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光》暮来笺

29、离世

　　沈清羽走后的第三天，顾明川去了一趟咖啡店。

　　小陈开的门。她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他进去。店里没什么客人，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在那排玻璃罐子上，照在那个新买的展示柜上，照在窗台那盆绿萝上。

　　顾明川站在店中间，看着这些熟悉的东西。

　　吧台后面还摆着沈清羽常用的那个杯子，杯底有一点咖啡渍，没洗。墙上还挂着那张涂鸦，只画了一半，沈清羽说等有空了继续画。那盆绿萝的叶子上沾了点灰，沈清羽在的时候，每天都会擦。

　　他站了很久。

　　小陈在旁边看着，不敢出声。

　　最后顾明川走到窗边，伸手擦了擦绿萝的叶子。一片，两片，三片。擦得很慢，很认真。

　　擦完他转过身，对小陈说：“店你看着。”

　　小陈愣了一下：“那你呢？”

　　顾明川没回答，推门出去了。

　　那天晚上，顾明川一个人去了面馆。

　　老板看见他，往他身后看了一眼，没看到另一个人。他什么也没问，进了后厨。一碗牛肉面端上来，多加香菜。

　　顾明川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和以前一样的味道。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吃到一半，他忽然放下筷子，看着对面的空座位。

　　那个位置以前坐着沈清羽，会一边挑面条一边说话，说个没完。说今天的客人，说新来的豆子，说那盆绿萝又长了新叶子。说着说着会忽然停下来，冲他笑一下，然后继续吃面。

　　顾明川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吃。

　　吃完他站起来，把钱放在桌上，推门出去。

　　老板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第七天。

　　顾明川去了墓地。

　　那天下着小雨，他没打伞。走到墓碑前面的时候，头发和肩膀都湿了。

　　墓碑上刻着沈清羽的名字，旁边有一张照片。照片里的沈清羽在笑，眼睛弯弯的，和以前一模一样。

　　顾明川蹲下来，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很简单的款式，银色的，内侧刻着两个字。

　　他把戒指放在墓碑前。

　　“本来想等你好了给你的。”他说。

　　雨落在他脸上，顺着下巴滴下来。

　　“你那天说下辈子还找我。我怕下辈子认不出你，刻了名字。”

　　他看着照片里的沈清羽，看那双弯弯的眼睛，看那个熟悉的笑。

　　“你肯定要笑我。说顾明川你怎么这么傻，戒指刻什么名字。”

　　他顿了顿。

　　“傻就傻吧。”

　　雨越下越大。他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沈清羽。”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盖住。

　　“我想你了。”

　　第三十天。

　　顾明川回了一趟家。

　　推开门的时候，他愣了一下。那盆绿萝还放在窗台上，叶子有些黄了，但还活着。他走的时候忘了交代，小陈应该来浇过水。

　　他走过去，站在窗边，看着那盆绿萝。

　　看着看着，他忽然想起沈清羽说过的话。

　　“绿萝好养活，有水就行。”

　　“那之前那盆怎么死的？”

　　“忘了浇水呗。现在不是有你吗？”

　　“所以我负责浇水？”

　　“对，你负责浇水，我负责看着它长。”

　　顾明川站了很久，然后去找了个喷壶，给绿萝浇了水。

　　水珠落在叶子上，滚了滚，滴下去。

　　他想起沈清羽的手指，以前也这样拂过叶子，一边拂一边说：“你看，新叶子。”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躺在床上，旁边空荡荡的。沈清羽在的时候，总喜欢往他怀里钻，说暖和。他嫌热，沈清羽就缩在床边，假装生气。他伸手把人捞回来，沈清羽就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现在旁边很空。

　　他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沈清羽。”他开口。

　　没有回应。

　　“你那边冷不冷？”

　　还是没有回应。

　　他闭上眼睛。

　　第六十天。

　　面馆的老板看见他进来，往他身后看了一眼。

　　还是一个人。

　　老板没说话，进了后厨。一碗牛肉面端上来，多加香菜。

　　顾明川吃着面，吃得很慢。

　　吃到一半，他忽然开口：“老板。”

　　老板从柜台后面抬起头。

　　“他以前说，这面能吃到老。”

　　老板愣了一下，不知道说什么。

　　顾明川低下头，继续吃面。

　　吃完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他回过头，看着那个空座位。

　　“沈清羽，”他说，声音很轻，“我没忘。”

　　“说好的下辈子，我等着。”

　　第九十天。

　　小陈发现顾明川来得越来越勤了。

　　一开始只是偶尔来，后来每周来，再后来几乎天天来。来了也不干什么，就是在店里坐坐，喝杯咖啡，看看那盆绿萝。

　　有时候他会站在吧台后面，看着那排玻璃罐子发呆。有时候他会坐在窗边的位置，看着外面的街道。有时候他会拿起那个有咖啡渍的杯子，看一会儿，再放回去。

　　小陈有一次问他：“那个杯子……要不要洗？”

　　顾明川摇摇头。

　　小陈就不问了。

　　那天下午，店里没什么客人。顾明川坐在窗边，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看着那盆绿萝，看了很久。

　　小陈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

　　“顾哥。”

　　顾明川抬头看她。

　　小陈犹豫了一下，说：“沈哥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顾明川的眼神动了一下。

　　“他说，‘顾明川那个人，看着冷，其实心最软。我走了以后，你帮我看着他点，别让他一个人憋着。’”

　　顾明川没说话。

　　小陈看着他，眼眶有点红：“顾哥，你要是想哭，就哭吧。沈哥不在了，但我在。”

　　顾明川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静。

　　“他走那天，我把一辈子的眼泪都哭完了。”

　　小陈愣住了。

　　顾明川站起来，走到窗边，伸手擦了擦绿萝的叶子。

　　一片，两片，三片。

　　“他说这盆他养得好，”顾明川说，“让我好好浇水。”

　　小陈看着他，看着他擦叶子的手，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很直，很稳，像是什么都压不垮。

　　但小陈知道，有一部分已经跟着沈清羽走了。

　　第一百天。

　　顾明川又去了墓地。

　　这次他没带伞，阳光很好。他把墓碑前的枯叶清理干净，把那个小盒子摆正。盒子里的戒指还在，阳光照在上面，泛着银色的光。

　　他看着照片里的沈清羽，看了很久。

　　“店挺好的，”他说，“小陈看着。绿萝活着，长了新叶子。面馆的老板还认识我，每次去都多加香菜。”

　　顿了顿。

　　“就是没人和我说话了。”

　　阳光落在他脸上，很暖。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双弯弯的眼睛，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沈清羽。”

　　“你下辈子早点来。”

　　“别让我等太久。”

　　风吹过来，吹动墓碑前的草。

　　他蹲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像是真的在等一个回答。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