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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一饮长恨(3-4完)   少东 ...


  •   少东家跟在江晏身边三个月,江晏带他找过清溪大夫看诊,也开了药服下,又写信问了玉山君,用了好几个法子的疗效都不见病情好转,或许疯不能算病,所以无药可医。

      明明有江晏在身边,可他也觉得两个人之间很远,他清醒的时日越发少了。

      有时候少东家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清醒的,还是疯癫的,他只知道他安安静静为死去鸟雀掩盖尸体时,江晏无言对他投来的难以言喻的哀伤而柔和的目光,他老老实实饮下一碗苦药时江晏无可奈何的叹气。

      少东家不明白为什么回到正常的时候江晏不对他喜悦。他想,他惶恐地想,江晏到底更喜爱哪一个样子的自己?

      他不能忍受江晏夜晚被自己吵醒,也不能忍受自己给江晏带来的伤口,哪怕这位长辈如此纵容。

      他忍不住去问江晏,到底怎样才能够变好,怎样才能做一个乖孩子,他听到江晏对他说,不会的,这辈子只能这样疯下去了。

      少东家睚眦欲裂,他冲过去拔开那人的脸,发现这只是具被他所杀的尸体。

      这时他回头观望,看见那个软弱的他在边上闭着眼,少东家才明白,啊,原来自己没有清醒和癫狂之分。

      一切都是地火明夷。

      他忍不住痛哭起来,抓着软弱之人的肩问:“你什么时候回来,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忍不住抓着刀对着幻想狠狠刺进去,却摸了一手的血,他抬眼,不似幻想那样总笼盖着雾霭的脸清晰地露出来,江晏握住他手里的剑,那刀刃已经割伤了自己和他。

      少东家知道,他当然知道,他分不清了。

      ———

      江晏问少东家,你想好好的,还是想就这样。

      少东家说他当然想当一个好的。

      可后面又改口说自己怎样疯都是江晏的错,如果发信和自己解释,他根本就这样疯。

      他说,都是你的错,江晏,都是你的错。

      江晏抱着他,桌子上的火焰舔舐着灯油,他眉眼模糊就和他的回答一样,低低地嗯声。

      少东家听见江晏在叹气,就问:“江叔,刚刚是你叹气了吗?”

      “不是。”江晏回答,他摸了摸少东家的头,那带着水汽刚洗完烘干过的头发,像一碗泼出去的墨。

      “哦。”少东家点头,“那就又是幻听了。”

      江晏漆黑的眼睛被烛光暖着,他看着少东家一直被幻觉所困扰,被精神污染的呕吐感在他身体里作祟,可他还是抱着少东家。

      “……我要拖死你了,江晏。”

      他听着怀中啜泣的人发出如此恶毒的诅咒,江晏只是轻轻地,珍重地吻上少东家光洁的额头。

      江晏说:“那就拖死我吧,永远地缠住我,将我也逼疯,将你的恨从你的身体流向我。”

      “你不知道我不想拖死你,江晏,江晏。”

      “我知道,我知道。”江晏安抚少东家。

      我知道,你每一次短暂的清醒都在用眼神告诉我,让我杀了你,你每一次的清醒越发越少,你让我离去。

      江晏又亲了一下少东家闭着的眼睛,眼皮下的珠子滚来滚去,带着潮湿,让江晏以为自己在养一坛茸茸的苔藓。

      江晏想:可是你也说过,带我走吧江晏,带我走吧江晏,我便不可能丢下你。

      那短暂的清醒总是比疯癫的少东家带给江晏的痛苦多得多。

      他躺在江晏的膝上,躲在江晏投下的一篇阴影里,他悄悄和江晏说其实拘魂是假的,江晏便说好,少东家又说,其实道士也是假的,江晏就低头去看他,少东家眨了眨眼,江晏就问:“那你发疯的时候不是把他打了一顿?”

      少东家就说:“他打的是一块碑。”

      江晏就问是谁的碑,少东家拿手捂着嘴表示自己不会再透露一点。

      于是江晏就说,不说就不给你药了,你就一辈子当疯子了。

      少东家潇洒摆手,死猪不怕开水烫地说:“那药太苦了,江叔你爱喝你喝吧。”

      然后就看见江晏的泪一滴一滴落在药碗里,少东家就把药端回来喝了,一边喝一边呕呕呕,怎么这么难喝。

      “……我要怎么救你?”这是江晏第三次问清醒的少东家了。

      少东家喝了药之后,把碗放在一旁,他双手捧起江晏的脸,惋惜地说:“江叔,你完了,你真要被我拖死了。”

      江晏给他弹了一个脑瓜崩,说:“是你先求我的。”

      少东家放下手,一滚,滚到江晏更深的怀里,他拿江晏的衣袍捂住自己的脸,闷闷地声音传出来,像是在笑:“那你快跑吧江叔,你这么放着我疯说不定我还能祸害遗千年。”

      “可是你想好好地活着,”江晏说,他坚定的语气也不知道是和谁说,和这个毫无斗志软趴趴摆烂的人说,还是和这个暂时睡着了一醒又在嗷嗷叫的疯子说,总之江晏不带一丝迷茫地说:“你不是想当大侠吗。”

      少东家躺在他的怀里像睡着了一样,江晏就一下一下摸他的头,感受到他震颤的身体,胸腔里艰阻的气流。

      江晏,江晏。

      你的爱流向了我,我的悲伤怎么能流向你?

      少东家不缺爱,江无浪几乎是把整个人给了他,可江晏不是。江晏不是,因为江晏被血雨浸湿,被仇恨牵引。

      构成江无浪的是江晏的责任,是江无浪的爱,还有少东家快乐的一生。

      少东家有迷魂招不得,于是他给再也不会回来的江无浪立了一块碑,他想,我疯了吗。

      可在少东家看来,江晏和他都已经是未亡人了,他又软弱,等着江无浪回来和他澄清他没死,等了好久,等到思念把一万个江无浪全部杀死。

      少东家想,那我也把软弱的,过去的自己杀了给你陪葬,还有我一切一切的悲伤和恨。

      我无法给你恨了,江晏,因为一切全都随着幻想消散了。

      可我能给你的还有爱,是一座雪山在烧。

      少东家跟江晏三个月,最后一次清醒,他感叹时光飞逝仿佛过了三年。

      他缠着江晏说想吃冰糖葫芦,江晏就答应说好。

      江晏在小时候也爱吃冰糖葫芦,被猫叼走了还会和猫打架。好在入冬冰糖葫芦不会化,等他踩着轻功回来,手上拿的两串冰糖葫芦还亮晶晶的。

      江晏知道少东家清醒后才放心出门,他想着要不再带一坛酒回来,便纠结了半天,想着医嘱,但是又想孩子难得清醒一次喝点酒也没什么,就也提了坛酒。

      他推开门,闻着血腥味找到了少东家,他把糖葫芦递到少东家嘴边,见他不吃,就轻轻捏他的下巴,让他张开嘴。

      “你……”江晏张了张口,可没能说出来什么,他见糖葫芦塞不下,就将自己的手指放进去,他哽住,不知道说什么好。

      “…没事,没关系,别怕。”

      江晏抱着他,一点一点拢住少东家脖子那早已不再出血的伤口。

      可他明明看见少东家眨着眼睛,叫了他一声,而后又转过头,那双眼睛一直在望窗户外面的天。

      于是江晏把他抱出去,看见少东家举起手往天边的太阳抓,冬天的太阳不刺眼不耀眼,也不怎么温暖,像一个假太阳。

      江晏拖住少东家的手,让少东家能抓住那轮太阳,随后他垂下了手,对着太阳低声喊了一声就闭了眼:“娘……”

      够了,可以了,江晏想,他看见那个道士——不知道长什么样的道士,披着鹤氅唱着薤露走了。

      “薤上露,何易晞。

      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江晏想,我可以救你了,我可以救你了。

      若要救他,便得受他一样的琐痛繁病,方能饮尽他的悲恸长恨。

      (4)一切都是地火明夷。

      江晏想,我吞食你所受的千万孽障,我啃啮你所受的潼潼苦难。

      他终于感同身受,因为他也看见了少东家所看见的一切,天是如此高邈,那远处灰灰的云在艰难地爬动,他眼里装着看不清密密的雾霭,蒙上一层又一层翳。

      带我走吧,带我走吧。

      而那如此真切的呼唤,还未说完,又被远方的喊声打断。跟我走吧,跟我走吧,远处青青的树和森森的黑土都在摇,温和地扭曲而摇晃,暮山哭死人,鬼魅笑来客,江晏听见好多声音擦着他熙熙攘攘往那跑,那些人在笑,有时候又在哭,更多时候在笑,大喊着娘,爹。

      稚子当然要和溯洄鱼一样,回到水软山温的故乡。

      江晏的眼泪从眼眶里流出,穿过眼里的雾霭就成了温热的黄泉,他想要用自己的人油点一盏长灯,驱散浓雾,去抓那个曾经叫着要拘他魂的好孩子,他想用自己的血画一番旗,等夜半魂灯被吹灭,那旌旗就跟着摇啊摇,拨浪鼓摇啊摇。

      别走,别走。

      他喃喃地想,那是鬼住的地方,不是你的故乡啊。

      别人家的孩子玩久了,大人就会喊孩子回家吃饭,孩子调皮玩野了,大人就会拿竹条吓唬着,让这些崽子回家。

      于是江晏也学着喊,可他声音太嘶哑了,喊不出来,只能张着嘴像杜鹃含血,模模糊糊地咕咕鸣叫。

      而他怀里的人听不见江晏恳切的呼唤,以为自己没有人在意,就硬要赌气挣开。江无浪走时少东家怎么拦也拦不住,于是江晏也拦不住,他看见五六岁模样的少东家蹬蹬地往前跑,他一边跑一边抓着蝴蝶,蝴蝶一下一下蹁跹,勾着魂要去鬼门关。

      他明明抱着少东家,却此处好像空无一人,江晏想,他不在这里,少东家也不在这里。

      “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他跟着念了一遍。

      忽的,那鹤氅道士抓住了他,认真打量了一番,对着江晏说:“想必你就是少侠要寻之人吧。”

      他似乎对江晏这种不似常人的状态见怪不怪,只是对着江晏怀里的尸体惊讶了一下,连忙从袖子里掏出拂尘,对着那远处不停飞舞翅膀的蝴蝶掸动,那蝴蝶就像被春日鲜花吸引了一样飞来。

      于是兜兜转转,那个小孩跌跌撞撞地扑到了江晏怀里,变成一捧浮光尘埃,“哗”一下散去了。

      那蝴蝶飞来,停在了少东家脖子上的伤口处。

      “……求你,仙人,求你,再救救他。”

      道士看见这个蓝衣的侠客蓦然崩溃,抱着怀里死去的尸体落泪不肯放手。他摇了摇头,伸手指了指江晏,说:“从一开始我就告诉他,能救他的人是你。”

      道士不见了,仿佛他来只是为了说这一句话而已。

      江晏本不信鬼神之说,若是有鬼神,这世道怎会有如此不公,如此悲伤,若是有鬼神,含冤死去的人何不归还,前人所执着何不归还?若是有鬼神……

      ———

      蝴蝶带路,江晏背着少东家顺着蝴蝶找,找到了一孤零零的墓碑,周围的松柏在岩石里扎根。

      他凑近看,碑上被人认真刻上一个名字,那正是江无浪的名字,碑下有碎的酒坛,还有压根没烧过的圆圆纸币,纸币有新有旧,有些旧的被雨润湿,有些看上去新些的,被朝露润湿,就趁前几天的太阳暖暖烘干。

      看得出以前常有人来这里。

      江晏弯腰蹲下去,看见碑上的盘子里草草放着纸张,那些纸张背面透红,打开一看,就是少东家写的一万个江无浪的名字。

      少东家的整个人刚好随着重力滑下,江晏连忙拢住他,经过一两个时辰他的手已经不再温软了,尸僵让他的手直直滑出去,像根木头脆脆落在纸上。

      手上的伤口早已不再流血,但再也无法愈合,变成滑溜的真人皮肉。

      江晏伸手去摸少东家的伤口。

      那些字,那些名字啊,用血做的墨就是从这里流出来的,江晏想,那些思念,那些恨,那些爱,就是从他皮肉里流出的。

      当少东家意识到第一次思念无法等来任何人,他就想,一次不够,还有第二次,一万次不够,便来两万次。

      江晏想,但你没有那么多爱。他摸了摸少东家闭上的眼,那双眼睛抬眼时总是露出里面的一片赤诚,可人的睫毛本是向下生长。

      思念,思念,与思念截然不同的感觉传来,不是身上的疼痛,而是揪心的疼,他知道了什么在流淌。

      江晏拉起少东家的手,低低地用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用只有天地才能听见的声音说:“归。”

      归。

      在很久以前,久到没有什么文字可用时,在荒原上奔跑的人死去,他的族人不能把他带回去,在天黑前一定回家,于是他一个人死在那里。

      “走。走。”那些人比划着,便头也不回的离开。

      而那个额外思念他的人,在众人回家的路上,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就他一人回过头,遥遥看着那里。

      思恋的人格外痛苦,痛哭不止,便对着远方死去的身体说:“归!”

      “归!”

      于是远方死去的身体晃晃悠悠站起来,远远地跟着大部队,在夜色里混入人群。

      那个额外思念的人握住他的手,额头抵着额头,眼睛对着那双眼睛,流下眼泪,成了一条小黄泉。

      他的声音因为哭泣而嘶哑了,那字也就跟着跑调:“鬼。”

      于是如此思念,如此流泪的江晏低声对着天地重重念道:“鬼。”

      —————

      江晏身边现在转着四个少东家。五

      六岁的那个,总是爱扑着蝴蝶玩。十六岁“救下不羡仙”被烧焦的那个,喜欢窝着在外面晒太阳,但他爱牵江晏的袖子,于是江晏也坐在外面的长廊下晒太阳。十七岁疯的那个闭着眼,眷恋地趴在江晏的肩头,像纸鸢收线,双手环在江晏脖子那,头也侧着贴上活人的脉搏;最后一个软弱的少东家没有清晰的脸,也不知道年龄,只是默不作声躺在江晏的膝上。

      之前少东家一直说幻觉吵,江晏想:明明没有很吵,还挺安静的。

      “真的很吵。”肩上搭着的脑袋动了动,睁开眼睫毛扫过江晏的脖子,少东家像是洞察江晏内心般,对其他少东家发出不屑的评价。

      江晏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他之前背着少东家走着,其他几个当然争着闹着也要背,这只疯了的小鬼最凶,把其他人都欺负地不敢说话才罢休。

      所以背上一直都是那个疯疯的少东家。

      江晏伸手摸了摸软弱少东家的脸,他一直没搞清楚构成这个“软弱”性子的是什么,只是摸上去感觉很柔和,身上也没有任何伤口。

      是长大后的样子吗?江晏有些惆怅的想,他一直想象不到少东家长大后的样子。

      疯疯的少东家嗤笑一声,伸手去捏躺着咸鱼的脸,捏得咸鱼连连求饶。少东家松开手,对着江晏说:“江叔,你要是想知道就来问我呗。”

      “那他是你的什么部分?”江晏就问了。

      少东家伸出食指,点了点江晏柔软的唇,却凑到江晏的脸颊上狠狠咬了一口,满意的听见江晏“嘶”了一声。

      “是爱啊,”少东家说,“爱让人软弱,让人退却,让人犹豫让人心软…抛下了这些,我就没有顾忌…”

      少东家张牙舞爪嘶嘶像毒蛇吐信子。

      江晏将指节放到少东家嘴里,磨了磨他的牙,于是这个癫癫的,但凡被人看见就要抓去报官或者叫医生看脑疾的疯子老实了,他咬着江晏的指节,留下一个又一个牙印。

      江晏低声笑了,他的眼睛和糖葫芦上的糖霜一样亮晶晶,勾得少东家们都无意识看过来。

      “可是你还说不想拖死我。”江晏说,“因为你的爱一直在生长?”

      “……啊,因为我的爱一直在生长,虽然匮乏,但像苔藓一样。”少东家顺着说。

      江晏怀里的少东家贴得更近,忍不住蹭了蹭,没出声,可就是让人觉得他在散发出高兴欢喜的情绪。

      江晏握住他的手,也帮他藏起模糊的脸,于是软弱的他整个人都安心地躲在江晏和十七岁少东家的阴影下。

      归来啊,归来,死亡让人的身体倒在荒原,而思念让他所爱重还。

      江晏说:“让你的爱和恨流向我,你的悲伤和思念流向我,让你的全部流向我。”

      江晏想,他吞食他所受的千万孽障,他啃啮他所受的潼潼苦难,唯有这样,他才能替少东家饮尽长恨。

      一切都是地火明夷

      ——————

      地火明夷,明夷于飞,垂其翼,初登于天,后入于地。…我真的超爱这个卦的,这个卦就是火在地下燃烧,忽明忽暗,外人看不清,不与外人言,纠缠美学天花板。(博主其实是个专业算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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