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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曙光 ...

  •   第25章曙光

      海市的夜色从未如此安静。

      私人医院顶层的VIP病房区被严密封锁,走廊里只有监护仪器规律的滴答声,以及偶尔响起的护士轻声交谈。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药物的气味,混合着一种凝重的、近乎凝固的寂静。

      邵煜霖已经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坐了四个小时。

      他没有进去。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他怕自己走进去,看到丞川瘦削苍白的脸,会控制不住情绪失控。

      他要做那个冷静的、可以依靠的人,至少在小江面前,在蔺骁面前,在这个还需要他主持大局的时候。

      蔺骁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空上。

      他也没进去,但他的理由不同——他在等丞川醒过来时,自己已经准备好了说辞,准备好用最温和的态度去面对那个可能根本不认识他的弟弟。

      凌晨三点,监护室的门终于打开了。

      主治医生李长青走出来,口罩摘下,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但眼底有一丝欣慰的光。

      “市长,蔺总。”李医生走到邵煜霖面前,“患者刚刚短暂醒过来了。”

      邵煜霖霍地站起来,动作太快,以至于眼前发黑,但他顾不上了:“他怎么样?能说话吗?有没有——”

      “您别急,”李医生抬手安抚,“他醒了大约五分钟,意识是清醒的,但对外界反应很迟钝。我们试着和他沟通,他没有说话,但用眼神回应了我们的指令。这是很好的信号——他的认知功能没有我们预想的那么糟。”

      蔺骁也快步走了过来,声音沙哑:“他能认出人吗?有没有问……问我们在哪里?”

      李医生摇了摇头:“他没有表现出认人迹象,也没有主动说话,甚至没有张嘴发声的颤试。他醒来时看到陌生人(指的是我们医护人员)非常紧张,心率急剧上升,身体出现明显的防御性颤抖。为了他的安全,我们用了轻度镇静剂,让他继续休息。”

      沉默。

      走廊里只剩下监护仪器的滴答声。

      “不过,”李医生补充道,“有一个细节我觉得值得关注。在他即将再次入睡时,我提到‘这里是海市,你回家了’,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很轻,但我确定他听到了,并且有反应。”

      邵煜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海市,家——这两个词对丞川来说,意味着什么?

      是记忆中温暖安全的港湾,还是噩梦开始的地方?

      “明天,”邵煜霖睁开眼,声音坚定,“明天早上,我想见他。不需要说话,也不需要他有回应,我只想让他知道——我在这里。”

      蔺骁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病房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丞川醒了。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闭上眼。

      他躺在雪白的病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某个虚无的点,瞳孔微微收缩,似乎在适应光线,又似乎在确认自己在哪里。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邵煜霖走了进来。

      他没有穿平时那身笔挺的西装,而是换了一身浅灰色的休闲服,看起来柔和了许多,少了些市长的威严,多了几分邻家兄长的温和。

      金丝眼镜摘掉了,露出那双因为连日疲惫而布满血丝的眼睛——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锐利,只有深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和心疼。

      他没有立刻走到病床边,而是在门口停下来,轻轻带上门,然后站在离床两米远的地方,用他能做到的最轻的声音说了一句:

      “丞川,我来了。”

      病床上的人,瞳孔猛地一缩。

      他没有转头,没有出声,但邵煜霖看到——他那双枯瘦的手,在被子下微微攥紧了床单。

      有反应。

      邵煜霖压下喉间的酸涩,缓缓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动作很轻,仿佛怕惊动一只受惊的鸟。

      “你回家了。”他说,“这里是海市,安全的。”

      丞川的眼睛开始缓慢地、艰难地转动,最终,那双失焦了太久的眼睛,终于对上了邵煜霖的目光。

      那一刻,邵煜霖以为自己的心脏会停止跳动。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

      曾经明亮清澈,笑起时会弯成月牙的眼睛;

      曾经充满信任,会在他每一次安慰时泛起泪光的眼睛;

      如今却像干涸的井,像燃尽的灯,里面满是空洞、麻木、茫然,还有一丝……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辨认的、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波动。

      “丞川。”邵煜霖又轻轻唤了一声,声音有些抖,但他稳住了,“我是大哥。”

      那个称呼,太久了。

      久到他自己都不知道,丞川是否还记得这个称呼。

      病床上的人,嘴唇翕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但那个微小的动作,让邵煜霖的心猛地热了起来。

      他向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更轻更柔和:“没关系,不急,你什么都不用说。我在这里,我会一直在这里。”

      病房里再没有其他对话。

      阳光缓缓移动,从丞川的脚边,一寸一寸地爬到他苍白的脸上。

      他没有哭,没有笑,没有点头,没有摇头。

      他只是看着邵煜霖,很久很久,然后——

      非常缓慢地,重新闭上了眼睛。

      但这一次,他紧攥着床单的手,稍微松开了一些。

      邵煜霖看着那只手,忍了一整夜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下来。

      同样的时刻,邵二正在自己房间里来回踱步。

      他昨晚被罗瑾送回了安全屋,一整夜没有睡着,脑子里全是哥哥告诉他的那些话——丞川受了很多苦,丞川可能不记得他们了,丞川需要时间……

      “操!”他狠狠地踢了一脚沙发腿,又心疼地蹲下来摸了摸被踢歪的沙发,“丞川……你个傻子……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手机突然震动。

      他几乎是飞扑过去接起:“哥?!”

      “小江。”电话那头,邵煜霖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释然,“他醒了,有反应。”

      邵二握手机的手猛地收紧,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遍,才发出声音:“他……他说话了吗?”

      “没有,但他听到我说话,看着我了。”

      “他看你了?”邵二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他认出你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认不认识不重要,”邵煜霖说,“重要的是他还活着,还在这里,还在我们身边。小江,你要给他时间。”

      “我知道……我知道……”邵二用手背胡乱地擦着眼泪,声音断断续续,“哥……我能去看看他吗?就远远看一眼……我不说话,我不吓到他……”

      “再等等。”邵煜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等他状态再好一些。我会安排。”

      邵二咬着嘴唇,不让哭声从喉咙里涌出来。

      他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丞川刚到邵家时的样子——瘦瘦小小的一个男孩,躲在爷爷身后,怯生生地望着这个陌生的家。

      是他——小小的邵江霖——主动跑过去,拉住那只冰凉发抖的手,对他说:“我叫江霖,你叫什么?我们一起玩好不好?”

      那时的丞川,怯怯地看了他好久,才小声说:“我叫……蔺丞川。”

      后来,他们一起长大,一起闯祸,一起被哥哥骂,一起在夜晚的天台上分享同一个冰淇淋,一起吃一起睡,还一起经历的模糊的情和爱,在邵二18岁来的临的那天,丞川失踪。

      五年。

      一千八百多天,日思夜想着要找到他,给自己的感情一个交待,给丞川一个交代。

      邵二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无声地耸动。

      “丞川,”他在心里说,一遍又一遍,“你回来了……真好……真的……太好了……”

      下午,蔺骁站在病房外,透过玻璃看着里面的丞川。

      病床上的人又睡着了,这次睡得比之前安稳一些,眉头虽然仍然微微皱着,但呼吸平稳了许多。

      主治医生李长青站在他身边,正在汇报最新的检查结果。

      “从血液检测来看,他长期服用的那几种药物对他的神经系统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但好消息是,他的大脑基本功能没有严重受损,语言中枢也完整,能否恢复正常交流能力,取决于心理治疗的效果和时间的积累。”

      蔺骁的面容隐藏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中,看不清表情,但他握着咖啡杯的手,指节泛白。

      “精神类药物,”他重复着这个词,声音里压抑着怒意,“他们给他吃了什么?”

      “主要是氯氮平和□□的混合物,前者属于抗精神病类药物,后者是镇静剂,长期大剂量使用会产生依赖性,停药后会有严重的戒断反应,包括焦虑、失眠、甚至幻觉和癫痫发作。”李医生的声音很冷静,但字字句句都像刀一样扎在蔺骁心上,“目前我们正在逐步降低剂量,不能一次性断药,否则他的身体和精神都承受不住。”

      “戒断反应会持续多久?”

      “最长可能持续数月。期间可能会出现情绪崩溃、攻击性行为、甚至自残倾向。”李医生顿了顿,“这也是为什么我建议在接下来的治疗中,要严格控制探视人数和时间。他需要在一个极度安全、稳定的环境中慢慢恢复,过度的刺激可能会让他重新封闭自己。”

      蔺骁点了点头,目光依然落在病床上那个瘦小的身体上。

      “他手腕上那道疤,”蔺骁突然问,“是在什么情况下造成的?”

      李医生沉默了一下:“根据疤痕形态和愈合状态,可以判断是在两到三年前,由利器造成的。位置和方向表明,是自伤行为。不过……他似乎没有再次尝试的迹象。”

      “没有再次尝试”——这句话安慰不了任何人。

      因为只要他在那个环境里多待一天,绝望就会每分每秒地吞噬他的求生欲。

      “李医生,”蔺骁终于转过头来,目光沉静而坚定,“不管需要多少钱,不管需要多少资源,我一定要他好起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李医生郑重点头:“我明白。蔺总放心,我会尽我所能。”

      蔺骁点了点头,将喝了一口的咖啡放在窗台上,转身走进了病房。

      丞川依然在睡。

      蔺骁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那张脸,看着他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凹陷的脸颊和眼窝,看着他皮肤上那些浅浅的疤痕——那是岁月和苦难留下的印记,也是他一个人扛过了所有黑暗的证据。

      蔺骁伸出手,在半空中停了很久,最终轻轻落在了丞川的头发上。

      那头发枯黄、稀疏,与他记忆中——虽然那只是照片上的记忆——那个阳光少年一头的黑发相去甚远。

      “对不起,”蔺骁低声说,“我来晚了。”

      病床上的人没有醒,但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秒,然后又缓缓恢复了平稳。

      蔺骁没有再说别的,只是将手轻轻覆在丞川搭在被子外的手背上。

      那只手瘦得只剩皮包骨,手指微微蜷缩着,像一只受伤后努力把自己藏起来的小动物。

      “以后,”蔺骁说,“不会再有人伤害你了。”

      这句承诺,不是说给丞川听的,而是说给自己听的。

      同一时间,海市第一看守所。

      审讯室的灯光依然惨白。

      范彧坐在审讯椅上,手铐脚镣一个不少,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瘫在椅子上,眼底一片死灰。

      范二死了的噩耗已经确认,他最后的精神支柱崩塌了。

      “范彧,”审讯员的声音将他游离的神志拉了回来,“今天叫你来,是想向你确认一件事——蔺丞川,你知道这个名字吗?”

      范彧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你们……”他的声音像断了弦的琴,干涩刺耳,“你们找到他了?”

      “回答我的问题。”审讯员的语气不容置疑。

      范彧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失控,到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大笑。

      “找到了……呵呵呵……居然真被你们找到了……”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那个小崽子……居然还活着……我爹骗我……他说已经处理干净了……呵,处理个屁!”

      审讯员对视一眼,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你的意思是,你父亲范建明曾经告诉你,蔺丞川已经被杀害了?”

      “不然呢?”范彧笑声戛然而止,眼神变得阴鸷,“我爹说,把那个人丢了,不用再管了,以后也没用了。我信了,我他妈就信了!如果我知道他还活着,我怎么可能让他在外面晃荡五年?!我早就——”

      他猛地收住声音,像是意识到了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但已经晚了。

      “你造就什么?”审讯员紧追不放,“你想对他做什么?”

      范彧闭上嘴,不再说话,但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恨意和不甘,已经说明了一切。

      审讯员站起身,走出审讯室,拨通了上级电话。

      “报告,范彧审讯有了新进展。关于被害人蔺丞川,范二当年并未将其杀害,而是通过人口贩卖网络将其卖至境外。范彧很可能对该情况并不完全知情。情求协调国际刑警,深入调查该人口贩卖网络,以及范彧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挂断。

      而在千里之外,那个让范彧都如此忌惮的名字的主人,正睡在海市这座城市最安全的角落里。

      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恍惚中,他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无穷无尽的黑暗,有拳场的血腥和肮脏,有铁笼外闪烁的火光和枪声,还有那些他不敢回想的、被欲望和暴力染指的恐惧。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因为在这片黑暗的尽头,他听到一个声音——

      “丞川,我来了。”

      那个声音很轻,很温柔,带着陌生的熟悉感,像是一道从遥远时光里透进来的光,温暖、明亮,却让他不敢睁眼。

      他怕一睁眼,光就会消失。

      于是他继续睡着,假装自己还没有醒来。

      但那只原本紧攥的、伤痕累累的手,在梦境中,缓缓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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