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珠》东周生

76、谢云珠 我现在要见

　　小雀儿方才站着的位置上突然多了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他穿着慎国府侍卫的衣服，腰间佩剑，眼睛在大街上不停地梭巡。
　　他一定是在找我，谢云珠想。
　　季玉成看到她后，随即穿过街道和人群朝她大步走过来，他那紧皱着的眉头和看不惯一切得模样都和从前别无二致。
　　阿戚抢一步挡在她的身前，警惕地看着来人。
　　“这位公子仿佛——”
　　“你们见过，他就是慎国府的侍卫，”谢云珠向阿戚表明对方不会伤害自己，转而应付来人，“我猜是你家小姐让你来找我的。”
　　“没错，”季玉成双臂抱在胸前，上等的衣料和独特的装饰让他在市井中显得格格不入，周围的布衣贩夫、绣衫公子全被衬得灰扑扑的。
　　“有亲笔字吗？”
　　“没有，小姐说此事重大，命我过来亲自告诉你。”
　　事关重大？
　　这个丫头一定有府里的麻烦事无法解决，也许母亲又向她哭诉父亲对辜姨娘的偏宠，也许她被人扣了什么罪名，又或者被安排拜见哪位难缠的夫人。
　　谢云珠犹豫不决的样子被季玉成看在眼里，“看样子我只好对小姐回复你不会来。”他说。
　　“什么时候由你替我做决定啦？”谢云珠有些气恼，“告诉你们小姐我会来，明日在哪里见面？”
　　“清风茶馆。”他歪歪头，轻轻吐出这几个字，仍然大步离去。
　　阿戚盯着离去的身影，疑惑道：“你什么时候才愿意告诉我你和谢家小姐的渊源？”
　　傍晚时分，梨香园门口最后一批看客终于散尽，唱了一整天的女孩子们回去卸妆，老夫子还不依不饶地说一个女孩唱错了词。
　　阿戚送走最后一个夫人回来，向谢云珠夸口自己只费了一点唇舌，就让对方答应明天送他一双上等的靴子。
　　这时，街上突然传开消息，说裁缝家的哑巴女儿在家中上吊自尽了。
　　“是裁缝老爷先发现的。”一个老太婆对另一个人说，显然她才从裁缝铺出来。
　　“店中的学徒已经去请大夫了，不知道还救不救得回来。”
　　人们七嘴八舌地说着，机灵鬼已经脸色苍白地瘫坐在地上。
　　“起来！”阿戚拽着他的胳膊往上提，“去看看！””
　　他艰难地说：“我……我站不起来……双腿没有力气，我这是怎么了？”
　　“快起来！”谢云珠吼道。她和阿戚一人一边架住他，阿生一站起来就挣脱二人的手，快速往前跑，谢云珠和阿戚对望一眼，也拔腿跟上。
　　裁缝店门口已经挤了一圈人，小雀儿的母亲一看见阿生就抓住他不放，说他害死了小雀儿。
　　裁缝老爷走出来制止妻子，叫她不要诅咒自己的女儿。
　　阿生趁机跑进里间，小雀儿正半靠在榻上痛苦地咳嗽，看见他进来，顿时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小雀儿，你真傻！”阿生跺脚，“你怎么能这样做呢？”
　　裁缝夫人随后过来将他赶到门外，并将来看热闹的街坊骂走。
　　但裁缝老爷叫住阿生，让他留下来。
　　“你多大了？”裁缝问。
　　“十九岁。”
　　“祖籍哪里？”
　　“我不知道，我记事起就在园子里长大了，前几日林小将军才将我赎出来。”
　　“你有钱吗？”
　　“我没有.......”阿生摇摇头。
　　“不，他有，”阿戚突然说，“聘礼和媒人的钱足够了，而且还可以买几亩薄田、首饰和衣服。”
　　裁缝看一眼阿戚，哼了一声没说话。
　　阿生立刻接道：“小雀儿可以跟我住在员外的宅子里，那里很宽敞，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不行，我只有这一个女儿，你必须入赘，将来好替我照料买卖，我会找一个吉辰良日把你们的婚事办了。
　　裁缝夫人正要抗议，“老爷——”
　　裁缝老爷呵斥道：“闭嘴！平日里不好好教导女儿，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你该庆幸你只生了一个，如果还有第二个的，这个女儿我是不要的。”
　　阿生激动地不知所以，趴在地上先给裁缝老爷磕头，接着朝夫人磕头，夫人侧身躲过，不肯受礼。
　　“去看看我的女儿吧，顺便告诉她，她没有福气做秀才娘子或者染坊的夫人了。”裁缝发话，阿生一溜烟地跑进内室。
　　谢云珠为小雀儿和阿生感到高兴，“你的女儿一定会很幸福的，”她对裁缝老爷说。”你把她嫁给她最爱的人，她会非常感谢你。”
　　老爷冷笑一声，“我很怀疑她将来真的会幸福，这位姑娘，你要知道我女儿爱上的男人只是个梨香园的戏子，他撒谎、谄媚、虚荣，有着戏子一切不堪的习惯，而且最令人厌恶的是——他臭名昭著，和许多小姐、夫人有着不清不楚的关系，甚至进过大牢。我没有看管好我的女儿，才让她被这种人蒙骗。而我之所以接受他，是因为比起忍受失去女儿的痛苦，我宁愿有一个不幸福的女儿！”
　　回去的路上阿生无法压抑兴奋的情绪，不停地向两人诉说自己的好运气，转而又说起娶亲的费用，他感念阿戚答应借给他钱，承诺将来自己的裁缝铺挣到钱一定还给他。
　　“阿戚，你放心，等你和红豆成亲的时候，我手头就宽裕了。”
　　谢云珠仍在回想裁缝老爷说的话，以至于没有在意阿生说的是什么。小雀儿的父亲不让女儿嫁给阿生是爱女儿的缘故，妥协也是爱护女儿的缘故，那么我的父亲和母亲呢？他们赶走陆公子师傅是真的爱我吗？我想是为了谢家的名声吧，他们宁愿要一个死去的贞洁的女儿。
　　路过梨香园门口，阿生用力地捶打大门，看门人出来斥责他，“机灵鬼，大晚上的你疯了！我会告诉班主和金牙！”
　　“多谢你，告诉老金牙我要娶亲了，娶小雀儿！机灵鬼不再是奴才了，以后要做裁缝掌柜了！”
　　次日一早，谢云珠便动身赴约，阿戚一如既往地陪在她身边。
　　茶馆坐落在两条街巷的交汇处，左边是绸缎铺，右边她记得从前是一家歌坊，现在是换了新招牌的典当行。
　　馆内人很多，个个衣衫锦绣、穿着华丽，相比之下，她和阿戚简直像是供人驱使的仆人。一个丫鬟打扮的姑娘朝她走来，谢云珠觉得她的样子有些眼熟，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小女孩确认她是红豆后，表明自己是谢家小姐的贴身婢女，已经在此等候红豆多时。
　　“你是南安侯府上的婢女吗？”
　　女孩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我们见过吗？”
　　他们跟着她走到一个用两面被屏风和两面墙壁围起来的厢房内，假扮她的女孩看见他们后立刻从座位上站起来。
　　“红豆，”她用这个被阿戚叫了无数次的名字称呼她，“你愿意过来看我，我很高兴。”
　　眼前的人相貌还是过去的谢云珠，只是瘦了一些，但她觉得和想象中的自己天差地别，自己的脸上不该有这种——与其说是谦逊不如说是庸懦——的神态，女孩吩咐婢女在屏风外把守，亲自请她入座、给她倒茶，客气地询问阿戚的姓名，一切周到而妥帖——这是父亲和母亲理想中的女儿。
　　她还没来得及问红豆把自己找来到底有什么事情，四妹妹云瑾从厢房外冲进来径直走到姐姐面前，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
　　“你居然把我一个人丢在那里，那些人我都不认识。”
　　“他们都是有学问的公子和小姐，带来的画作都是出自本人之手，你可以尝试交往新朋友了。”
　　“什么公子、小姐，他们是父亲幕僚的女儿和儿子，我堂堂慎国公的女儿怎么能屈尊降贵和他们猜谜、作诗？现在立刻送我回家！”云瑾用命令的语气道。
　　“你没看到我在招待朋友吗？如果你不满意，我可以让季侍卫带你去拜访张家小姐或者吕家姐姐。”
　　“怎么？我还要赶着去看别人的脸色？因为你和傅远的婚事，他们已经对我敬而远之了，怎么会真心欢迎我？”
　　接着四妹妹用那种看待下人的眼神审视她和阿戚——这让谢云珠非常生气，“你为什么还有朋友？”
　　“妹妹，我不会和落井下石的人做朋友，因此当我落魄的时候还有朋友。”
　　“不对，是因为你总是和出身卑贱的人做朋友，所以你落魄时他们还愿意奉承你。”
　　谢云珠火气一下子涌上来，云瑾才十三岁就这样刻薄了，难道父亲会任由小女儿不知分寸吗？她站起来想好好教训四妹妹一番，但阿戚紧紧拉住她。
　　“我现在就要回家，”云瑾宣布道，“而且我以后再也不出门了，我宁愿陛下直接给我们家定罪，好过让那些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我们谢家没有任何罪，”红豆告诉她，“去和那些人赏画吧，假如你表现得更好一点，我会考虑请求夫人允许我带你去观麦礼。”
　　“真的吗？大姐？你可不要骗我，你一定要带我去，这样她们就会知道我也收了到宫中的邀请，我还是尊贵的小姐。”
　　“我答应你。”
　　四妹妹满意地离去。
　　“你怎么允许妹妹骑到自己头上来？”等云瑾一走，谢云珠气愤地说，“是我的话，她现在正捂着脸哭呢。”
　　女孩面带窘迫地看了一眼阿戚，谢云珠这才平静下来。
　　“戚公子，我可以和红豆小姐私下谈谈吗？”真正的红豆征求阿戚的意见。
　　“当然，”他对谢云珠轻柔地说，“我在外面等你。”
　　女孩盯着离去的背影，“他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吗？”
　　“谁？阿戚？”谢云珠摇摇头，“他不可能猜到。”
　　“他看起来很关心你。”
　　“是吗？”谢云珠不以为然，迫不及待地问她慎国府的情况，“府中一切还好吗？夫人她还好吗？”
　　“一切都好，国公夫人有身孕了，云珠小姐，你就要有弟弟了。”
　　母亲一直想为父亲多生几个儿女，她四处求医，终于得偿所愿。
　　“我已经有弟弟了。”谢云珠说，“看来你找我过来不是为了对付讨厌的妹妹，那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女孩小心翼翼地说，“我知道你一直在找你的师傅，这么久了，你还是一样的心思吗？”
　　“我至死都不会变——你问这个做什么？”
　　“还记得我之前和你提过一个叫秦枫的人吗？据我所知，他就是当年慎国府的西宾陆韶华。”
　　谢云珠头疼起来，我知道秦枫，“可是他是丞相的幕僚，也许已经被抓起来了。”
　　女孩摇头，“他没有受到任何牵连，圣上已经将他封为御史大人，而且——他已经向你的父亲提亲求娶你了。”
　　“什么？”谢云珠觉得一阵幸福的晕眩，他真的来求娶我了，他一直都是喜欢我的，她激动地问道：“难道你知道他在哪里？”
　　“是的。”
　　“我现在要见他。”
　　“那么，见到他之后你打算怎么办呢？”
　　“我现在要见他！”她重复。
　　“国公大人拒绝了他的提亲。”
　　“我现在要见他！”这个女孩怎么回事？谢云珠对此反感至极，她听不懂我的话吗？我现在要见陆公子师傅！
　　女孩终于平静地说：“他就在望月楼等你，我立刻派人送你去见他。”
　　她跳上马车的时候，阿戚坚持要和她同去，女孩出来阻止他道，“红豆姑娘要去见她的一个好朋友，马车会在一个时辰后将她送回来，戚公子，为什么不留在这里等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