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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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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傍晚,图书馆闭馆前半小时。
尹善雅抱着一叠归还的图书,沿着书架间的通道缓慢整理。经过医学区时,她下意识看向角落那个靠窗的位置——方茉恩学姐最近总坐在那里。
今天那里依然有人。
沈清越正低头写着什么,侧脸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沉静专注。她面前摊着几本厚重的医学书籍,而最上面一本,让尹善雅的目光瞬间凝固——
《青少年抑郁与学业压力的临床鉴别》
书的封面上贴着一张淡黄色便利贴,上面是沈清越利落的字迹:
「疑点:
1. 跳楼时间:凌晨3:47(非典型抑郁发作高峰)
2. 生前表现:成绩上升期(与学业压力矛盾)
3. 关键线索:时间感知错乱(将凌晨称作黄昏)」
便利贴右下角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箭头指向旁边一行字:
「需核查:脑力开发奖学金→实验室活动关联?」
尹善雅的心脏猛地收紧。
她知道姐姐将凌晨称作黄昏的事。那是姐姐最后几个月偶尔会说的胡话,她一直以为是噩梦或精神恍惚。
但她从未想过,这可能是某种症状。
就在这时,沈清越抬起头,目光与尹善雅相触。她没有惊讶,只是很平静地指了指自己对面的座位。
“有空吗?想请你帮个忙。”
尹善雅迟疑地坐下。
沈清越推过来一份打印的文献摘要,标题是《精神类药物临床试验中时间感知障碍的罕见副作用》。
“我在准备一个心理学选修课的期末论文。”沈清越的声音很平稳,像在讨论学术问题,“研究青少年抑郁诊断中的误诊可能。你的姐姐……是我的案例之一。”
她翻到某一页,指着一段加粗的文字:
「某些增强认知功能的实验性药物,可能在提高短期记忆的同时,干扰大脑的时间感知中枢,导致患者将深夜误认为黄昏或黎明。这种症状易被误判为精神分裂或重度抑郁的前兆。」
尹善雅盯着那段文字,指尖开始发抖。
“所以我想问问你,”沈清越的声音放轻了些,“你姐姐生前,有没有提过类似‘脑力开发’‘记忆力训练’之类的活动?或者……有没有在非上课时间去学校的实验楼?”
尹善雅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当然记得。姐姐确实说过,她参加了一个“特别奖学金项目”,每周三和周五放学后要去实验楼三层的“认知科学实验室”。姐姐说那是为了提高学习效率,还能拿到额外的补贴。
“她……她说过。”尹善雅的声音干涩,“她说参加了学校的脑力开发项目……”
“项目持续了多久?”
“大概……五个月。从前年九月到去年一月。”
沈清越在笔记本上记录着,神色专注:“项目结束后,她有什么变化吗?”
尹善雅的眼泪涌了上来。
“她开始失眠……说总在半夜看见奇怪的光。有时候凌晨醒来,会问我‘天怎么还没黑’。我以为是学习太累……”她捂住嘴,哽咽道,“如果、如果这真的是药物的副作用……”
“还不能确定。”沈清越合上笔记本,语气依然克制,“这只是我的论文假设。我需要更多证据——比如项目资料、知情同意书副本、用药记录。但这些……”
她顿了顿:“学校说,你姐姐的遗物里没有相关文件。”
尹善雅猛地抬头。
遗物。那个被学校“统一整理”后归还的纸箱,里面确实少了很多东西。她一直以为是校方疏忽,现在想来……
“学姐。”她的声音颤抖,“如果……如果我姐姐的死,真的和那个项目有关……你会怎么做?”
沈清越沉默了几秒。
“如果是我的论文假设成立,”她说,“那么首先,这是一起严重的临床试验伦理事故。按照学术规范,我应该报告给大学伦理委员会,并建议对项目进行彻查。”
“但项目背后可能是崔氏制药……”尹善雅的声音低下去。
沈清越抬起眼,夕阳的光线在她眼中折射出冷静的光。
“学术研究有独立性。”她说,“而且,如果真的有系统性伦理问题,发表出来反而是一种保护——公众监督下的问题,比暗箱操作的问题更难掩盖。”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前提是有充分的、可验证的证据。”
图书馆的闭馆铃声响起。
沈清越开始收拾东西。她的动作不紧不慢,将那本《青少年抑郁与学业压力的临床鉴别》小心地放回书架,却“不小心”让夹在里面的几张纸滑落在地。
其中一张飘到尹善雅脚边。
她下意识弯腰捡起,却在看到内容的瞬间僵住了——
那是一份手写的调查提纲,标题是:
《关于世延学院“脑力开发奖学金”项目的初步调查》
下面列着几个问题:
项目资金来源与崔氏制药的关联?
知情同意书是否充分告知风险?(特别是时间感知障碍)
项目是否有后续跟踪与不良反应报告机制?
其他参与者是否出现类似症状?
尹善雅的手指紧紧捏着那张纸。
她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不小心”滑落。这是一个邀请。
沈清越转过身,看着她手里的纸,神色平静:“那个啊……是我搜集资料时做的笔记。还给我吧。”
尹善雅没有立刻递回去。
她看着眼前这个神色冷静的财阀千金,看着她摊在桌上的、与姐姐死亡时间高度吻合的调查时间线……
“学姐。”尹善雅深吸一口气,从书包最内层掏出一个用旧手帕包裹的方形物体,“我姐姐……留下了一本日记。”
沈清越的动作顿住了。
“里面有她参加项目后每天的记录。”尹善雅的声音很轻,但异常坚定,“有她的身体反应,有她的困惑,也有她问护士的问题……还有一些数字和代号,我看不懂。”
她将包裹推过去:“李在赫不让我给任何人。但我觉得……如果是做学术研究,也许能用得上。”
沈清越看着那个包裹,没有立刻接。
“你知道给我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尹善雅点头,“意味着姐姐的事,可能会被写进论文,可能会被公开讨论,可能会……引起一些人的注意。”
“可能会给你带来危险。”
“我姐姐已经死了。”尹善雅的声音哽咽,但眼神坚定,“如果她的死能换来真相,能阻止同样的事发生在别人身上……那比我自己的安全重要。”
沈清越沉默了很久。
夕阳的最后一丝光线从窗外斜射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终于,她伸出手,接过了那个包裹。
“我会谨慎使用。”她说,“论文发表前,所有敏感信息都会做匿名化处理。”
“谢谢学姐。”
尹善雅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开时,她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那是一种将重担交付出去后的释然。
傍晚,雨开始下了。
沈清越回到方家自己的房间,锁上门,才小心地翻开日记。
前半本记录着寻常的高中生活:上课笔记、考试焦虑、对未来的憧憬。但从2023年9月开始,字迹开始变得急促、潦草。
9月15日
崔医生说我是“完美实验体”,记忆力提升43%。他让我签了新的同意书,说只是常规升级。但我看见最后一页的免责条款……手抖得签不好名字。
10月22日
昨晚又梦见黄昏。明明是凌晨三点,窗外却是一片橘红色的光。实验室的钟停了,所有人都在笑,笑得我头皮发麻。
11月18日(这一页被用力划掉,但能辨认)
朴医生给了我一瓶新的药,白色的,没有标签。他说能治好我的“时间错乱”。我偷偷藏了一颗,想拿去化验。
1月16日(最后一篇)
黄昏又来了。我知道这不是真的黄昏,是药的问题。但我控制不住自己走到天台。那里有人在等我吗?还是……我自己在等谁?
日记戛然而止。
沈清越合上本子,指尖冰凉。她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她拿出手机,点开李在赫的聊天界面(上次加好友后从未说过话)。犹豫片刻,打字:
「方便见面吗?关于你母亲和尹善熙的事。」
三分钟后,回复来了:
「你在哪?」
「家。」
「我来不了城北洞。如果你愿意,江北区7-11便利店,我值夜班到凌晨四点。」
附了一个定位。
沈清越换了身不起眼的黑色运动服,从后门溜出方家。她没有叫司机,在街角拦了辆出租车。
“江北区,谢谢。”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单调地摆动。沈清越望着窗外模糊的霓虹。
如果尹善熙的死和李在赫母亲的死有关联,那意味着什么?
崔氏制药的“实验”,持续了不止三年。
便利店的白光在雨夜中格外刺眼。
沈清越推门进去时,李在赫正在货架前补货。他穿着便利店的红白制服,身形清瘦,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听到门铃,他回头,看见她时明显愣了一下。
“等我五分钟。”他声音低哑,继续手里的工作。
沈清越走到靠窗的高脚椅坐下,要了杯热美式。店里除了他们没有别的客人,只有空调的低鸣和雨打玻璃的声音。
李在赫做完手头的事,摘下工作牌,在她旁边隔一个座位坐下。他没看她,视线落在窗外的雨幕上。
“尹善雅把日记给我了。”沈清越直入主题,从包里取出日记,推到他面前。
空气凝固了几秒。
“你母亲,”沈清越轻声问,“也是那个‘脑力开发项目’的志愿者吗?”
李在赫的喉结滚动。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清越以为他不会回答。
“是。”
李在赫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他垂着眼,盯着手中已经凉透的咖啡,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她签了那份协议。”他继续说,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慌,“为了钱。我当时要升高一,补习费、参考书、模拟考试报名费……她一个人打两份工也凑不齐。崔氏制药的‘志愿者项目’,一期给三百万韩元。对她来说,那是天文数字。”
沈清越的心脏重重一沉。
“她签之前问过项目风险。”李在赫抬起头,眼神空洞,“负责人说只是‘常规营养补充剂’,副作用最多是‘轻微头痛或嗜睡’。她信了。毕竟崔氏是大企业,有信誉。”
“她信了。”李在赫重复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嘲讽,“毕竟崔氏是大企业,电视上天天播他们的慈善广告。谁会想到……”
他停顿了很久,便利店的光线让他苍白的脸显得更加脆弱。
“所以你来世延,”沈清越说,“不只是为了奖学金。”
“我来找证据。”李在赫抬起眼,直视她。
他顿了顿,声音里充满疲惫的执拗:“尹善熙是最近的牺牲品。但不会是最后一个。”
沈清越看着眼前这个少年——他背脊挺直,但肩膀却像背负着千钧重担。
“方茉恩,你是崔允澈的未婚妻。你父亲的公司靠着崔氏注资才没破产。你为什么要查这些?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沈清越没有立刻回答。她看向窗外,雨幕中的首尔灯火辉煌,像一座巨大的、华丽的牢笼。
“如果我告诉你,”她转回头,声音平静,“我不是为了好处,只是为了……不让更多人像你母亲、像尹善熙那样死呢?”
李在赫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沈清越以为他不会相信。
“那我还有一个问题。”他最终开口。
“什么?”
“如果查到最后,”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发现你未婚夫的父亲、你未来公公……就是这一切的幕后主使呢?”
便利店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雨声,和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沈清越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紧抿的嘴唇、那双不肯屈服的眼睛。这个少年已经失去了一切,却还在向前走。
“那就让他付出代价。”她轻声说,声音不大。
李在赫的瞳孔微微收缩。他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伪,在衡量这句话背后可能付出的代价。
最终,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凌晨四点的首尔,天边开始泛白。
沈清越推门离开。门铃叮咚一声,她没入雨夜中。
李在赫站在原地,透过玻璃窗看着她的背影消失。他低头,发现桌上她留下的咖啡杯下,压着两张五万韩元的纸币。
不是施舍——她把钱折成了小小的三角形,像某种约定。
他拿起那两张纸币,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纸张。便利店的白光将他孤独的身影拉得很长。
系统光幕在沈清越坐进出租车时悄然浮现:
【李在赫好感度更新:35% → 65%】
(好感度提升原因:共享核心秘密建立初步信任;目睹宿主对尹善雅的保护行为;在雨夜独处中感受到难得的平等对待与尊重。)
【隐藏任务“遗忘的坠落”线索收集度:55%】
沈清越靠在车座上,闭目养神。日记里的字句在脑海中盘旋:
黄昏又来了。我知道这不是真的黄昏,是药的问题。
药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