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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白日落昆仑 8k少东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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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青
白日落昆仑(一)
少东家没想到三年后异死他乡,成了江晏手里捧起的一颗残缺头颅。
雪夜定策后,一切都有条不絮地进行着,宋拿下江陵等地后,西边只剩后蜀一国还喘气,少东家被开封某位官威很大的大人物拉去当牛马使唤。
少东家一边抱怨一边让赵光义加钱,不过习以为常,毕竟三年了,为了这位开封府尹,他跑的地方还缺这一个吗,当然不缺。
少东家骂骂咧咧地做事,却一点都不含糊地完成了朝廷的委托,孟昶称臣,随入开封。
十九岁的他,比起十六岁更加挺拔,任何妄图挫折这把宝剑的人,都被他以疯狗的形式咬下一块肉,扒下一层皮,首当其冲被狠咬的绣金楼连开封城外都不敢安置据点,他的名声愈发响亮。
少东家依旧行侠仗义,见了无数江湖传闻,他是朝廷册封的小将军,身穿银铠甲,骑着高头白马。归安的俯臣谄媚讨好他,而蛛丝马迹中透露着矛盾阴谋,不出所料,在表面宁静的水面下是一团暗涌——后蜀乱了。
乱成一锅粥,起义的、造反的、哗变的,和前朝一样的人间炼狱再次出现,将领封城而屠戮,焚尸焦臭弥月不散,累尸众多。
少东家没有走,他留下来,身边跟着追随他的人们,他领着逃难人群在战乱中刨土求生,而一日复一日,粮尽水绝。
少东家苦笑一声,他熄灭手里微弱的灯源,转身看着和他一起藏身于这个隐蔽洞穴里稀稀拉拉的老弱病残,远处嘈杂的杀喊和马匹嘶鸣,无数火把闪动,不断从那边厮杀的人群手里落下,落在地上成了一摊明暗的火色河流。
“将军,我们是不是要死在这里了?”少东家手边的小孩拉了拉他,他顺势蹲下,听见小孩凑到他耳朵边悄悄地问。
少东家用手放在他的耳边,也小声地回答:“应该是的吧。”
那小孩听后,脸上没有露出慌乱的神情,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歪七扭八倒在地上的人们,他轻轻地说:“将军,我不怕死,能不能在我死后把我分给妹妹和娘吃?”
少东家无奈地往他后脑勺拍了一下,说:“想什么呢?我不会让你死的。”
小孩无声掉下几颗眼泪,说:“我听见了,张伯前夜问我娘能不能用妹妹换阿圆,将军,我不要妹妹换阿圆。”
阿圆是张伯饿死去的闺女,妹妹发着烧没水没药也撑不了多久,两个大人商量着,总要有人活下去,便打算等过两天和对方交换着吃。
少东家没说话,他只是沉沉看着外面一群残杀的人,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小孩的头。很多人都在这场荒唐的权利斗争里丧了命,无辜又可怜,他想,那些火光闪着,和不羡仙那场夜里一样的让人厌恶又憎恨。
他把孩子往里面推,低声哄道:“不会的,睡吧,明天我们还要赶路去荆楚。”
十七州起义,他们从西往东走不过路过几城,所领的几百人剩下的寥寥无几,不是半路偷偷跑了,就是在人食人的压力下自相残杀,少东家制止无果,连他自己也弄不到什么吃的,只能带着不想相食的人离开。剩下不到一百,在路上劳顿着一半饿死病死了,停在不知前路未来的半道上。
驿站被断前,少东家收到远在开封的赵光义逼他回来的信,连写数封,一封比一封言语激烈,带着怒气到后面放下尖刺的软言相求。
少东家看了一眼怀里都摸出毛边的信,忍不住自己乐笑了,他之前在开封除了被骗就是被骗,没被抓起来算朝廷的官家给他家里人面子,也算他有些利用价值。
离了江晏和寒香寻的人脉庇护下,十九岁的他手里有剑却仍然救不了眼前疾苦众生,和十六岁一样。少东家想,或许自己也是疾苦众生里的一员,受尽轮转之苦,烈火之烹。
他闭上眼,漆黑一片中又浮现江晏的脸,温情含着爱意的眼神,伸手对他张开的怀抱,竹林旧居给他留的灯盏是他梦里唯一不怕的火源。
想要回到家乡,想要回到不羡仙,想要回到那片含着雾气的竹林里。
少东家想,太苍白了,这个愿望太苍白了。
三年的不羡仙早就重建,而那些爱他的人却不能复活,以前的最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早就模糊了。
江晏的脸也渐渐模糊,少东家只记得那双带着硬硬茧子的手,温暖而宽大的,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被江晏留下的无名剑柄也磨出了厚厚的茧子。
他的手会比江晏宽大些了吗?还是和以前一样,放在江晏的手里就能被包裹住?或者和江晏的手一样大,可以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江晏的温度就传来,像一次隐秘的拥抱?
少东家闭着眼在这场荒唐的炼狱里思念江晏,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出去,出去后江晏会夸他吗?会抱他吗?或许会生气于他石沉大海信也不留一封就钻到蜀地?
少东家长长地叹息,他已经三天未进米水,干裂的嘴唇嗫嚅着,痛苦而不自知地无声呢喃着江晏的名字。
江晏,我可能回不去了。
妇人泣说:宁食己子,不忍啖他人骨肉。那个孩子的妹妹最终还是病死了,小小一具身体被母亲抱着。相互交换孩子的商议被拒绝,张伯也只是僵硬地点点头,转身离开,他带着阿圆的尸体一个人走了,往西行,少东家凝凝看着他,没有拦。
张伯是蜀地人,流亡中加入的队伍,现在西行回去,他也很久没有进食喝水了,可能连路途一半都回不去。少东家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但他知道这个去了一半魂的人,会吊着一口气回去的。
他听见风吹过来带着张伯背着阿圆念叨的话,只念叨着那一句:“归家哦,归家。”
人们都在往东逃,而他逆行是在回家,往蜿蜒的山路走,不知道下一个吃了他的又会是谁。
张伯走了,一直跟着少东家的孩子挖了一个小坑,跪着求他母亲把妹妹放进去。
他的头磕破了,流了一丝血蜿蜒留下,脸上被他母亲扇了一巴掌,扇红了。
妇人留着泪,那双眼睛包含痛苦地看向了过来的少东家。
母亲是这样的吗?少东家想,他看着孩子跪着地上扯着他母亲,苦苦哀求说不要吃妹妹,他的母亲面如死灰地拿起一片沾了铁锈的刀,颤抖地往手里孩子的胳膊削去。
那个妹妹活着的时候眼睛是所有孩子里最亮的,笑起来甜甜的,右边脸上有一个酒窝。她和哥哥母亲一起从城里跟着小将军逃命,她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这个小将军和其他的武将不一样,年轻好看,高马尾摇起来时分明是个少年侠客,她哥哥喜欢叫将军,她喜欢叫少东家大侠。
“大侠,我以后可以跟着你闯江湖吗?我也想当大侠!”她带着亮晶晶的眼睛问。少东家愣了一下,怔怔得笑,说:“好啊,我也有个妹妹和你一样大,吵着要当大侠,你们俩要是遇见了一定能玩的来。”
少东家拦住了妇人,妇人崩溃地哭说:“小将军,我也不想这样,可不能让我的儿也死在这个地方。”
少东家温和地想要抽出她手里的刀,可她握得太紧了,这就是她最后的命,带着孩子一起,是两条命。
少东家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些话,用另一只手擦了她的眼泪,再抽那把小刀时,轻而易举得就抽出来了。
妇人失声痛哭,少东家擦去她的眼泪,把她怀里的孩子抱出来,交给她的哥哥,说:“去吧,你是荆楚人对吗?”
孩子点了点头,接过他的妹妹,放进土坑里。
少东家摸了摸他的头,说:“乖孩子,要是以后…以后还有机会回蜀地,记住这个地方,把你妹妹带回去。”
他们三人一起掩埋她。
一捧土,埋了她的脸,一捧土,埋了她的身,最后一捧土,埋了她所有欢乐与痛苦,渺小却生动的一生。
白日落昆仑(二)
家,到底有多远?
少东家无神的眼睛望着天,这场屠戮持续了太久,久到他有些无力,黑色布衣覆盖下的伤口再次崩裂流血,他知道,他撑不住了。
今日夜晚的雨和天上来一般大,好雨冲血,一切罪恶都会被雨洗净。
脚下血水太多,一滑便栽在重重叠叠的死尸堆上,他忍不住笑起来,笑自己真的要折在这里,连绣金楼都没杀完,连寒香寻都没找到,笑自己甚至没有告诉江晏他难以启齿的爱意。
少东家侧身躲过一道向他砍来的剑,一脚把杀疯了的匪徒踹出去,但很快又被数十人拿剑围了上来,他若是一人独行自然能走,可偏偏选择留下来断后。
手里的无名剑已残缺一角,剑身染血发烫,最后的关头少东家只麻木地想着拖久一些,久到他所救下的孩子能带着那颗假头回到开封去。那是从开封被征兵来的某家儿子,不知全名只知道住在城南一带,问问九流门的说不定能摸清。
他帮少东家挡了一箭,在死前求着少东家把他尸首带回去埋了,可笑的是他所求的小将军也只不过能比他离开封多近几里而已。
少东家和他换了衣服,装成他的样子,拿个布团吧团吧,给先行的孩子拿着,说,这是小将军的头,一定要带到开封。
那个孩子哭得可惨,抱着那个问他,那你呢?
少东家宽慰他说,小将军让我继续给你们断后呢,你们先跑我后面再跟上。
他们信了,急急忙忙继续逃命。
少东家留在后面笑起来,他想,救下来了,待到明天再走一天,便能到开封了,唯一遗憾的是无名剑陪他一起留在死人堆里。
少东家早已没力气反击,刀从他的身体里贯穿,胸口和腹部均插了几把长短不一的剑。
在意识消散前的那片刻,他恍惚想起,江晏十九岁那年亲手杀了变成梦傀的王清将军,而将军死后还是被契丹搜了尸骨筑成京观。
少东家努力把因疼痛而皱起的眉毛舒展,闭上了眼。他感受到自己的脖子一凉,脑袋被用力砍下。
不过短短三年,江晏再次见到自己养大的孩子时,只能捧起他残缺的,皮肤已经脱落露出牙齿的头颅。
曾柔顺的黑发安静地随着干涸血污贴在少东家的脸颊两边,睫毛和尘土结成一簇,眼睛微微睁着一条细缝,露出半颗眼珠蒙上一层翳,无神望着虚空。
江晏跪在死人堆上,把额头贴过去,活人皮肤紧紧挨着冰冷青灰色的死皮。他凑到少东家脸前,去寻找那无神目光所注視的方向。
他来晚了,来得太晚了。
晚到少东家的瞳孔散开再也凝视不了他。
在少东家被封作小将军去往蜀川时他就该想到的,他就该预想到的。
宿命啊,宿命。江晏想,为什么悲剧要在他身上轮回上演。
江晏应该想少东家死前会不会对他有怨言,以前少东家求他留下时为什么不留下,他应该想他愧对义父的信任,他明明发誓要护住这孩子一生。
他应该想的有很多很多,对死人的哀恸怀念,对过去的追忆缅怀,对自己的怨恨悔过。
可江晏莫名想起了那个普通而模糊的下午,太阳都是模糊的,少东家的脸也是模糊的,那时江晏还没离开,闭着眼倚坐在门边,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少东家蹑手蹑脚凑过来,端详着江晏,在江晏忍不住突然睁眼吓他一跳时,轻轻凑过去吻了一下江晏的脸。少年人暖暖的凑来,天地间高悬着众生的太阳,而他是一颗独属于江晏的太阳。
如此可笑,江晏想,在本该为他养子失声痛哭的时刻,他居然在眷念那个黄昏的一个说不清而模糊的吻。
头颅宁静而僵硬的面容,再也不会对他露出笑了,江晏心中一片空白,他下意识地用鼻尖去蹭这张脸,但只将少东家蹭得微微张开嘴,露出口腔里暗褐色的血痕。被他珍重的人早已成为滚滚红尘里的一粒灰尘,轻飘飘地被名为死亡和历史的风吹走。
恰好现在也是一个朦胧的黄昏。江晏亲了一下少东家的眼皮,那双眼睛再也无法传达少东家对江晏全心全意的依恋。江晏亲了一下少东家的鼻尖,少东家最喜欢像小狗一样,一头撞到江晏怀里,然后委屈地揉揉鼻子说撞得好痛要江晏哄才能好。
江晏最后亲了一下少东家干裂染血的唇。
那个是个朦胧带着情爱的吻,穿过离别终于使他们如愿以偿。
他所预想的笑容,或者埋怨的委屈语气,记忆里早已习以为常的呼喊,再也不会出现了。江晏全身颤抖着,将少东家的头颅牢牢抱进怀里,绝望地发不出声音,只有泪一滴一滴落在怀中和枯草般的头发上。
这就是少东家最后留给江晏的东西。
虽然他原本连这残缺的头骨,都不想让江晏发现。
太阳,太阳,是十只会飞的鸟,从东边的扶桑起,到西边的若木落,夜间便从地下的黄泉托着太阳再往东边走。
少东家的魂也跟着土层下的太阳往东边走。
他只记得他要往东边去,其他的一概记不清了,和其他所有离乡的鬼魂一样,荡荡痴痴。
待他挣扎着从埋在泥土里的躯壳中爬出来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
我头呢?
那躯壳没了头,手里还死死抓着一把残缺的剑。
少东家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又幡然醒悟,鬼是没有躯壳的,不管生前再怎么宝贝的脑袋,死后掉了就掉了。鬼的身上只会保留生前死因,所以少东家脖子上有一条不规则的红痕。
他下意识拍了拍自己身上并不存在的灰,然后就跟着其他一起爬起来的死魂唠嗑:“兄弟这是去哪啊?”
那一身打扮明显是宋兵的人回答:“俺去开封,你呢?”
“好巧,我也过开封。”少东家说。
边说着,坑里陆陆续续慢慢爬出鬼来。
这个埋死人的坑太大了,乱臣反党,流民草寇,伤老妇孺,全一窝蜂地倒进里面。
在大家都要饿死的时候,祸不单行,又起了瘟疫。每天凌晨起雾时,城中一趟一趟地有小板车运着尸体出来,还有人无力哼着,就被人抬上板车。破路晃悠悠,那些有病的人蠕下车,被推车人踹了一脚,让其老实点,接着就又被放到车上,混着死人倾倒在城外的大坑里。
十户七空,骨堆中有小儿颅骨刀削啮痕。
少东家搓了搓手,感慨万分地摸了摸头骨有裂痕的幼儿。
“小孩,你又要去哪呀?”少东家问。
“不记得了。”小孩摇了摇头,她指着地下透出的极光,说:“娘让我跟着太阳走。”
就这样,很多鬼都往东边走,浩浩荡荡的,和之前逃难人群一样多,不同的是这次他们再也没有痛苦。
少东家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但人间的太阳还没升起,鬼魂的太阳还没落下,但他忽得听见了一个男人压抑而绝望的哭声。
这声音有些耳熟,少东家也想看看是那人是为了什么而哭。
他寻声而找,找到了另一个死人堆。
少东家心中点评:堆的太乱了,一看就不是正经官府组织挖的。
那个死人堆里的鬼魂都跟着地下太阳跑走了,只有那个背着少东家哭的男人跪在那里。少东家想不明白那个人为什么要停留在这犄角旮旯连鬼都没有的地方。
或许他认错了?其实那个不是人而是一只迷路的鬼?
他继续凑上去,刚准备仔细闻闻,便看清那人怀里抱着的东西——一个人头。
这不巧了吗?少东家想,这也太巧了,他身体呆的那个坑里有可多可多的没头尸了,其实这个“人”是专门来找头的鬼吧?
于是少东家兴冲冲贴过去,说:“哟,兄弟,你还在找头啊?算了吧,别找了,你这旮旯里的鬼都走完了。”
那个男人闻言一颤,蓦然转过脸来,脸上还带着泪痕,睫毛都被泪粘湿,虽然面无表情,却实在是清水出芙蓉,美丽动鬼。
“嗵,嗵,嗵。”
少东家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心,但是在看到那张脸时,他忽得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如此急促,激动,还带着悲哀。
啊,是他的心动了吗?!是的!那必然是的!
少东家摸了摸自己并不存在的心跳,然后一把抓住那人的手,目光诚恳言辞诚恳:“兄弟,是这样的,我好像对你一见钟情了,你愿不愿意和我投胎,下辈子给我当媳妇?”
那人抿了一下唇,那如墨而湿润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少东家。
“…你要不愿意当媳妇,我给你当也行……”少东家就这样没骨气地滑跪,他自然而然带着钩子一般的语调,对着那人说:“和我走吧,和我走吧,我一定对你好。”
少东家说着,又有些丧气,面前那个“鬼”呆呆的,似乎只宝贝着他怀里的头,压根不回他的话。
少东家想,不说下辈子的夫妻,当个黄泉伴也好啊,一个人走那么远,总是孤零零的。
他们就这样僵硬地相持。
那人不回话,少东家就干巴地等着,活像一只没吃过好菜的饿死鬼突然遇到了满汉全席,遇到了自己的天菜。
那人的脸实在是太好看了,少东家忍不住更近,更近地凑过去,那人急促的呼吸和深沉的目光让少东家情不自禁,不由得伸手擦去那人脸上的泪。
泪?
是热的?
少东家唰得一下就要站起来。
完蛋了,在脑子不清醒去黄泉的路上邀请了一个活人当伴。
这和邀请活人殉情有什么区别?!
完蛋了,完蛋了,少东家都想给自己来一巴掌,让你见色起意,让你到处找乐子。
而少东家只是刚稍稍往后退了点,那和鬼一样安静的人突然扣住了少东家的后脑勺。
一个活人,温暖湿热,带着竹香和雨水味的吻。活人的舌头也伸进来,搅动少东家的口腔,而那里是一股血锈和泥土味。
活人的呼吸实在是太烫了,烫的少东家全身心只能感受到口腔里温热滑腻的舌,像吃了一口鲜活的血肠子和眼珠子一样,在嘴里蠕动。
“嗵嗵,嗵嗵。”
啊,原来不是自己的心在跳,是眼前这个面无表情的人在心动。
一声一声,急促而渴求地跳着。
他们之间隔着一颗残缺而慢慢腐烂的头颅,但那心跳却强壮有力地让两人都听见。
那人将手臂收紧,鬼就这样被更深地吻。虽然鬼不用呼吸,但少东家产生了一种,要被活人吃掉的错觉。
唇舌间带着“啾、啾”的水声,终于让少东家回过神,他急急忙忙推开活人。要是鬼能脸红的话他肯定耳朵根都红了,少东家擦了擦流在自己嘴边和脸颊边的涎液,一人一鬼的亲吻太激烈,他兜不住因为亲吻,舌根被刺激而大量分泌的口液。
“……”少东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和死前一样清透的眼睛看着这个散发着悲伤的活人。
是有多伤心,有多难过,才会让少东家闻不出他的活人味儿?
少东家不知道,但他想,这个人一定不再畏惧死亡了。
那人被推开,也不管自己嘴边乱七八糟亮晶晶的痕迹,只是忽得开口说:“带我走吧,哪里都行,哪里都好。”
那人紧紧握住少东家的手,哽咽说:“黄泉、地府、奈何桥,哪里都好,若木,丹沙,昆仑天。”
少东家轻声安抚这个闻起来很苦,比药还苦的人:“可地下没有高木和云鸟,下面只有泥土和虫草。我之前是,以为你死了才说那种话的,但你现在还是活人呀,你可以多看看活人看的东西。”
少东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说完这话之后,他颤抖得更厉害,活像受了天大委屈一样。
少东家说:“我只是见色起意的一个色鬼,你还是别跟我走了,哈哈、呃嗯……”
他又被抓住亲起来,这次那人用两只手扣住他的后颈,让少东家动弹不得,两人中间的头咕噜咕噜滚出来,停下时刚好露出了那颗头的脸——少东家宁静,却沾满血污的脸。
“…嗯呃!”少东家一只鬼,被一个活人吓得起鸡皮疙瘩,他用力推开强吻他的人,瞳孔地震:“你怎么抱着我的头啊?你认得我?”
江晏把头又捡起来,抱进怀里,低低笑起来,只是那笑太凄凄惨惨,少东家不知道为什么想叫他别笑了。
“我从河东去清河找你,你不在,我就去开封找你,开封有个小孩抱着一个人的头说是你的,太多血了看不清脸…”江晏哽了一下,又继续说:“我不信,你的眼下有我带你逃时留下的疤,你的头骨也不是那个样子的,会稍微圆一些……”
江晏想起了那封信,说是遗书也不为过。少东家写了很多很多,说自己可能再也回不来了,宽慰江晏不要想他,血浸湿了信,干枯后字迹很难辨认,江晏一字一字看了很久,他没能把十九岁已经救下许多人的小将军和记忆里那个一受伤就要哼哼唧唧的孩子联系起来。他觉得荒唐,不相信这是少东家写给他的。
可他把烂烂的信纸翻了个面,他又可恨地落泪,少东家写信时留下的泪痕重叠:江晏,找到我。
“江晏,找到我。”
于是他在来的路上,一直在重复这句话,脑子里,心里,嘴里,他的全身都在被灼烧嚎叫:江晏,找到他。
江晏伸手摸了摸鬼的头,又顺着下来,摸鬼脖子上的刀砍红痕。
“我找了你很久,对不起,来得有些晚了。”他低下头又去摸那颗头,触碰着裸露的牙床,白齿上沾灰,江晏也用深蓝色的衣袖给它擦去。
对于鬼来说,日寒月暖,魂是不会痛的。
少东家却觉得很疼,哪里都疼,他愣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开口:“我要去东边,我要去一个好像有梨花和竹子的地方,你还要和我一起去吗?”
少东家说:“我只能在晚上走,而且如果我没猜错,你能看见我是因为抱着我的头,我要去的地方好像很远,你要是有事要做……说好相伴而行,你要是走了怎么办?”
说完又觉得这样黏人怪怪的,他开口:“你要是中途想走也没事,就是,我……”
少东家没能说完最后的话,他不知道怎么开口,他想说,如果你中途走了我不会等你,你是活人我是死人,你不能和我一起投胎也不能和我结亲,而我要回家,我要入轮回,我一定等不到你。
可要是把话说出来,他觉得眼前人一定会难过到再哭一次。
而且,而且少东家冥冥中觉得他们已经别离过很多次,少东家似乎记起来一点这个人,在夜晚举着火把,送这个人乘船离开,直到他蓝色的背影消失。
“你要是有其他的事要做,我可能就要跟着太阳先走,到时候我慢慢走,你快快追,好不好?”
江晏只是垂着眼,无意识地打理怀中脑袋杂乱的头发,他耐心的把那些头发一缕一缕分清,头发顺着指缝滑出。
“没有了,没事要做了。”江晏低声对着头颅说:“让你的鬼魂带我走吧,去哪里都好,你想去去哪里,江叔都跟着你一起。”
鬼神真的存在吗?
一切都是他太过于思念,太恨于离别而臆想出来的吗?
江晏不知道,但他看着少东家干净的脸,他想,即使悔恨把他逼疯也好,如果这一生每夜的梦里都能让少东家再次出现。
“那你想去找我的身体吗?”少东家问:“虽然我不太在乎这些,但你要是想找的话,我可以带你去。”
“江晏,找到我。”
那幻听又在他耳边响起。
“我会…找到你的。”江晏用他干涸的喉咙挤出来这样一句话。
江晏,你会找到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