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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晏主]长路归乡·完结篇 ...

  •   浮木

      [晏主]长路归乡·完结篇
      晏主BL向,有姓名私设和大量意识流,详见前文。写到这里已经不算是原作向了,欢迎讨论和捉虫。

      ??推荐BGM:《英雄主义》

      ??

      ??

      ??Summary:“你十六岁离家,还记得回家的路吗?”

      01.

      收到天不收的来信时,我才恍然我已离乡数千里远。

      ??了结梦傀一事后,我本计划着归乡看看秉烛——我答应他半年内归家,如今却拖延了三倍不止,我了解那孩子的性子,面上看起来心思单纯,但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实则藏了一箩筐的心事,遇了事情也只知道自己扛,有时连我也猜不透他的心思。

      ??这次晚归,他会怨我、怪我,还是装出无事发生的样子笑着朝我撒娇?

      ??我倒宁愿他埋怨我,也不愿看他故作坚强。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洛神的计划出了些问题,我不得不深入契丹境内潜伏,接替被误杀的密探。我并不知晓这究竟是误杀还是敌人的引诱之法,然而情报网不可断,那样的情形之下,我是最佳人选。

      ??身后群山叠翠,眼前黄沙漫天,我强迫自己加快步伐,不再留意那一抹绿意。那绿意是有灵性的,总能叫我忆起竹隐居旁林立的翠竹。我怕我再回想便无法狠下心肠远走他乡。

      ??从前我总觉得自己漂泊如浮萍,此一别我才知晓,原来我是扎了根的。

      ??

      ??在契丹吹了近三年的寒风,我终于得闲回归中原。事情的走向逐渐超出了我的想象:清河不羡仙被锈金楼烧毁,死人刀战死,不羡仙老板娘和少东家不知所踪,我一下子慌了手脚——那是我人生中第二次手足无措。恐慌让我乱了阵脚,以至于找到天不收时还被她评了一句“风尘仆仆”。

      ??不过我们都没心思开玩笑了。天不收说江秉烛走时向她讨了许多金疮药,又悄悄去医馆二楼把宝箱开了个遍,应当是下定决心去游历江湖了。

      ??短短一夕之间,他的人生向着另一处深渊急驰而去,明明我离开中原之前还见过他一面,取走了他的镇冠钰,期冀他能好好练功,早日出师。没想到命运是比我更为冷酷的师傅,竟用这种方式逼着他徙入名为江湖的深渊。

      ??我迫切地想要找到他。

      ??“江无浪,”天不收叫住我,“那孩子的状态很不对劲。他表现的太正常了,好像一切都只是一场幻梦,他把寻找你和香寻当成精神支柱,我怕你贸然出现他会崩溃。”

      ??“香寻说你若归乡,一定先去找她,契丹的任务还未完成,你暂且时安下心,叫秉烛自己缓一缓。”

      ??“但是最多半年——江晏,千万别离开太久,半年时间足够那孩子平和心态,从情感封闭的壳子里跳出来。若是时间再长一点,我也不敢确定他会变成什么样子。”

      ??虽说天不收与我不太对付,但她的确比我更有经验。我听了她的意见,去河西寻到洛神商议后续任务归划,然后第二次奔赴契丹。

      ??我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一走便是五年。

      ??

      ??再次踏上熟悉的翠绿大地,我四处打探秉烛的消息,听闻他去了开封,毁了天地熔炉,斗倒了几个贪官污吏,帮了不少贫民百姓,进了三更天一把火烧了锈金楼,最后还在赵大手下当了将军上阵杀敌。

      ??饶是我自许见多识广,此刻也不得不感叹,这孩子是不是开挂了?

      ??我顺路去江南向陈子奚讨了几壶好酒,便启程去开封寻人。我在心中设想了千百遍相逢的场景:他会怨我、怪我,还是装出无事发生的样子笑着朝我撒娇?他是不是高了,瘦了,模样较从前更成熟了?他的武功如何了?听说他仍然用着那把无名剑,他是不是还没放弃寻找我?

      春朝逢雨,我坐在客栈窗前发呆,看着外面灰蒙蒙连成一片的雨幕。雨下得太急太大,我钟意的那一抹绿色也消逝在雨幕之中,天地间黯然失色,只有被雨淋得瑟瑟发抖的鸽子停在我窗前,脚下绑着一节封着蜡的竹筒。

      ??飞鸽传书?我开了百叶窗,把半死不活的鸽子放进屋子里,鸽子在一旁疯狂甩动翅膀,企图烘干自己。我将蜡封在火上烤化,抽出竹筒中的字条。

      ??是天不收的字迹,墨渍有些晕开,大概是受了潮气。字条不大,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

      ??[秉烛归乡,病重,速归。]

      ??我脑子“嗡”的一声炸开,顾不得别的许多,急忙找老板付了房钱,抓起斗笠冲进雨幕之中。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可我还没来得及对他说上一句抱歉。

      ??

      ??从前在清河时,我遇见过一个疯道士,如同所有江湖骗子一样,那老道一边念叨着什么“相逢即是缘分”,一边要强行为我算命。自十九岁之后,我便对这些鬼神之说深恶痛绝,只觉得这老道是要骗取钱财,便取了几枚铜板交到他手上,转身要走。谁知那老道力气大的惊人,一把按住我的肩膀,直勾勾对我说:

      ??“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络想回头。年轻人,记住这句话,早晚有一天……你得知道我黄半仙从不说虚话……”

      ??我于是又取了几枚铜板递到他手上。世道艰难,就当日行一善了。

      ??十年后的今天,我再次回到清河,才知道他所言非虚。我终于见到了秉烛,以一种我永远也预想不到的怪诞方式。

      ? 我日思夜想的青年站在竹隐居的废墟上,像是在同谁攀谈,然而他身侧空无一人。四周散落了几个绿林小贼的尸体,我跨过一地狼籍,径直走至他身边——这一举动似乎触发了他的某种防御机制,他提剑向我刺来,我不得不拔剑抵御他的剑气,他的无名剑法练得极好,一招一式尽显凌厉气质,甚至还能融入他自己的理解和创新。然而我毕竟是剑法的首创者,不出二十个回合,我看准时机敲中他的后颈,终于叫他长久地安静下来。

      ??我轻轻把他抱在怀中。他瘦得惊人,一把骨头刺得我胸口发闷,我转过他的脸——我方才与他打斗时就发现了端倪——那是一道极深的暗纹,几乎贯穿了青年的侧脸与脖颈。他的头栽歪着,眼下那一道出生后不久便添上的疤痕暗红发黑,像是一抹枯藤。

      ??我猜某一瞬间我定是停止了呼吸,那种纹路我穷尽一生也不会忘记,自我十九岁起,那条出现在义父侧脸上的暗纹时常划开我的梦境,带我一遍又一遍重温杀死义父的那一瞬间。而现在,它出现在了义父的孩子、我的养子脸上。

      ??那是梦傀的标志。

      ??我没能护住他。命运再一次重蹈覆辙了。

      ??那么这一次你想叫我做什么?我几乎想要嘶吼出声。你想要我再一次杀死秉烛,就像二十年前杀死义父那样?

      ??我把头埋进怀中青年的颈侧,有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几乎走火入魔,脑海中一切杂念都消失了,只剩下加黑加粗的五个大字。

      ??秉烛不能死。

      ??秉烛不能死不能死不能死。

      ??就算搭上我的一切——我不会让他走上父辈的老路。

      ??02.

      ??江晏背着江秉烛找到我时,我差点被我这位神经跳脱的老友吓死。

      ??本来我是出门采草药的,这天下折腾了十几年,终于有了安定的迹象。我这僻远山区没了战乱,草药长得比从前更好了。一日前江晏从契丹归来,顺路来我这里去了几壶丰和春,算是老友重逢。我和他都不再年轻,虽说相貌上几乎没有老去的痕迹,但岁月变迁,年轻时的一腔热血早就沉淀为更为稳定的内核。如此一来不论五年十年,我们总是默契地相聚,分别,然后安静地等待下一次重逢。

      ??然而这次等待着实太短了些,。说回当日,我正采着草药,抬头便望见这家伙运着轻功向我疾驰而来。我一个用扇子的哪里见过这般阵仗,赶紧往旁边一闪,他带来的劲风吹了我满面尘土。

      ??“嘿呦,江大侠好久不见。”我调笑道,“怎么有时间光临寒舍?”

      ??下一秒我便收起了笑容——我望见了他背上的青年,我几乎不敢确定那是我记忆中的那个江秉烛。他面容惨淡,暗红纹络贯穿面庞,浑身上下瘦得如同皮包骨,实在谈不上风华正茂。

      ??出大事了。我急忙去握住他的腕脉,翻开他的眼皮,又试了他的经脉,我实在不愿肯定我的猜测,但事实摆在面前,我不能违背医理。

      ??“这是……梦傀毒。”我艰难道。

      ??江晏没什么反应,有一种平静的疯感。我知晓他与江秉烛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只好暗叹一声命运无常。

      ??我自然知晓王清将军的死因,父子两代人中了同一种毒,若说这不是蓄意针对,打死我都不信。然而眼下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我望着老友带了恳求和悲哀的样子,轻轻点了点头。

      ??“这毒,我有法子能解。”

      ??

      ??经常中毒的少侠都知道,中毒容易解毒难。

      ??世界上毒素种类千千万,要论最难消解的,梦傀毒绝对能位居一甲,放在二十年前,连我也解不开这毒素,饶是如今见多识广,我也只有七成把握完全解毒,而这剩下的三成不确定因素,不是源于别人,正是来自江秉烛他自己。

      ??那日我细探他经脉,才发觉他身体底子有多差,他那无名剑倒是保存得好,却把自己身体当兵器用了。也怪我们这群当长辈的光顾着什么家国什么大业,让他一个人在江湖中摸爬滚打那么多年,他根茎不稳,解毒的药性不能太过刚猛,可过于柔和的药性根本除不了这梦傀毒。思来想去,我熬了两个大夜翻青溪驻地里那些古籍医书,总算让我研究出些名堂来。

      ??草药·双生雁。

      ??这名字听着玄乎。实际操作更是玄上加玄。草药分为雌雄两株,需另找一人与病患分别服下雄株与雌株,由前者运转小周天,用内力催动神识进入对方识海,方能与中毒者的魂灵对话,循其根本。

      ??“这活我可干不了。”我望向江晏,朝他眨眨眼,“江大侠,你当仁不让啊。”

      ??其实我也能催动内力探其识海,甚至比江晏要熟练得多,只是毕竟是从根本上解毒,江晏与秉烛治疗那点弯弯绕绕我算是旁观者清,由他去同秉烛对话,相信效果会更好。

      ??“最近几日他一直昏迷着,喂进去的滋补良药也是泥牛入海,一点也不起效果,他把自己缩进了毒素为他编织的幻梦中,”我同江晏解释道,“你要做那个叫醒他的人。”

      ??江晏眼底总算漾起些光亮,兀自运转起小周天来。

      ?

      03.

      许多人并不认同江湖道士常讲的“相由心生”,也并不相信识海的存在。在秉烛出事之前,我也不相信这等玄学之物。练剑讲究的是实打实的技巧和力量,因而我总是更看重实际操作,而不是所谓的“凭心而动”。

      服下「双生雁」后,我见到的一切属实颠覆了我的认知。

      那是一片荒漠。残垣断壁随处可见,风声呼啸而过,平添了几分凄清冷肃。

      我有些茫然。这和我事先预期的完全不一样。那些残破的建筑我依稀识得,是被大火烧过的不羡仙和我那日见到的竹隐居。可是那些葱茏绿意呢?大火烧不灭苍翠大地,我记得他儿时最爱那片竹林了。

      远处有个人影慢慢走过来——或者说飘过来,毕竟他的行动速度实在有些诡异。我认出他是十六岁的江秉烛,但他的气质与那时懵懂单纯的少年完全不同。至少秉烛不会对我露出这般讥诮的笑容。

      “我不是你要找的那一个。”他说。“在了解一切之前,你还不能去见他。”

      “你是——”

      “我是他的心魔。”

      嚯,这算是自我介绍吗,真是槽点满满。我记得陈子奚好像讲过,江秉烛是有心魔的。那时他说这心魔并非邪祟,反而帮秉烛克制住了许多次致命伤的反噬。

      “但终归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陈子奚最后叹息一声。“心魔没能抵得过梦傀毒,在秉烛毒发之前就消散了。”

      我又看了看面前吊儿郎当容光焕发的少年,确定自己没有眼疾。千言万语汇成一句:“听说你已经消散了?”

      “跳个崖而已,无伤大雅。害了秉烛的邪乎东西死追着我不放,我只好装死骗过他喽。”

      原来还可以这样吗。行吧,随便吧。我只想快点见到秉烛。

      “秉烛想要我了解什么?”

      “不是他,是我。”心魔正色道,“你必须先了解一切,才能去和控制秉烛的那个东西抗衡。”

      “算起来,我真正诞生是在他十三岁的时候……我无意谴责你,只是那时你一走了之,他情绪波动比较强烈,这才催生出了我。当然他变成这样也不全是你的责任。之后的不羡仙大火,开封漂泊,河西幻梦……他所经历的劫难数都数不过来了。这既助长了我,也成就了他体内一早就埋下的梦傀引。”

      我生平第一次感觉听别人说话是如此难熬的事情。还得是心魔,犀利又讽刺。然而它刚刚提到「梦傀引」。我先前的猜测似乎即将得到证实。

      “人是鬼的幼年体,死是鬼的成年礼。绣金楼内部死士都奉行这一套原则。他们是梦傀的最佳原材料。当年他父亲战死,军心涣散,秉烛才出生不久,恐怕是那时便有人动了手脚。”

      “你检查他伤口时没觉得有哪里不对?”心魔话锋一转,“别的暂且不论,就说他胸膛上那一处贯穿伤,相当于直接把人串在刀上了——我没那么大能力替他扛伤,但他仍然活着,或者说死而复生。”

      我急急开口,“你是说——”

      “这世界上只有一种东西能死而复生。”心魔挥一挥手,空中浮现出一组画面。“二十岁那天,他已经梦傀化了。”

      一切都串起来了。江秉烛常年佩戴的面具,上阵杀敌时不顾生死的狠厉,昼夜轮转的幻觉和呓语,压抑不住的负面情绪,以及他抬手拭去的泪滴。

      我凝望着记忆画面中他流着血泪的脸颊。梦傀从不流泪,那时他摸到的只是血痕。

      二十岁生辰那日,江秉烛在绣金楼地宫中醒来,手中紧紧攥着一本染了血渍的锈金教义。身旁死尸堆成了山,像是契丹人用天泉战士的头颅筑成的京观。再无人阻拦他的脚步,他快步绕出地宫的回廊,迎接许久未见的太阳。

      好晒。他被阳光刺得眯起了眼睛。还是果然还是阴凉处更适合他。

      那一日他长大成人。那一日梦傀正式于他纠缠在一起。那一日他开始领悟剑法真谛,用一柄无名剑杀穿了半个江湖。他以为自己终于出师了,他以为自己终究没有辱没将军门楣,没有辜负我的期望。他以为自己就要苦尽甘来了。他以为自己就快回家了。

      “他只是想快点结束这一切,然后早点回家。”心魔轻声道。

      “这就是他的妄念。”

      你总是不明白离别的真正含义。那日寒香寻这样对我说。

      「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我从来不觉得我会后悔。无名剑法讲求“出剑无悔”。世间诸法本没有回环余地,于是后悔二字便显得庸人自扰。错过的就再觅良机,失去的便深埋心底。我一直这样想,一直这样走下去,从来不曾回头,直到发觉这次被我丢下的是江秉烛。

      说到底,我不是一个坦诚的人。

      那点心思萌发得太早。我在将军祠跪了一夜又一夜,企图靠□□的痛苦来抑制住精神上的挣扎。人生奇遇太多,秉烛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比他大了十九岁,干的又都是掉脑袋的活计,不能许他一世平安。

      爱是亏欠。我从前总这样认为。我亏欠他太多太多,放手让他快意自由地闯荡江湖才是对他的成全。可如今我们走到了这一步。我望着他记忆中的一幕幕,看到他一次次跌倒、受挫、摸爬滚打,看到他眼中星火一点点暗淡无光,看到他一次次伪装、假笑、虚以委蛇,看到他一个人仰望月亮时长久的孤寂。

      是我错了。我于情爱一道实在没有天赋,没打好基础就想拔高。

      我想起每次我外出归家时,小小的秉烛还不太会说话,只得用一双明亮的大眼睛表达出心中所想。那是一种纯粹的、直白的依赖和爱。

      而爱的诞生是千千万万个对视的瞬间。

      爱的基本准则是陪伴,相守,然后共度余生。

      04.

      识海中没有时间流逝。我将秉烛的记忆来来回回反复观看,为他初入江湖时不太聪明的行为发笑,也为他驰骋沙场时的意气风发骄傲。

      这十年时光我从未参与,可秉烛的记忆中我无处不在。一些细小的事物都能让他联想到我。这一点认知令我有些酸涩。

      心魔在废墟间来回踱步,看上去无所事事,无聊到了极点。

      “你打算看到什么时候啊?”他望向我所在的方向,“这已经是第五遍了——别告诉我你打算看第六遍。”

      我没应声。实则我还在纠结先前的问题:我该如何去面对秉烛?我用旁观者的视角填补了这十年的空白,可于他而言,我仍然迟到了十年。

      我们已经没有多少个十年可谈了。

      “差不多了我就带你进屏障。”心魔凭空变出来一本黄历,“外面已过两日有余,莫要再拖延了。”

      我朝他点点头,看着他双手一挥,凭空变出来一个巨大的水涡。

      总有种不详的预感啊。希望不要预言成功。

      令我诧异的是,识海的中心并不是想象中的阴森诡谲,反倒比屏障外的世界更加宁静祥和——那是一大片蓝色的海。海中央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我毫不犹豫地飞奔过去。

      那是我的秉烛,我不会认错。

      就在我手指即将触碰到他衣角的那一刹那,一个大浪拍打过来,席卷一切色彩。我似乎身处第二重幻境,天边月亮大得惊人。秉烛坐在床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即使他身侧空无一人。

      我缓步上前,试图听清他在说些什么。

      “这次你又要走多久啊?半年……不可能的,别拿我当小孩子骗啊。”他看上去有些恼怒,旋即又像是听到了谁的保证,表情变得柔软,“好吧,说好了要陪我去闯荡江湖的……我肯定好好练习剑法呀,绝对不拖你的后腿。”

      他在与谁说话?

      我把手搭在了腰间的剑柄处。

      “你可算来了。”身后冒出一个声音。又一个江秉烛冒出来,约莫二十多岁,侧脸横亘着那条暗红色纹路。

      “不过你也没什么必要来了。如你所见,秉烛在这里过得还不错。我费尽心力为他建了一栋琉璃盏,而现实只是碎了一地的残渣。你猜他会怎么选?你完全没有胜算啊。”

      这是梦傀。

      我抽出无名剑,冷声道,“除掉你,便只剩下一个选项了。”

      “你这人真有意思。”梦傀笑起来,侧脸纹路显得更加狰狞。“这里是我搭建的世界,你想凭你那把剑致我于死地?别把我和外面的梦傀杂种相提并论啊。”

      “二十多年前杀死义父的感觉如何?我猜你马上就能再次体验了。”

      我费了好大力气维持住紧绷的面部表情。我不能失去理智,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船到桥头自然直,我不信这一局没有破解之法。

      秉烛还是坐在那里,空洞而僵硬。回忆总是与现实相去甚远,记忆的美化作用摒弃了一切烦扰,于是月亮又大又圆,总有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坐在窗边痴痴地守望故乡。

      “秉烛。秉烛啊。”我用我此生最温柔的语调呼唤他,试图以此证明我们两人都并非虚妄。

      “江叔来带你回家。”

      我几乎有点哽咽了。

      其实我想说的话还有很多很多。我想说是江叔错了。我想说其实这些年我有偷偷去看过你。我想说你知道吗,其实我为你准备了成年礼,是把顶漂亮的剑,你看了一定会欢喜。我还想说我辗转半生为这家国天下,回过头来才发觉你已经在原地等了我好久好久。我不再当什么英雄大侠了,我亏欠你太多太多,你能不能给我一个偿还的机会,至少让我对你表明心迹。

      我来带你回家。我不会再走了。竹隐居我找人重新建好,清河的花开得正好,你认识的所有人都过得很好,你醒过来好不好?

      我来带你回家了啊。

      月色皎洁,我清楚地看见他脸颊上滴落的泪珠。

      “江……江叔。”他声音虚弱,拼尽全力挣脱了毒素的束缚。

      “回家……”

      他把手搭在我的手心处。识海中一切皆为泡影,而我的剑却从手心处生发出来,一寸寸锋利尖锐,剑光寒寒。

      秉烛赋予了我支配幻境的权利。

      他做完这一切,再度昏迷过去。我轻轻抚摸了一下他的发尾,丝绸一般的触感,与十年前别无二致。

      我握紧了剑柄。

      屏息凝神,剔除杂念。

      「江叔,江叔——江叔,江叔,学了剑法就能当大侠了吗?」

      出剑无悔,慎而坚之。

      「我会证明我不是绊脚石。我甘心为他们——为我们的梦想付出一切。」

      宁折勿弯,死生师友。

      「我是秉烛夜游之人。若我点燃这把火,能为他们亮起一盏灯——这就是我所能做到的全部了。」

      秉烛。

      你是真正的大侠了。

      05.

      与梦傀的战斗持续了很久。

      那东西看到江秉烛居然挣脱了幻境的束缚,一气之下战斗力飙升,一般人还真得招架不来。

      可惜我并非一般人。对付他于我而言轻轻松松。只是他不太讲武德,打着打着就往秉烛身后躲去,害得我不停卸势,平白花费了许多时间。要么说秉烛于武学一道实在天赋异禀——“善用卸势”简直是四字箴言。

      这东西血量还厚得惊人。我两剑下去便清空一次血条,可他足足有十八阶段(我没有开玩笑),与他打架真是一种折磨。

      最后一剑下去,顶着秉烛躯壳的魔物终于颓然倒地。

      幻境开始崩塌。我背起昏迷的秉烛,向光亮处奔去。

      “咳……江晏。”梦傀倒在地上,硬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由爱故生恨,由恨故生怖……我为你留的大礼,希望你能笑纳。”

      疯言疯语。我没理他,径直走出屏障,回到识海的边缘。

      “好久不见,秉烛如何了——”心魔有些雀跃的声音戛然而止,随即浮上一层惊骇。“这不对啊,屏障已经消失了,毒素也在消减,他怎么……”

      “怎么回事?”我顿觉不妙,方才梦傀最后的咒言浮现在脑海当中。

      心魔看起来像是要原地自爆。

      “他的记忆!他的记忆在消失!”

      这下我总算知道梦傀留给我的大礼是什么了。这实在太恶趣味了,我已经懒得吐槽了。

      面前记忆如浮光掠影一般飞速流逝,那些凄美的、无畏的、意气风发的无数个瞬间,到最后都只剩下一副褪了色的空壳。我徒劳地伸手去握,只盈得一手寒凉。

      而秉烛睁开眼睛,迷蒙地看着这一切。他从人世间走过一遭,终于又要回归沉寂。

      “江晏!”心魔大喊,“愣着干嘛!快同他说点什么,至少把他从幻境中拽出来,没了幻境,毒素就彻底没有作用了!”

      千言万语梗在喉间,我把他紧紧揽在怀里,看见他记忆中的最后一枚月亮也失去色彩。

      可我还没有赴约。我还欠他一句抱歉。这里不该是我们的结局。

      ??

      “多少思念啊……”

      这是十年前临别之际,我没能唱完的那首歌。

      “静静月光,依稀过往……”

      大漠的月亮没了参照物,显得更圆更亮。我无数次望向月亮,期冀着天涯共此时。

      “多少情愫啊……”

      我心悦于你啊。遇见你之前我尚不知晓情爱为何物,直到你为我的人生重新塑形上色。无关礼法,无关世俗,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月影冰凉——”

      我把尾音拖得很长,好像这样便能再偷得一点时间。我与他分别的时间已经快要赶上我们相伴的时间了。时间无痕,但记忆长存。我所能保留的最后一点印记也即将消散了。

      眼眶酸涩得厉害。我无暇顾及怀中人细微的动作,整个人仿佛被人点了定身,连呼吸也带上苦涩。

      直到我耳边传来一个小小的、坚定的声音。

      “凉,也望。”

      月亮一下子有了光,黄澄澄地亮起来。然后是竹林、草甸、芍药、蝴蝶……世界再一次鲜活而分明。

      “咳咳……江叔,你要把我勒得喘不过气了。”

      我连忙放开秉烛,像个刚从牢里放出来的犯人那样学着走路,差点走出一段舞步。心魔在一旁颇为嫌弃地看了我一眼,闪身去一旁搀扶住秉烛。

      “可以啊,恢复得还挺快的。”他拍一拍秉烛的肩膀。后者像见了鬼一般看着他。

      “你不是跳崖了吗?——你也能死而复生?”

      “跳个崖而已,无伤大雅啦——你那是什么表情?我很强的好不好!”

      我在旁边定了定神,无奈地看着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拌嘴。秉烛侧脸上的暗纹缓缓流动起来,像是某种诡谲的仪式,转瞬间消逝在那道疤痕当中。

      “秉烛。”我唤他的名字。

      江秉烛停顿了一下,脸颊有点泛红,不过很快又叫他自己压制下去。他朝我缓步走来,一步、两步、三步。我此生第一次感觉到时光流逝得如此缓慢而精致。

      “江叔,好久不见了。”

      我运了轻功,一下子把人抱到怀里。识海中都是灵魂状态,然而我就是能想象出他的体温与触感。

      “欢迎回来。”我低声道,竭力掩藏声线中的哽咽。

      “我来接你回家。”

      海清河晏,天下常平。

      这漫漫长路,我秉烛夜游,寻寻觅觅,终见故乡。

      ??

      ??

      ??

      浮生谩嗟情不寿,晏回逢如旧。

      离人应羡好韶光。待我涉水跋山,诉情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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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尾声

      ??

      ??“你们两个再不醒过来,我就要给你们收尸了。”

      ??陈子奚顶着一对黑眼圈,颇为幽怨地瞪着两人。江秉烛抬头望天,江晏低头看地,两个人的神情如出一辙,看得陈子奚一股无名火。

      ??“江晏,诊金怎么算?”他意有所指,“我可是贡献出了唯一一株双生雁,你打算用什么偿还?”

      ??“……离人泪怎么样,我知道清河底下有个地方埋了许多二十年往上的离人泪陈酿,改日我取出来亲自送到你府上。”

      ??“清河地下除了地宫还有酒窖?我就说清河地下是空心的。”这是江秉烛。

      ??“打欠条打欠条,你这家伙别想赖账。”这是陈子奚。

      ??“你们几个背着我盘算起我的酒了?”这是寒香寻。

      ??等等,寒香寻是怎么出现的?

      ??陈子奚拿上欠条,迅速闪身走人。剩下一大一小作无辜状,企图蒙混过关。

      ??“寒姨,几年不见,您怎么越来越漂亮了?”江秉烛笑得两眼弯弯,“我在开封可想你了寒姨,你也不给我寄封信。”

      ??“我倒是想给你寄,只怕是你有命收没命看咯,”寒香寻没好气道,“自己看看你身上那些伤,你到底是缺钱还是缺心眼?受了伤不会自己找金疮药嘛?”

      ??“洛神,莫责备他,孩子还小。”

      ??“说他没说你是吧?”寒香寻一个眼刀飞过来,江晏立即闭嘴,老老实实地给江秉烛扒葡萄吃,他剥好一个,江秉烛就探头过来叼走一个,两人配合地十分默契。

      ??“你们……”寒香寻欲言又止,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声调都拔高了不少。

      ??“江晏,你你你……你真下手了?”

      ??“寒姨,我和江叔是两情相悦……”

      ??“你闭嘴!刚过二十懂什么两情相悦。江晏,我以为当年种种只是我的癔想,没想到你——”

      ??“洛神,我心意已明。”

      ??江晏剥开最后一粒葡萄,送入少东家口中,转头极认真地向洛神行了个礼。

      ??“当年临走前,我说‘晏一生无悔’。那时我还没有明晰心迹,等到思念日愈浓烈,便再也无法自欺欺人。幸而这些年秉烛得洛神照拂,当我幡然悔悟时尚有一线生机。”

      “我不会再走了。”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只对一人宣誓。

      “晏一生无悔。”

      “后悔也没有用,一辈子哪来那么多重新开始的机会。”不羡仙的女老板哂笑了一下,面色却是柔和了不少。“也罢,这孩子从小就黏你。你们两个……也算是缘分了。”

      “既然都回来了,那就别闲着。十日后清河开坛宴,第一壶开坛酒又叫人偷了。你们两个帮我寻回来,我便不计较那点酒钱了。”

      “为啥第一壶酒每次都被偷啊?”

      笑闹声传出窗外,整片山林都沸腾起来。这时离开坛宴还有十日,离芍药花盛放还有半月。江秉烛还要静养一年多才能继续探索江湖,不羡仙酒家生意兴隆了三年又三年。天下太平指日可待,人间团圆喜气洋洋。而过往的伤疤、苦痛、悲欢与离合,都融进一坛离人泪中,随酒香氤氲成岁月斑驳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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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姨。我濒死之际见到褚叔了。他当了摆渡人,说要我给你带一句话。”

      “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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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斟一杯清酒,邀明月共饮。

      寒香寻握着酒盏,轻轻摇晃几下,看着杯中酒液折射出一片流光溢彩来。天不收已经醉倒在她身边。远处江秉烛和陈子奚轮番上阵,试图夺走江晏怀中的最后一坛离人泪。

      言语无法表达的,都随风飘去不知名的地方。她遥遥举杯,像是祭奠,又像是别离。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今夜,她的梦里会有一位披着奇怪毛领的、笑意温和的青年。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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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木厨子辛辛苦苦做了四年饭终于炒出HE(吐血)总之完结撒花啦

      ??后记会另开一篇,顺便讲一讲小伏笔小彩蛋啥的,然后会开一个带郑沈玩的现pa中长篇(真的吗)大家敬请期待啦

      ??当然如果上述没有实现就当我请大家吃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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