪演像是石雕一般钉在原地,表情僵硬。

      少东家单膝跪地,拿双刀支撑住自己,声音微颤,冲两人笑:“看到没,这样就不用选了!”

      翟煦耳朵轰的一声炸开,朦胧间,时间似乎迟滞。

      只听见极其轻微的“噗”的一声,他的耳朵染上一片温热。他摸了摸,一手的血,少东家吐的血。

      纪演吼着什么跑过来,而面前少年人手上的双刀再撑不住他,摔在地上,叮当作响,发出悲戚余鸣。

      6

      孙不弃通晓医术毒方,在学习无心谷的虫蛊术后,他在一部分蛊虫里种下朝生暮落花种,另一部分蛊虫直接注入朝生暮落的毒素。

      万一第一批花被毁,母虫死掉,那么带着种子的子虫会立刻死亡,尸体作为花种的养分,培养第二批花生长。

      被注入毒素的子虫会直接飞出地窖,爆体而亡,毒素混入空气,形成毒雾。毒雾会防止外面的人入侵。

      现在距离少东家烧掉第一批朝生暮落不过数日,这第二批花当然还只是无毒的幼体。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现在地窖外面毒瘴千重,而地窖里面虽然有正牌的朝生暮落花,却没有毒雾。

      以上是翟煦结合孙不弃手札和无心谷手札得出的推断。所以他不顾纪演质疑(“地窖里有朝生暮落那不是更毒了?”),坚持带着少东家前往地窖,至少先到没毒的地方!

      结果证明,他是对的。

      孙不弃地窖。

      石洞四围有斑驳的霉斑,弥漫着潮湿水汽,混杂着陈年棺木、霉斑的腐朽味道。南侧一处小棚,棚顶零零散散挂了几个药罐,繁杂的书籍叠在书架上。被绷带裹紧的废弃人俑横七竖八堆在一个角落。

      西侧洞底,几十根暗绿枝条虬曲纠缠,在最顶端开出幽蓝色的花苞,苞体上缀着不规则的斑点。每朵花的根系各自破开百只死虫的尸体,汲取营养。

      这些是朝生暮落的幼株,不会散发毒气。

      但令两人吃惊的不是这些,而是人。有很多人。

      八个裹满白纱布的人僵僵直躺在破草席上,各个穴位都扎了银针,没有被包裹的部分有暗紫红斑,脸上涂满了黑色淤泥。他们之间间隔五尺,不会影响到对方。胸口微微的起伏是他们还活着唯一的证明。

      不远处的桌子上放满了瓶瓶罐罐,还有一些装着药草冷汤,诸如此类。

      桌子边的地上趴着一只梦傀,没有动静,没有呼吸。

      谁在治疗他们?

      翟煦忽然想起,最近失踪的郎中,就是八个。

      纪演把少东家的包裹一把塞进翟煦怀里,里面有少东家多买的一些草药。

      “救人!”

      翟煦脸色铁青。他只看一眼就知道这地黄不对劲,用了药效也太弱。况且等他煮好药,少东家能不能撑到那时候还是个未知数。

      “翟某暂时没——”

      纪演“扑通”一声跪下,额头重重叩地两次:“求您想办法!求您救他!”

      翟煦大惊,连忙去扶,却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

      少东家站不稳,胸口掉出一盒子,就是常不休送给他的那个,盒盖抖落,露出里面的红色花朵。

      原本趴在桌边的梦傀忽的一挣,引起两人注意。

      那个梦傀并不发出嚎叫,关节“喀拉喀拉”地动,似乎每走一步,整个身体都会崩坏一部分。

      它朝少东家的方向,一步一步地挪来。

      纪演叩开剑鞘,被翟煦拦住。

      梦傀的衣裳破烂,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制。腰间一块玉佩颇为显眼。上面刻了鹤鸟衔芝的图案,沾满血污,磨损严重。

      是之前少东家提到过的,救人的梦傀。

      一个青溪弟子。

      梦傀伸出只剩一点皮的指头,指一下红花,又指一下少东家,丢过来一本册子。

      翟煦小心捡起这本薄册子,粗略浏览一遍,眼睛忽的瞪大,连呼吸都粗重。

      贞明年间,孙不弃于隐雾林中偶遇一罕见品种,洁白,无臭,有丁香香气。因花期短暂,当地人以“朝生暮落花”相呼,有清热解毒、消肿生肌、活血止痛之用。村民常常采摘,作为野菜煮进粥里。

      孙不弃混以寒毒,培育出世间第一奇毒,竟也唤作“朝生暮落”。原本可以解毒的小花,变成了现在杀人于无形的剧毒,着实令人唏嘘。

      但生命的变化从不休止。这几年,一种似菌非菌,似花非花的植株出现在隐雾林,数量极其稀少,且花期极短。它是朝生暮落的变异种。

      零星采到的寻宝人要么直接扔掉,要么拿回来卖给珍宝阁,作为达官贵人欣赏的植株,没过几天也会死。所以至今,这种异花的功效不为大众所知。

      它继承了还没有混入寒毒时的朝生暮落的所有功效,甚至更加强大——补火助阳,温中散寒。

      可解寒毒。

      它的花瓣是赤红色的,像燃烧的烈火。

      而这本册子上,是这个尚未丧失理智的梦傀,在两年里对异花的研究。

      因为异花量太少的原因,它只能给新捡到的这八个患者吃极少量的异花汤药,反复试验,效果暂时未知。

      “如果……如果真是这书上所说……”翟煦兴奋地脸颊发红,“那少侠还有希望!”

      少东家咬牙尝试撑起自己,被纪演小心扶住:“就这么一株,你先拿出去研究……救小合……救百姓的命!”

      青衣医师横眉怒目,肃声道:“翟某眼前就有一条命!哪还能装作看不见?!少侠请谨记,你的命只有一条!对你我,对他人都无比珍贵!花还能再找,人没法再复活!”

      他也不多废话,在少东家身上扎了几针后,抄起盒子就往一个角落冲去,开始翻找。

      孙不弃曾在这里做实验,基本的炉灶锅碗还是有的。翟煦翻出一个旧药炉,几个测量器具,还有一些容器,又冲纪演大吼:“你照顾好少侠!”

      7

      少东家摔倒在地,双腿神经质的蹬了两下,整个人挺的僵僵直,嘴边的血黏住一大团发丝,森白的牙紧紧咬住两颊的肉。

      “草!草!”少东家痛的打滚,“打我!打我头!!!打碎!!!”

      麻了的腿恢复知觉会经历一段短暂的,难以忍受的疼痛。而少东家全身上下的肌肉正在忍受的,就是再加剧百倍的僵痛。

      他的脑袋像是被两面铜墙死命往内压,太阳穴被左右通透不断打穿,脑浆像咕噜咕噜冒泡的岩浆,灼烧着细若游丝的神经。他眼前灰黑黯淡的点朦朦胧胧,扩散,聚拢,染上星星血色,忽又组成一团东西静止不动。

      冻僵的骨头,烧化的血肉,像被煮沸,融化,被巨兽嚼碎再吐出来,再凝结。

      “有东西在吃我!”少东家尖叫,扯住纪演的衣领,去抽他腰间的佩剑,“来杀我!杀我!死了就不痛了!!!”

      “啪!”

      纪演狠狠打了少东家一巴掌,一对星眸满是怒火。

      少东家一个趔趄,赤红的眼睛眨巴两下,“扑通”跪下,蜷缩起来打颤。

      “对……对……谢谢……我不能死……”少东家哆嗦着,双手抱住自己,“我还有酒没喝……还有人没见……寒姨没见……江叔……我叔还没见……”

      “翟兄……翟兄!——”他嘶吼,“快点啊!!————”

      翟煦内心绞痛,一只手死死按住桌案,称重的手指才不会发抖,只希望锅里的药草能快一点融,火温能快一点升。

      “把我手折了!堵我嘴!不然我会自杀的!”少东家拔掉身上的双刀丢开,冲纪演大吼,“万一我死了也跟你没关系!不、不要有负担!我求你了!!!————”

      疼痛愈演愈烈,他却越来越虚弱:“我要受不了了……”

      纪演钉在原地,脸湮在阴影下。

      翟煦刚想开口让纪演管住少东家,至少让他保持求生欲,却见他两指扣住下颌,一张光滑的面皮“刺啦”被撕下,丢在一边。

      面容深邃锋利,鼻梁一条断痕,额间还残留着一点黑褐的面皮。

      他抬手抹掉脸上的残留物,点一下喉咙,双手大张。

      “坚持住。”江晏走向少东家,俯身抱住他。

      然而少东家现在什么也看不清,听不清,光是与疼痛抗争已经耗费他所有精力了。

      江晏乔装来隐雾林,也是为孙不弃手札而来。上面记录了朝生暮落和梦傀的相关信息。当年中渡桥之战,王清将军便是被此毒所害。现在得到消息,他自然要来查。

      在来的路上,少东家已经与他透露,孙不弃手札已经被少东家拿走,翟煦一份,他自己一份。

      少东家坚持要进林子,与其让别人陪,不如他江晏来保障少东家安全。他计划出了林子之后,抢了少东家的手札就走。反正又不是没抢过这孩子的东西。

      可现在,他的游刃有余,全都烟消云散。

      翟煦小心端着锅沿,红褐色的药汤小心倒入洗净的酒罐。他太专心,没注意到不远处,躺在草席上的其中一人的手动了一下。

      眼皮下的眼珠转了两下,血丝迅速蔓延整个眼白。黑红色的面颊“咕噜咕噜”地胀,灰黑的指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长。他猛地一抓,把距离自己不足两尺的一人的皮肤抓破。

      摄入的异花含量太少,感染最重的患者没能熬过寒毒,变成了梦傀。被抓的人也开始变化,抓挠身边的人。

      从左到右,被抓破皮肤的患者全都开始叫嚷,病情迅速恶化。一时间哭天嚎地,“喀拉喀拉”,七具人体的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折断声。

      “什……”

      翟煦终于倒完药塞好填布,抬眼看见这番噩梦一样的景象。他来不及尖叫,甩开空锅,飞奔到唯一一个没有叫嚷也没有动弹的患者身边,扛起来就跑。

      “放开!没救了!”江晏也注意到这边,抽剑奔来直刺翟煦肩上的人,“一会儿就咬你了!”

      “只有他没叫!他没被抓!可能有救!”翟煦咬牙躲开,“你看清楚,他没被抓!”

      “你确定?”江晏紧盯着他,手上剑一点不松。

      “你是大夫还是我是大夫?!”翟煦气得自称都不谦虚了,“把药给少侠喝!我既然要救,就会负责!你不必——”

      他突然闭口,瞳孔紧缩,嘴角一抽一抽的,手指着江晏。

      准确来说,是江晏的背后。

      “喀拉。”“喀拉。”腕关节活动的声音。

      江晏转头。

      少东家不知何时站了起来,不叫不嚷,眼角处网状的血管隐隐浮凸,喉结像是有生命一样快速滑动,一点点地鼓胀。他血红的浑浊双眼直直地凝视他们。

      寒毒患者,毒素深入脑髓,遂成梦傀,药石无医。

      “不该,不该那么快……”翟煦脸色惨白,“翟某算着时间的!不对劲……”

      少东家猛地扑过来。江晏扯住翟煦往一边抛,自己退到相反方向。

      一个药罐扔向他。江晏接住,听到翟煦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翟某想起来了!之前有过病例!这么短的时间只能是假性病变!肌肉自己在动!快灌药!再过一会儿彻底病变就真没救了!!!”

      少东家站在几个梦傀正中央,与江晏对立。

      另外几个虽然彻底梦傀化,但身体僵直枯瘦憔悴,动作迟钝。翟煦十指丝线牵扯银针飞速抛出,精准钉在梦傀穴位,让其四肢动弹不得。几个梦傀一块嚎叫,脑袋“嘎啦嘎啦”地转向翟煦。

      “大侠快些……翟某不会杀人术,撑不了多久……”翟煦咬牙后退几步,丝线紧紧勒住指节,渗出鲜血。

      反倒是没有彻底病变的少东家动作迅猛,躲开银针,直冲向江晏。

      “嘎啊啊啊啊啊!!!————”

      8

      江晏单脚挑起两个破药罐踢过去,被少东家一掌一个拍碎,碎片遮掩少东家视线,尖利的爪错开江晏,嵌入石壁又挣出。

      江晏握紧剑鞘,剑把和少东家猛地抡出的肘部相撞,两人弹开五尺。

      少东家喉咙“咕噜咕噜”地低吼,双腿大张,靴子在枯枝败叶间剜出两个浅坑,怒号一声再次冲上!

      江晏矮身跳起,极韧的长腿甩出一记,踢向少东家上胸。少东家硬生生吃下这招,双手紧抱住江晏下腰。江晏的双腿迅速卡紧他脖颈,强大的腰腹力量带着少东家整个身体顺势倒地。少东家发出震天怒吼,压在江晏身上,拳头直锤江晏面门,却都被躲开!

      江晏五指大张,掌击少东家脆弱的下颌,双脚“砰”地狠踢少东家胸口,竟然直直地把他踢飞出去!

      “咳啊!——”少东家痛的合不上嘴,森白的齿间溢出鲜血,在原地踉跄几下。

      江晏哪肯放过这机会?直接扑上去。两人再次滚作一团。

      江晏居高临下,左右脚死死踩住少东家手腕,坐在他身上,抽出腰间酒罐咬住罐口,空出手扯下手臂上的缠布。

      少东家拼命挣扎,被江晏扯住头发提起来,布匹飞速在他脖子靠近下颌的部位缠了两圈,剩下的布料被江晏裹在自己手掌,绷地极紧。

      他猛地向少东家身后扯,于是少东家被迫仰头,嘴角溅出涎水。赤红色的药液粗暴地灌入他的口腔。

      江晏掌间布料一松一紧,位置从脖颈上移,勒住少东家的嘴。

      “喝!给我喝!”江晏狠声大喝,“喝完!!!”

      他的喉结上下滑动,像一口一口地吞血。

      少东家发了疯的晃动疼的快裂开的脑袋。他的左手从江晏脚下挣脱开来,“咚咚咚”地锤坚硬的石板地,皮开肉绽。

      江晏抓住少东家的左手。

      “吃药……吃药……”

      江晏用气音挤出几个字,浓眉快压不住那双漆眼里的万千汹涌。

      “乖、乖一点……”

      他挣出两根手指,缓慢而强硬的塞进少东家的拳头。少东家本能地抓住。

      一根小指。

      少东家原本不断挣扎的头部突然一顿,布满血丝的双眼没有聚焦,望向头顶那个连呼吸都不稳的男人。

      一根无名指。

      “吃药好得快,给你糖吃,不苦……不哭了……”

      药罐咕噜咕噜的滚落在一边,罐口残留了一点血色。

      那双没法聚焦的,迷茫的眼睛空空落落,掉下滚滚烫的泪。

      江晏颤抖着唇,紧紧箍住少东家的肩。

      “你姨不伤心,我不伤心,每个人都不伤心……”

      孩子的动作迟滞,手高高举起,紧紧攥住那根小指,那根无名指。他嗅见清苦的,深重的,温和的味道。他在家里,他在被窝里,他在他挚爱之人的簇拥里。

      “都会在这——”

      他的父,他的兄,他的师,他的爱,在他耳边郑重低语。

      “再不离分。”

      丝线再撑不住,一根根的绷断,银针落地。梦傀怪嚎着一齐朝脱力的翟煦冲来。

      青黑色的毒爪拍来,翟煦下意识的闭上眼。

      冷硬的血肉碰撞,梦傀的爪子被拦住。

      翟煦再睁眼,看见那个带了玉佩的梦傀的枯瘦身躯挡在他面前,被爪子抓伤的手臂淌出粘稠的绿色血液。它抖了几下,张开没有牙齿的黢黑的嘴,冲它的同类嚎叫!

      两年前,他能救人,两年后,它一样能救人,救同门的命!

      它同类的动作变的犹疑,但很快反应过来,与它拼杀起来。

      药吃完了。

      江晏松开脚,让少东家的另一只手可以活动。

      少东家眼睛还是浑浊,口里发出断断续续的低吼,摸到江晏腰间的剑,“刷”地抽出,剑锋朝下对着江晏的背。

      江晏只是抱着他。

      少东家拿剑的手腕突然一转,猛地甩出,只一个轮转,就切下了两个冲向江晏的梦傀的脑袋。

      翟煦踹开一个梦傀,摸到少东家丢开的一桶火箭,连忙弯弓搭箭,使劲全身力气,朝向朝生暮落幼株的方向嘶声大吼:“着!!!”

      箭矢带着一小团火焰飞向花群,霎时间,幽蓝色的阴冥鬼火熊熊燃烧,花朵和藤蔓连同底部的千万僵虫,迅速蜷缩,哀嚎,被火焰攫取吞噬。

      有理智的梦傀的爪子撕开它同类的手臂,染血的白纱布全都散开,在火光照应下,像是飘舞的赤红纱幔。

      染寒毒的梦傀本能地畏惧高热,一齐痛苦地嘶吼!!!它们已没有了战斗能力。

      火光之间,江晏与少东家对视。

      那双漆眼,那双少东家朝思暮想的眼睛接近,接近。

      少东家伸出手,急切地揽住他的双肩。

      江晏犹豫片刻,放在少东家腰上的手刚要退开,却被紧紧抓住。

      少东家直愣愣的盯着江晏,嘴微微张着,仿佛下一秒就要泫然而泣。

      “你在这啊……”他喃喃道,“你在这。”

      9

      翟煦粗喘着气,见面前的梦傀伤痕累累,那对眼眶凝视着自己片刻,朝一个方向挪去,搬开一块深褐色的木板,露出一个洞口。它朝翟煦招手。

      “大侠!”翟煦连忙朝江晏喊,“要走了!”

      江晏一手托起少东家的膝弯,一手拢住他不停颤动的肩,稳稳地抱起来,奔向洞口。

      黢黑的甬道只零星燃着几盏火灯,可见度有限。这条甬道是梦傀花了一年时间挖开的,通向林子外。它捡到中毒的人,都会在地窖里简单治疗,然后送他们出林子。

      江晏抱着少东家,翟煦背着那个幸免于难的唯一一个患者,一起跟在梦傀身后。

      背后的燃烧塌陷的声音不绝,但没有人回头。

      轻微的嘎达一声,江晏单膝跪倒在地。他连忙吃惊地想要爬起,左腿却怎么也使不上劲。他的腿其实很早就抽筋了,只是过度兴奋,现在精神劲儿一松,身体就不听使唤了。

      就在不知所措时,梦傀缓慢地走来,蹲下身,双手摆了摆。

      江晏犹豫片刻,还是把少东家放到它背上。

      翟煦还有些体力,一肩一个,小心搀扶着江晏和昏迷患者,继续前进。

      中草药的清苦,沉积的微腐血味,银针的金属味。

      这是少东家在梦傀背上闻见的。他在千愿坞、在六疾馆都闻到过。

      八年前,大疫。青溪弟子誓要解毒,建千愿坞,六疾馆。他们深入林中以身犯险,越过朽木涸流,寻找毒患之源。

      两年前洪水夜,绣金楼汲汲营营如虎环伺,誓要夺手札。青溪藏于六疾馆地窖,身染寒毒。出逃,则楼夺手札、毒患复起;固守,则全城无虞,他们十死无生。

      苏合的哥哥苏茂慨叹曰:“愿随之。为小妹、为亲友,以死换生。”余者或悲或泣,然终纷纷留守,豪言宣道:“一命一价,为护珍爱之人,为保天下安宁,愿以我等性命为价!”

      五人化为梦傀,在六疾馆地下哀嚎;苏茂牢牢守住地窖,饿死在铁门前。

      洞口处,一丝丝明光透进来。雾气已经散了。

      江晏腿已经不抽筋了,立刻挣开翟煦,走到梦傀身边,小心抱起少东家,大踏步朝前走,却发现身体被扯住。

      他回头,看见少东家揪着梦傀腰间的玉佩,死不放手。

      “跟我们走吧……”少东家艰难开口,声音沙哑,泪水顺着脸颊滑下,“一定能治好你的……”

      “别待在这里……太孤独了……你不是怪物……”

      少东家紧紧抓着那块玉佩,颤抖着哭。

      地底的朝生暮落熊熊燃烧,幽蓝色的火焰狂嚣着,破坏所有石块巨木,把祸害人间多年的剧毒,把孙不弃多年研究留下的书卷、器皿,连同百来个废弃人俑,一起化为灰烬。

      二十里开外的幽深地底,五个梦傀停止扒拉铁栏杆,同时朝一个方向张望。它们朝朝生暮落燃烧的方向,发出一声尖细的,绵长的嚎叫。

      聆杏村的苏合忽的从床上坐起来,愣愣的看向窗外。

      “怎么了小合?”阿娘放下药碗,慌忙道,“又听见哭声了?”

      “不是的,”苏合摇头,不可置信一样摸了摸自己的耳朵,“他们不哭了。”

      她高兴地笑起来,漂亮的眼睛里却滚出两滴泪:“他们终于不哭了!”

      阿娘兴奋地抱住苏合,忍不住也哭起来:“孩儿他爹快来啊!我们小合的癔症好了啊!!!终于,终于啊……”

      梦傀抬手,“撕拉”一声,尖利的爪子隔开细绳,于是少东家拽下了那一块松鹤玉佩。它黢黑的双目只有两个孔洞,但似乎又在深深凝视着他们。

      翟煦和江晏沉默良久,向梦傀拜手,深深鞠躬,立刻前进。

      少东家离它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直到它消失在密林之间。

      “抱一会儿我吧,”少东家轻轻说,对着这个面部仍然是坚毅严肃,嘴角和下颌却微微抽动的男人,眼睛疲惫地眯起来,“我已经冷太久了,再抱一会儿我吧。”

      江晏紧紧地抱着他,听少东家蓬勃的心跳,像一长串静寂了太久的,到现在才终于奏出的,颤抖的音符。

      尾声

      1

      多人失踪,其中还包括青溪弟子和太医署医师,事情闹得太大了。恰逢毒雾消散,青溪和官府怒气冲冲,组成大型队伍前往探查,发现附近的一处绣金楼残部,直接抹杀。林子最深处的建筑底部烧的惨不忍睹,零星分布着烧焦的残尸,石块巨木塌陷,完全堵住地窖入口。队伍无法,只得返回。

      2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聆杏村小,一桩婚事办起来,全村都得来祝贺。

      翟椿和张素终于互通心意,喜结连理。

      酒席上,少东家高兴地大呼:“看到没!我就说能成!来酒!我要庆祝!”

      翟楸一把夺过他手上酒碗:“你个病号才好几天啊,喝什么酒?坐小孩那桌去!”

      几个孩子兴奋地朝他们的大将军摇手,他们喝的是甜奶汤。虽然少东家也喜欢喝,但他不想乖乖听话。

      “怎么回事,是不是公报私仇?我帮忙撮合的你应该感谢我才是!”

      翟楸皮笑肉不笑地说:“那是,之后老娘见着‘好’女子,也来撮合撮合你。就是怕你这弱鸡身子,人家还看不上眼~~”

      少东家撸起袖子大叫:“我这肌肉我这精神劲儿哪里不能——”

      翟煦温温和和地注视他,颇有威压。

      少东家撇撇嘴,不情不愿地夹了根豆芽吧唧吧唧的嚼。

      3

      一周前。

      江晏把孙不弃手札的誊录本放进怀里,郑重道:“你就跟他说,那是幻觉,我没来过。”

      翟煦一味地煎药,听这男人一连嘱托了一炷香时间,听到这句终于忍不住道:“你既然倾心于他,为何要……”

      江晏走到床边,并不碰少东家,只是凝视,目光深沉缱绻。

      “你好好照顾他,除此之外,不要多碰。”

      “可翟某不会说谎——”翟煦没反应过来,男人已经消失不见。

      少东家愣愣的听翟煦说都是幻觉云云,半晌才蹦出一句:“不是,我是伤了,不是傻了,这谁还骗得过啊?”

      翟煦面色通红,就说他不会说谎吧!

      少东家躺在病床上,双臂抱着后脑勺,朝翟煦努努嘴:“真讨厌,我那时候啥也看不清,也不知道我叔老了没有,过得好不好……不过没事,我知道他会来见我的!”

      翟煦忍不住笑,问他:“为什么啊?”

      少东家得意地哼哼两声,放低声音,煞有其事地说:“我都听见了,他都答应我了。”

      “——再不离分,他这么说的!一般人说这话那得多虚多肉麻,可我叔说的话那就是认真话!不过在那之前……”

      少东家伸手扯一下翟煦的衣袖,咧嘴笑道:“药拿来吧!糖我都准备好了!我乖乖吃药,才没人会为我伤心嘛!”

      4

      雾气一散,还在林子边晃悠的寻宝队伍蜂拥而入。

      很多人在挖坑填土的时候,一人在一颗巨树底部,发现一朵长的奇怪的花。

      “这是什么?”他抓起这朵火红色的花,问旁边的人,“卖给珍宝阁能有多少钱?”

      另一人摸摸下巴,眼珠子一转:“长那么奇怪,说不定是药材呢,要不然给药局看看!”

      他大笑起来:“说不定是新的救人神药呢!哈哈!”

      后记:

      翟煦没上桌是因为江叔正宫气太厉害了,完全压不住(之前赵二也是因为没见面才不突兀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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