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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失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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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行片刻不停地来到水牢,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不过这来回的时间,血已经浸透了那人的衣衫,江隐低着头,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咔哒”轻响,玄铁链的锁头应声而开,江行接住滑落的身体。然而玄铁钩还穿在骨肉里,稍一移动就有更多血汩汩涌出。
江隐双目紧闭,毫无反应,犹如苍白的纸人。
“去请黄泉府幽君!”
鬼卫应声而去。
江行抱着人,退到水牢外。江隐伤得太重,背后无法平躺。江行只能坐在地上,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幽君来时,看到那身红衣,立时便认出那是施无异近来最为看重的鬼奴。
“忘川水牢的锁魂勾。”幽君声音冷淡,“他犯的是死罪。”
“他如今,是我的人。”江行道。
幽君虽然深居简出,也对施无异与这位新任六道堂主因这个“鬼奴十一”而起的对龃龉有所耳闻,但他非好事之人,也无意多问。
目光落在肩胛那可怖的贯穿伤上,眉头微皱:“这样的伤,活不了多久。”
江行猛地抬眼,目光凌厉。
幽君神情不变。他性情孤高冷淡,但对鬼门之人,不会见死不救。他走近,指尖虚虚探上江隐的脉搏。
“‘相思绕’?”他看向江行,冷峭的脸上显出一丝震惊,“他究竟是什么人?”
江行不答,幽君继续诊脉,凝神细察。
“这蛊……十七年前被鬼主带走后再无下落,竟然在他身上?”
江行哑声道:“救他!”
“‘相思绕’无解。”幽君收回手,“况且蛊毒已入心脉多年,旧毒新伤……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我要你救他!”江行重复,声音冷硬。
幽君平素不是个好相与的性子,但他是个医痴,江隐身上的蛊毒百年难遇,他颇有些兴趣,便也没有和江行计较。
他伸手查看了下江隐身上的伤口,将一颗丹药塞进他口中。
“去药泉。”
*
药泉热气氤氲。江行抱着江隐坐在池中,江隐那身早已被血污和冷水浸透的脏衣已被小心剪破除下,半靠在江行身上,依旧昏迷着,几根银针扎在要穴上。
“让他咬着东西。”幽君在一旁吩咐。
江行让江隐靠在自己肩上,下巴抵着肩头,一只手环着他的腰。
幽君不再多言。他一手按住江隐后背,另一只手快而准地拔出一侧的钩子。
“唔——!”
即使昏迷,身体对极致的痛楚仍有反应。江隐浑身剧烈地一颤,血涌如注,瞬间染红了一片泉水。
幽君疾点穴道止血,动作毫不停顿,将另一侧的钩子也迅捷拔出。江隐弓起身一阵痉挛,呛出一口血,伏在江行肩上细细发抖。
玄铁极寒,忘川水带着微毒,伤口浸泡太久,边缘已开始发黑溃烂,幽君迅速用烧过的薄刃刮去腐肉。
刮骨疗毒,痛彻心扉。
昏迷中的江隐被这非人的剧痛生生拽回一丝意识,却又无法清醒,浑身再次剧烈抽搐起来。混沌中,他下意识张口,狠狠咬住了江行的肩头!
江行一动不动,任由牙齿深深陷入皮肉。温热的血顺着脊背流下,混入池水,也分不清是谁的。
江行另一只手轻轻按在江隐后脑,安抚地摩挲着。
幽君动作很快,刮净腐肉,洒上药粉。江隐渐渐松口,彻底昏死过去。
“之后我每日行针一次。”幽君起身,“能活多久,看他造化。”
“你的条件。”江行问。
幽君已经走到门口:“‘相思绕’难得,我会取他一瓶血做为研究的药引。”
待人离开,江行极其小心地用布巾擦拭江隐身上残留的血污,怀里的人苍白消瘦,遍体鳞伤,新旧疤痕交错,好似将半生的苦难都烙印在了这具身体上。
每擦过一道伤痕,江行手指控制不住地发着颤,连同自己的心脏。他仔细避开创处,用柔软的布巾将江隐包裹好,打横抱起,离开了药泉。
向来清冷的屋里已生了许多炭火,暖意融融。
江隐身前背后的伤口都极重,无法平躺。江行便让他侧身卧着,自己则和衣躺下,将人小心拥入怀中,用体温去暖他。
即使在温热的药泉里泡了许久,怀中躯体的温度依旧回升极慢,触手依旧是一片冰凉。昏沉中的人似乎感知到了热源,无意识地向他怀里蜷缩。
江行低头看着这人安静的睡颜,苦涩的药草香弥散在鼻尖。
直到此刻,将人实实在在拥在怀里,感受到那微弱却真实的呼吸和心跳,江行一直悬在万丈深渊之上的心,才稍稍落回一点实处,却又被更沉重的后怕和心疼压得喘不过气来。
“只有这时候,你才会这样靠近我。”
江隐睡得并不安稳,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眉头微微蹙着。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江行指腹摩挲过面前人的眉眼,将眉心的褶皱轻柔抚平。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若是没有我,你就不会承受这一切……”
他想,若有来生,定要早于他出生,将他自襁褓中便开始呵护,养在阳光春风里,免他流离,免他伤痛,护他一世安稳,眉眼再无阴霾。
*
三日后,江隐才缓缓转醒。看着陌生的床幔,怔怔出神。
江行正端药进来,江隐转过头看到他,眨了下眼睛。
四目相对,江行下意识有些慌乱,端着碗的手指收紧了些。
“……你醒了?”
江隐看着他,目光努力聚焦。他张了张口,声音干涩沙哑:“师兄……”
江行僵在原地。
“什么时辰了?”江隐看向窗外地天色,“怎么不叫醒我……”
他说着就要起身,牵动伤口,肩胛处立刻有鲜红的血渍沁出,在白布上洇开。
“别动!”江行急忙上前按住他,力道却放得极轻。
江隐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的伤,脸上露出困惑。他低头看了看被血染红的衣衫,又抬眼看了看江行紧绷的脸,沉吟片刻。
“是了,我在长风寨我遭到暗算受伤,是师兄救我回来的……”他恍然般笑了笑,“我大约是睡糊涂了,还以为是小時候跟师父过招,被打得起不来,身上才会这么疼……”
江行看他这般言行,明白过来,江隐怕是记忆混乱了。此刻在他眼前的,不是那个历经沧桑、背负沉重的江隐,而是……少年时的江遇。
并且,把他错认成了他的父亲宋诀。
江行喉结滚动,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将嗓音刻意压得低沉平稳些,顺着他的话问:“你昏睡了好几天……方才是不是,做噩梦了?”
“好像……是梦到了很多从前的事,但都模模糊糊的,记不清了。”江隐努力回想,“最后就记得,为了能接住师父三招,我偷偷练剑到后半夜,第二日却起晚了,师父在竹林等了我一炷香,气得一掌轰飞了我的床……”
他似乎想笑一笑,却因一下子讲了许多话,气力不济,忽的呛出一口鲜血,不断咳起来。
“咳咳……咳!咳咳……”
他猝不及防,下意识用手捂住嘴,肩胛伤口崩裂得更厉害,将他身上雪白的中衣染红了一大片。
江隐眉头紧蹙,半是疼痛,半是疑惑。
“莫要说话了!”江行忙用袖子去替他擦拭唇边和手上的血,“你伤得重,需得好好静养……”
咳喘平息,江隐虚脱般向后靠去,倚在江行及时伸出的手臂上。
“这是哪?”江隐眼眸转动,看了看四周。
“是,一个朋友空置的宅子,很安全。”江行道。
“师父呢……”江隐哑声问,“他是不是生气了?”
江行搪塞道:“他……有事,要离开一段时间。”
“哦……”江隐似是恍然,“楚师伯是不是来过了?”
“嗯。”江行顺着他的话意点头,又把药碗端过来,“先把药喝了。”
江遇十分乖顺,就着江行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然而他努力吞咽下的药,最后还是吐了大半。
他低下头,睫毛颤了颤,俨然是少年人做错事的模样:“抱歉……”
“没事。”
江行收拾了污秽,扶着他重新躺好。
江隐却仍睁着眼睛望着他,眼神带着少年独有的清澈和认真。
“师兄,这回是大意,未曾想到那村民竟是山贼假扮,以后,我定会更加小心谨慎……”
江行淡淡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江湖险恶,人心难测……日后,莫要轻信他人。”
江隐却是立刻道:“这个世界上,我永远相信地,只有师兄和师父。”
江行的手停在半空,半晌无言。
“师兄?”江隐依旧看着他,声音也下意识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绵软。
江行心中酸软,他替他仔细掖好被角,柔声道:“师兄会永远护着你。”
江隐精力不济,很快又昏睡过去。
江行又差人请了幽君过来诊脉。
“忘川水有致幻的作用,他身心受创,记忆混乱也正常。或许只是一时,或许……便是如此了。”幽君看了眼床上的人,“不过,也无甚差别,他的一辈子,左右也不会很长。”
江行几乎寸步不离地照顾,黄泉府动用许多珍贵药材,幽君每日为江隐施针,为江隐吊着那缕微弱的气息。
江隐时昏时醒,记忆也越来越乱,分不清现实和过去,常常在睁眼时茫然地不知身在何处,会对这陌生的地方显出戒备和不安。
但只要看到江行,他就会安静和放松下来。
江行有时候会生出一种恍惚的错觉,仿佛时光真的倒流,上苍给予了他一次荒谬的优待,让他得以遇见年少的江隐,那个尚未被命运碾碎、存着少年意气、也会依赖着“师兄”的江遇。
他抛却一切,只是这样守着,护着,好似就真的能护他一场平安顺遂,岁月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