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光》暮来笺

28、十天

　　第十天的早上，沈清羽没能自己坐起来。

　　他醒过来的时候，顾明川已经在他旁边了。不知道是一夜没睡，还是听见动静就过来了。

　　“几点了？”他问。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八点。”顾明川说。

　　沈清羽眨了眨眼睛。窗帘没拉严，有一线阳光透进来，落在地板上。他想说今天天气真好，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我想坐一会儿。”

　　顾明川把他扶起来，往他背后垫了两个枕头。动作很轻，像是他是什么易碎的东西。

　　沈清羽靠在那儿，喘了一会儿。最近喘气越来越累了，像背着什么东西在走路。

　　“顾明川。”

　　“嗯？”

　　“你把窗帘拉开吧。”

　　顾明川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满屋都是。

　　沈清羽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会儿，然后看着窗外。

　　天很蓝，有几朵云慢慢飘着。楼下有小孩在跑，笑声传上来，很远又很近。

　　“今天天气真好。”他终于把那句话说出来了。

　　顾明川走回来，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

　　沈清羽的手很凉，骨节分明，皮肤下面能看见青色的血管。顾明川握着他的手，慢慢揉着，想捂热一点。

　　“今天想干什么？”顾明川问。

　　沈清羽想了想：“想喝你做的咖啡。”

　　“好。”

　　“还想去店里看看。”

　　顾明川顿了一下。

　　沈清羽看着他，笑了一下：“太远了是吧。”

　　从家到咖啡店，走路十分钟。现在对他来说，是太远了。

　　“没关系，”沈清羽说，“那就不去了。”

　　顾明川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沈清羽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那盆绿萝放在窗台上，叶子绿得发亮。他看了它一会儿，忽然说：“这盆我养得挺好的吧。”

　　“嗯。”

　　“比上盆好。”

　　“嗯。”

　　沈清羽笑了一下：“你只会嗯吗？”

　　顾明川看着他，眼睛里有很深很深的东西。他开口，说：“养得很好。”

　　沈清羽满意了，靠回枕头上，继续看着窗外。

　　咖啡端来的时候，他喝了一口，说：“好喝。”

　　顾明川在旁边坐下，看着他慢慢喝着那杯咖啡。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是在品尝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喝到一半，沈清羽放下杯子，说：“顾明川。”

　　“嗯？”

　　“我跟你说过没有，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在想什么？”

　　顾明川看着他。

　　“我在想，”沈清羽说，“这个人看起来不好惹，离他远点。”

　　顾明川愣了一下。

　　沈清羽笑起来：“结果呢？根本离不远。”

　　顾明川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后来呢？”他问。

　　“后来？”沈清羽想了想，“后来觉得，不好惹也没关系，反正是对我好。”

　　顾明川看着他，没说话。

　　沈清羽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这几天顾明川瘦了很多，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底的青色一直没消过。

　　“你该刮胡子了。”他说。

　　“嗯。”

　　“该吃饭了。”

　　“嗯。”

　　“该睡觉了。”

　　顾明川没应。

　　沈清羽看着他，叹了口气：“你这样，我不放心。”

　　顾明川的喉结动了一下。

　　沈清羽的手还贴在他脸上，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颧骨。他看着顾明川的眼睛，那双眼睛很红，但一直没掉过泪。

　　“顾明川。”

　　“嗯。”

　　“等我走了……”

　　“别说。”

　　沈清羽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下去：“等我走了，你得好好活着。”

　　顾明川看着他，没说话。

　　“咖啡店你想开就开，不想开就卖了。绿萝记得浇水。面馆的牛肉面，想吃了就去吃。”

　　顾明川的呼吸重了一点。

　　“还有，”沈清羽说，“别一直一个人。要是遇到合适的……”

　　“沈清羽。”

　　顾明川打断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沈清羽停下来，看着他。

　　顾明川看着他，眼眶红得厉害，但那一滴泪还是没掉下来。他开口，一字一句地说：“你别说这些。”

　　沈清羽看了他很久，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好，不说了。”

　　那天下午，小陈来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盒蛋糕，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看见沈清羽靠在床头，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沈清羽冲她招招手：“进来啊，站门口干什么。”

　　小陈走进来，把蛋糕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站在那儿，手足无措。

　　沈清羽看了看那盒蛋糕，笑了：“红丝绒？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小陈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沈清羽叹了口气：“别哭啊，你哭了我怎么办。”

　　小陈捂着嘴，拼命点头，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

　　顾明川站起来，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沈清羽和小陈。

　　沈清羽拍拍床边：“坐吧。”

　　小陈坐下来，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沈清羽看着她，忽然说：“小陈。”

　　“嗯？”

　　“那个戴眼镜的，追到你了没有？”

　　小陈愣了一下，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你、你怎么知道——”

　　沈清羽笑了：“我天天在吧台后面，什么都看得见。”

　　小陈的脸红了一下，但很快又被眼泪冲淡了。

　　沈清羽看着她，声音很轻：“他对你好不好？”

　　小陈点点头。

　　“那就行。”沈清羽说，“对你好就行。”

　　小陈的眼泪又涌出来。她抬起头，看着沈清羽，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清羽冲她笑了笑，笑得很淡，也很暖。

　　“咖啡店以后就交给你们了，”他说，“好好干。”

　　小陈拼命点头。

　　顾明川回来的时候，小陈已经走了。床头柜上那盒红丝绒蛋糕开着，沈清羽吃了两口。

　　“好吃吗？”顾明川问。

　　“嗯。”沈清羽说，“你尝尝。”

　　顾明川吃了一小口。

　　“怎么样？”

　　“甜。”

　　沈清羽笑起来：“你不是喜欢吃甜的吗？”

　　顾明川看着他，没说话。

　　沈清羽伸手，拉住他的手。

　　“顾明川。”

　　“嗯。”

　　“还有九天。”

　　顾明川的手颤了一下。

　　沈清羽看着窗外，阳光已经偏西了，把屋子染成暖黄色。那盆绿萝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像是在跟什么告别。

　　“九天也挺长的。”他说。

　　第九天，沈清羽没能下床。

　　他靠在床头，看着顾明川在房间里走来走去。顾明川在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他只是找点事做。

　　“顾明川。”

　　顾明川停下来，看着他。

　　“你过来。”

　　顾明川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沈清羽伸手，拉住他的手。他的手比昨天更凉了，但顾明川没表现出来，只是握紧了。

　　“我想听你说话。”沈清羽说。

　　顾明川看着他，问：“说什么？”

　　“什么都行。你说什么我都听。”

　　顾明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他说，“你在抽烟。”

　　沈清羽笑了一下。

　　“我想，这人胆子挺大，在学院围墙下面抽烟。”

　　“后来呢？”

　　“后来觉得，胆子大挺好。”

　　沈清羽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顾明川握着他的手，慢慢说下去：“后来我们一起跑。你发烧那次，我守了三天，你醒过来第一句话说我胡子长。”

　　沈清羽笑出声：“本来就长。”

　　顾明川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再后来，回到这里。咖啡店，面馆，绿萝。”他看着沈清羽，“每一天都记得。”

　　沈清羽看着他，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

　　“顾明川。”

　　“嗯。”

　　“你记性真好。”

　　顾明川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那天晚上，沈清羽忽然说想吃面。

　　顾明川愣了一下，说：“我去买。”

　　沈清羽摇摇头：“太远了。”

　　“不远。”顾明川站起来，“我去，你等着。”

　　沈清羽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顾明川出门的时候，沈清羽在后面说：“不加香菜。”

　　顾明川回头看了他一眼。

　　沈清羽冲他笑了笑。

　　顾明川转身走了。

　　面馆的老板看见他，愣了一下：“这么晚？”

　　顾明川点点头：“两碗牛肉面。”

　　老板没多问，进了后厨。面很快做好，顾明川提着往回走。夜风有点凉，他把袋子抱在怀里，怕面凉了。

　　推开门的时候，屋里很安静。

　　他把面放在床头柜上，低头看沈清羽。

　　沈清羽闭着眼睛，呼吸很浅很浅。

　　顾明川站在那儿，没动。

　　过了几秒，沈清羽睁开眼睛，看见他，笑了一下：“回来了？”

　　顾明川的喉结动了动。

　　“嗯。”他说，“面买回来了。”

　　沈清羽看着他，说：“我现在不太想吃了。”

　　顾明川站在那儿，手里还提着那两碗面。

　　沈清羽伸手，拉住他的手：“你吃吧。我看着你吃。”

　　顾明川没动。

　　沈清羽拉了拉他：“坐下。”

　　顾明川坐下来，把面打开。热气升起来，混着牛肉和香菜的香味。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沈清羽看着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好吃吗？”

　　顾明川点点头。

　　“那就好。”

　　顾明川又吃了一口。吃着吃着，有什么东西滴进碗里。

　　他没抬头。

　　沈清羽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沈清羽轻声说：“顾明川。”

　　顾明川抬起头。

　　沈清羽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亮，像是星星落在了里面。

　　“谢谢你。”他说。

　　顾明川看着他，眼眶红得厉害。

　　沈清羽轻轻笑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顾明川坐在床边，一夜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