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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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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清潭洞的夜晚,是欲望与金钱流淌的河。当普通街区渐渐沉寂,这里的繁华才刚刚拉开序幕。
霓虹灯将街道映照得如同白昼,奢侈品店的橱窗在夜色中闪烁着诱人的光泽,而“Vortex”俱乐部,便是这条欲望之河中最湍急、最不容错辨的漩涡中心。
俱乐部外观低调,只有一块发着幽蓝冷光的金属招牌,上面蚀刻着花体的“Vortex”字样。
但知情人都明白,这份低调背后是极致的排他性。没有预约,没有会员引荐,即便是再有钱的暴发户,也会被门口那些穿着定制西装、耳戴隐形通讯器的安保人员礼貌而坚定地拦在门外。
崔允澈的座驾——一辆经过黑色迈巴赫,无声地滑入俱乐部门口的专属区域。
早有侍者躬身拉开车门,少年修长的腿迈出,定制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臂弯,身上只着一件熨帖的白衬衫,领口解开两颗纽扣,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
他甚至不需要出示任何证件,安保人员便已齐齐躬身,为他推开那扇沉重的、隔绝两个世界的大门。
门内是另一个维度。
震耳欲聋的低音炮像是直接敲打在心脏上,连胸腔都跟着共振。
巨大的空间被巧妙地分割,中央是如同深渊般的下沉式舞池,无数衣着暴露、妆容精致的男男女女在其中忘情扭动,像是被某种无形力量操控的提线木偶。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气味——顶级雪茄的醇厚、限量版香水的甜腻、酒精的凛冽,以及隐藏在通风系统里,若有若无的、催人情欲的费洛蒙香氛。
天花板上,巨大的、由数千颗施华洛世奇水晶拼接而成的吊灯并未完全点亮,而是与数十道激光交错,在弥漫的干冰雾气中,投射出变幻莫测、光怪陆离的几何图形,切割着人们的视线和欲望。
崔允澈目不斜视,径直走向通往二楼的弧形楼梯。楼梯扶手是冰冷的镀铬材质,映出他淡漠的侧脸和楼下癫狂的景象,泾渭分明。
二楼VIP区域的设计更具私密性和压迫感。半封闭的卡座采用深色天鹅绒帷幕隔开,形成一个个相对独立的小型王国。
而崔允澈所在的,是视野最开阔、位置最核心的“王座”。一张足以容纳十人的U型巨型丝绒沙发,颜色是象征着神秘与权力的深紫色。
沙发前的整张茶几是由一块完整的黑曜石打磨而成,光滑的表面映照着头顶摇曳的灯光。
他像卸下什么重担般,将自己陷进沙发最深处。
立刻有穿着紧身黑色连衣裙、容貌姣好的女侍者无声上前,不需要任何询问,熟练地将他臂弯的外套接过挂好,然后在他面前的茶几上放上一个冰桶,里面镇着的正是他常喝的麦卡伦珍稀系列威士忌,旁边配着切割精美的水晶杯。
整个过程安静、迅速,如同经过精密编程的机器。
他刚落座,另外几个少年便嬉笑着围拢过来,自然地占据了沙发其他的位置。他们都是崔允澈核心圈子里的跟班,同样是出身财阀家族的二代,只是家族实力与崔氏相比,差了一点。
金承昱,身材最为高壮,肩宽背厚,是校篮球队的主力中锋。他父亲是“韩进物流”的实权理事,掌控着庞大的物流网络。
金承昱性格如同他的体型,直接、鲁莽,甚至有些跋扈,是崔允澈最常用的“打手”和“扬声器”。他此刻正拿起那瓶麦卡伦,大大咧咧地拧开,也不用量酒器,直接给几个空杯倒上小半杯,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荡漾。
李敏俊,来自经营着韩国知名化妆品集团“Ciel”的李家。他遗传了母亲的美貌,眉眼精致得甚至带点女气,穿着当季最新款的纪梵希衬衫,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
他对时尚和各类八卦绯闻有着猎犬般的敏锐,是圈子里的“情报官”兼“品味仲裁者”。他刚落座,就拿出手机,对着楼下舞池某个方向放大画面,嗤笑道:“看那个挤进前排的小网红,身上那件是C家去年的走秀款了,仿版都做得比她身上的真。脚上那双鞋,啧,限量款她也能买到?怕是找了哪个不入流的代购吧?”
朴成贤,父亲是“大韩电力”的专务理事,戴着一副精致的无框眼镜,看起来是几人中最沉稳、最像“好学生”的一个。但他镜片后偶尔闪过的精光,透露出与其年龄不符的算计。他是这个小团体的“智囊”,善于分析和权衡利弊。他轻轻晃着手中的水晶杯,让酒液与空气充分接触,目光却像雷达一样扫过场内,评估着哪些面孔值得关注,哪些关系可以利用。
“允澈哥,今天怎么没叫几个‘伴游’来?”金承昱将第一杯酒推到崔允澈面前,声音洪亮,
“平时总围着你转的那几个舞蹈学院的妞呢?虽然脑子空,但身材脸蛋确实没得说,带出来也有面子不是?”
崔允澈端起酒杯,指尖感受着水晶传来的冰凉,眼皮都懒得抬,语气带着一贯的漫不经心:“腻了。”
李敏俊立刻接话,声音带着刻意的讨好和亲昵:“也是,那些庸脂俗米分,来来去去就那几套,怎么配得上我们少爷。”
他凑近一些,身上淡淡的男士香水味飘过来,压低声音,“不过允澈哥,我听说……伯母最近好像在打听尹家那个刚从巴黎学艺术回来的小女儿?尹氏珠宝的那个。圈子里都在传,伯母似乎有意让你们先接触一下?”
崔允澈冷哼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一丝灼热。家族安排的联姻,从他出生起就如影随形,像是量身定做的华丽枷锁。
无论是那个愚蠢肤浅的方茉恩,还是这个素未谋面的尹家小姐,都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被物化和摆布的烦躁。
朴成贤推了推眼镜,声音平缓,却总能切入要害:“允澈,你最近……有没有听到一些董事会里的风声?关于允珉哥的。”
“崔允珉”这个名字,像一根淬了冰的细针,精准地刺破了崔允澈周身那层用漫不经心构筑起的屏障。他捻着香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眼神沉了半分。
金承昱没心没肺,直接嚷道:“哦!对!我听我爸在家提过一嘴,说允珉哥上个月从美国那个什么……沃顿商学院!对,荣耀毕业回来了,连休息都没休息,直接就空降到了集团总部战略投资部,当了副部长!崔会长在最近的理事会议上,当着所有元老的面夸了他足足十分钟,说允珉做事沉稳,眼光独到,颇有他当年的风范!”
李敏俊也收敛了脸上的嬉笑,语气变得小心翼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是啊,允珉哥人长得帅,学历漂亮,能力又强,待人接物也挑不出错处。跟我们这些……嗯,‘只会享受生活’的比起来,董事会里那些只看业绩和形象的老古董,自然更欣赏他那一套。”
他话里的“我们”,显然是把崔允澈也划入了“享乐”的范畴,虽然用了委婉的说法。
朴成贤看着崔允澈逐渐绷紧的下颌线和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知道话已奏效,便缓缓继续,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会长虽然一向最偏爱你,但允珉哥名分上并不吃亏。而且……他母亲那边的金氏家族,最近在国会几个关键委员会的声音越来越大。此消彼长,允澈,有些事情,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完全不当回事了。你得有点准备了。”
“准备?”崔允澈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了几分,像是结了冰碴。他拿起酒瓶,自己又倒了满满一杯,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
“我需要准备什么?准备像他一样,戴上虚伪的面具,去讨好那些脑子里只有利益和算计的老家伙?还是准备放弃现在的一切,去争那个我生来就注定该得到的东西?”
他放下酒瓶,瓶底与黑曜石桌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目光锐利地扫过楼下那片醉生梦死的灯红酒绿,最终落回眼前这几个看似忠心耿耿、实则各自代表着背后家族利益的跟班身上。
金家需要崔氏的物流订单,李家想借助崔氏渠道打开高端市场,朴家则希望在能源政策上获得支持。他们聚拢在他身边,本身就是一种投资。
“一个靠着装模作样、循规蹈矩讨好老古董的家伙。”他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弧度,但眼底深处却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他喜欢争,就让他去争。我倒要看看,他能争出个什么花样。”
话虽说得轻蔑而充满底气,但整个卡座的气氛还是明显凝滞了几分。
金承昱不敢再大声嚷嚷,挠了挠头,默默喝酒。李敏俊低下头,假装专注地刷着手机,实则是在各个小群里打探更多关于崔允珉的消息。朴成贤则不再多言,只是若有所思地小口啜饮着杯中酒,镜片后的眼神闪烁不定。
崔允珉的存在,像一道逐渐扩大的、无形的阴影,沉沉地笼罩下来。他那个优秀的、永远得体、永远被家族长辈拿来作为标杆对比的堂哥。
顶尖名校的光环,一回国就进入核心权力部门,获得元老派系公开的称赞……这一切都像是一面冰冷的镜子,映照出崔允澈此刻的“不务正业”和“放纵”,在财阀继承权这场漫长而残酷的马拉松中,是多么显眼的短板和致命的弱点。
父亲崔东旭的偏爱或许是真实的,源于对嫡子的天然重视。
但财阀世界的运行规则,从来都是冰冷而现实的,业绩、能力、形象、背后母族的势力……所有这些筹码,都在天平上拥有重量。
就在这时,崔允澈放在黑曜石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幽蓝的光在深色背景下有些刺眼。他随意瞥了一眼,发信人赫然是——方茉恩。
信息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连标点符号都透着简洁:
「明天中午,天台见。有事谈。」
崔允澈盯着那条信息,眉头下意识地蹙起。不是以往那种带着哭哭啼啼博同情、或小心翼翼试探讨好、或故作娇嗔的语气。
甚至不是关于下周那个该死的慈善晚宴,也不是关于订婚戒指或礼服。而是……一种近乎命令式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通知?
他几乎能立刻脑补出那个蠢女人平时发信息时,那种矫揉造作、恨不得每个字都透着“我很珍贵”的姿态。但这条信息,冷静、干脆,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这和她的人设严重不符。
金承昱正好凑过来想给他添酒,眼角的余光扫到了屏幕上的名字,立刻嗤笑出声,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嗬!又是那个方茉恩?允澈哥,这破产千金还真是阴魂不散啊?她是不是又找了什么拙劣的借口想缠着你?这次是丢了猫还是忘了作业?真是笑死人了!”他声音很大,引得李敏俊和朴成贤也看了过来。
崔允澈手指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悬停了一瞬,指尖甚至能感受到玻璃屏幕下那个名字带来的厌烦。然后,他没有任何回复的打算,直接按熄了屏幕,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清脆声响,在嘈杂的音乐中依然清晰可辨。
“一个不知所谓的人。”他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不耐和深入骨髓的轻蔑,仿佛只是被什么微不足道的蚊蝇嗡嗡声打扰了兴致,“不用理会。”
确实,方茉恩在他心里的分量,轻如鸿毛,远不足以冲淡堂哥崔允珉带来的实质性烦闷和压迫感。
一个被家族推出来、愚蠢又虚荣、即将破产的联姻工具,一个他连多看一眼都觉得降低格调的存在。她的任何举动,在他眼里都不过是垂死挣扎的可笑戏码。
金承昱立刻心领神会,大声附和:“就是!管她干什么!来来来,允澈哥,喝酒!今天我特意请了个从柏林来的新DJ,保准比你上次说好的那个更带劲!”他挥手招来侍者,低声吩咐了几句。
很快,场内的音乐风格为之一变,节奏更加急促,电子音效更加尖锐迷幻,如同电流直接窜过脊柱,舞池里的气氛瞬间被推向更癫狂的高潮。
李敏俊也迅速切换回享乐模式,开始点评楼下几个穿着格外火辣的女孩的身材和穿戴,言语轻佻。朴成贤则拿出手机,似乎在处理什么信息,但偶尔抬眼看向崔允澈时,目光中仍带着一丝未散的忧虑。
崔允澈重新靠回柔软的沙发背,拿起重新斟满的酒杯,试图将那份因方茉恩信息带来的、微小的异常感彻底驱散。一个方茉恩,还不值得他浪费哪怕一秒钟的脑细胞。
他甚至觉得有些可笑。明天中午?天台?她以为她是谁?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他凭什么要听从她的“召见”?她算个什么东西?
然而,在他将杯中那灼热的液体再次一饮而尽,试图用酒精麻痹所有思绪时,某个被刻意忽略的细节,却像水底的浮漂,不受控制地悄然浮上心头——
今天在学校医务室,她好像……确实和平时不太一样。苍白的脸上没有惯常的、刻意表现出来的柔弱和委屈,那双看向他的眼睛,清凌凌的,里面没有恐惧,没有讨好,甚至有种……让他感到陌生的平静和一种隐晦的对抗。
不是装的。他当时就能判断出来。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差异。
一丝极其微弱、转瞬即逝、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捕捉到的异样感,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涟漪。是因为濒临破产,彻底自暴自弃了?还是又学了什么新的、欲擒故纵的把戏?
但这点莫名的联想,很快就被更强烈的情绪覆盖——对崔允珉的厌烦,对家族安排的反感,对眼前这种看似掌控一切实则同样被无形枷锁束缚的生活的窒闷。
他嗤笑一声,将这瞬间的走神归咎于酒精的作用和今晚过于嘈杂的环境。
明天中午?天台?
他当然不会去。他甚至懒得回复一个“滚”字。
那种女人,最好有自知之明,彻底从他眼前消失。
他示意金承昱继续倒酒,目光重新投向楼下那片扭曲舞动的人影,眼神锐利而冰冷,仿佛在审视一群无关紧要的蝼蚁。只是心底某个角落,那圈微小的涟漪虽然平息,却似乎留下了一点难以言喻的、被强行压下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