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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恶意 ...

  •   不过半个时辰,新科状元郎沈文誉在状元宴上遇刺一事就如插了翅膀般飞速传开,很快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据说脾气向来温和的永康侯大怒,领着家兵直接闯入大理寺,要求大理寺少卿彻查此事,再不过一日,早朝前,陛下额外召了这几人入宫。

      裴止弃丝毫不意外,早到了半个时辰,本打算截住沈文誉说几句话,没想到这人到得更早,却站得远离人群,不与任何人交谈。

      冥冥之中,也许眼神真的会如有实质。
      在裴止弃的目光快要滑倒他的腰时,沈文誉似有所感,回头与将军对上了视线。

      只是这次他没再像第一次那样无动于衷,而是抬起手,心情还不错似,迎着裴止弃的视线,点了点自己的脖侧。
      裴止弃:“?”

      他为了让裴止弃知道,还将衣领微微往下拉了拉,露出很透明的黛青色血管和淤血的肌肤……对,还有一圈明显的手掌红痕。

      沈文誉微微挑衅着笑了起来,作了口型,一字一顿,叫罪魁祸首看真切。
      “红了。”他说。

      .
      “朕已听闻此事,一定差人彻查,不能让文誉白受委屈。文誉可受惊吓了?还好吗?”
      或许是对相貌姣好之人的偏爱,再加之永康侯与先帝关系匪浅、沈文誉又鲜见地连中三元,延和帝楚萧对沈文誉的态度简直称得上和颜悦色。

      沈文誉显然特地收拾过一番,即便如此,也难掩面容的疲惫。
      他脖颈那一圈还可怜地红着,闻言睫毛轻轻颤了颤,收起了宴会上的牙尖嘴利,在皇帝面前乖巧得很。

      “臣无妨,多谢陛下关心。”
      “此事真是荒谬至极……”延和帝说到这里,像是想到了什么,语气骤然冷了下来,“珩儿呢,怎么还没来!”

      黄公公小步上前,凑到陛下身边耳语道:“……还在闹呢。”
      “他还有脸闹!”延和帝将手中琉璃盏用力往地上一摔,清脆的破碎声在大殿内响起,一圈人毕恭毕敬地站着,生怕呼吸重了惹怒天颜。
      杯盏身上爬满蛛网似的裂痕,滚落几圈,最终停在了裴止弃的脚边。
      碎片更为绚丽的光泽倒映在裴止弃天生颜色较浅的瞳孔中,延和帝也注意到了这边动静,不耐地叫了两声他的名字。
      裴止弃冷冷抬头。

      恰在此时,殿外的争执声传来,隐约有“阿云”“滚开”的字眼,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那不耐烦的呵斥声也愈来越大。
      等到那人踏进养心殿,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什么,跪下了。
      “儿臣楚珩拜见父皇。”

      裴止弃对楚珩的影响只停留在他的出生一般,母妃原是奚家某位嫡出的长女,生下他后就殁逝了。

      极度缺乏关爱的童年与皇宫养蛊似的争斗养出了楚珩暴躁易怒的性子,他与另外几个兄弟的关系都不好,在亲眼目睹了三皇子及冠前夕被毒杀的事件后,更是对宫中所有人抱有极端的不信任。
      大抵是对他的早逝的生母还有几分感情,延和帝对楚珩几乎是有求必应,在他要求自己培养一支亲卫时也同意了。平日里对楚珩与兄弟们的龃龉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眼下……

      “父皇,您叫我来所为何事?阿云呢?他这么久没回我真的很担心,我知道阿云是北人,而您向来厌恶他的北人,可阿云不一样……”
      楚珩话语急切,似乎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混账!”
      延和帝出离愤怒了,“你给我跪下!”

      楚珩没料到父皇如此生气,再不满也先跪下了,只是没耽误嘴上不满地嘟囔:“父皇不喜欢的话那我便不说了,但阿云他是无辜的。”

      “流云于昨日午时赴宴一事你可知晓?”延和帝开了口。
      “儿臣知晓。状元宴嘛,那谁来着,好像姓沈。递拜帖也是我准许过的,流云又喜欢读书,对连中三元的状元特别感兴趣,不过是想借着我的名义出去玩玩罢了,认识认识朋友,有何干系?”

      “感兴趣… ”延和帝重复了这三个字,古怪地笑了一下,“那你可知他于宴会上骤然发难,刺伤‘很感兴趣的’状元郎一事?”
      “刺伤……什么!?”
      楚珩一顿,尾音高得险些劈了,终于意识到今日被叫来竟是为了问罪,但还是难以置信。

      “不不不,不对,这怎么可能?阿云平日连刀都拿不动,做些点心还经常伤到手,刺伤?他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情?”
      沈文誉低头看了一眼完好无损的手臂,心想确实不是刺伤。若不是裴止弃帮忙拦了一下,想必伤都是轻的,这只手从此废掉了也说不定。

      “好。那你可还知,流云行刺失败后,唤殿前副都指挥使裴止弃主子一事?”

      陛下手眼通天,这么快就已经得知了筵席一事全部细节,想必连沈文誉同自己有过几句争执的事情也知晓了。
      裴止弃总觉得自己漏了什么重要信息,但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偏偏桩桩事情这么不凑巧,都撞在了一起……麻烦了。

      “怎么会!?”延和帝话音一落,楚珩面露惊色,果断将头磕在地上,膝行两步,“父皇,事关重大,还请父皇明鉴!”
      殿内所有人都看出了皇帝的发难,嗅到了问讯之下的暗流涌动,一时间,风声鹤唳起来。
      “但父皇……流云绝不可能与裴止弃勾结!想必一定是误会,若是让我见流云一面,我一定会问出真相!”楚珩声音都在哆嗦。
      皇帝却避而不答道:“你前阵子提出在承乾殿外拥兵,当真是你一个人的意思吗?”

      ——不是流云,陛下怀疑六殿下与裴止弃勾结!
      楚朝庞大官僚体系中人精中的人精全在这儿了,加起来几千个心眼子,一眼看过去能吓出密集恐惧症。心眼子们瞬间反应过来了皇帝未尽之意,瞳孔均是一震。

      提及裴止弃,连楚国边野、最是大字不识的乞丐都知道裴止弃那点名头有名无实,但赫赫军绩却是再真不过。
      而延和帝顾忌兵权,再加上厌恶北宛族,一直明里暗里地打压裴止弃。裴止弃征战沙场、扩建疆土,连他的亲卫都有陛下御赐的“扬武翊卫”之称,裴止弃无称号、无封地、无实权,什么都没有。
      他连载入国史都不配。

      后又一年,裴止弃被召回京,封“殿前副都指挥使”,明提实贬,不久,又赐“左官”之称,实权几度被剥压,不如永康侯管家兵的副将,行事颇受掣肘。
      本以为到这就足够了,但这并不意味着延和帝就此放心。

      楚萧亲自率兵趟过西北,是吹过风沙、踏过铁河的皇帝,鹰隼般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发抖的儿子和事不关己的裴止弃,带着阴鸷之色。
      楚珩此番精准撞在他心头郁结之处,还如此语焉不详……

      “……是、不!建立护卫军是儿臣的意思!”楚珩急道。热汗早已覆满额间,却不敢伸手去擦。
      造反之罪和养来好玩的宠物放在一起孰轻孰重简直不消他说,他只是好.色,又不想当焦仲卿。
      “儿臣只为自保,绝无他意!儿臣只是害怕!皇兄死于风寒药之毒,可那分明是……”
      “住嘴!”延和帝喝道,“太医已经查明是药性相冲,你还揪着这事情不放,对你的哥哥们究竟有何不满!”

      豆大汗水顺着下巴砸落在金銮殿上,楚珩何时被父亲这么训斥过,脸颊涨红,却只会这么翻来覆去的几句。
      “儿臣冤枉……恳请见云儿一面。”

      裴止弃知道自己不得不说些什么了。

      上前行礼时,他瞥了沈文誉一眼,发现事情的主人公在好像在走神。明明在讨论他,这人却像是在看热闹,垂下的长睫显得乖顺而疏离。

      “陛下息怒,”裴止弃淡淡道,“陛下多虑了,卑职与六殿下并不相识。”
      延和帝嗤笑一声:“好,不熟。那你为何也会赴宴?难道你与沈文誉相识?”

      为何会赴宴呢。
      分明沈文誉这个状元出名就在其偏激思想,也正因为这个才得了皇帝赏识,立场鲜明,不仅恨北人还想驱逐北人,说是裴止弃的敌人也不为过。
      若两人还能秉烛同游、把酒言欢,那真是得夸一句裴将军虚怀若谷…是个圣母了。

      这不亚于别人冲上来扇了将军一巴掌,他还能把另一半脸凑过去,如果不是真有什么难以言说的兴趣爱好,就是脊梁被掏空,跪的那是一个自甘下.贱。
      若真是如此,那连他族人的气节和血性,都变成了供人取笑的笑柄。

      裴止弃不卑不亢:“收到了请帖就去了。”

      请帖?
      延和帝转过头,“文誉,怎么回事?”

      沈文誉的声音很轻,咬字的旋律很清晰,说不上来为什么,叫人不自觉就心生好感:“臣给京城中所有有名有姓的大人都发了请帖。”
      言下之意,礼貌使然,顺手给裴止弃发了请帖,没想到他还真来了。

      说是礼貌,这请帖其实发的更像是挑衅,毕竟无人不知他立场与裴相悖,但裴止弃真的来了,这就十分耐人寻味了。沈文誉这回答还算是意料之中,延和帝看向他的目光更温和了,问道。
      “朕还听闻裴止弃参宴时同你起了冲突,此事当真?”
      沈文誉轻轻咳了一声,似乎喉间那掐痕让他难以长时间说话。良久,才摇了摇头,声音更哑了:“只是些误会罢了。是臣说话不过头脑,叫裴大人不高兴了。”

      何等纯良无辜的小白花!皇帝一心疼,不管他有没有错都不是他的错了,裴止弃全责。
      裴止弃又冷笑一声——自从碰见沈文誉,他好像总是在冷笑——是啊,他有错,自己当时怎么没掐.死这绿茶。
      这样的话,也犯不着那位“属下”动手了。

      延和帝转头看向裴止弃,像是看到了好戏高潮,连连抚掌。
      “文誉无辜、六殿下无知。是不是流云刺杀时喊的那两句主子也是看错了人?听起来,你们两位北人可是把我们所有人耍得团团转啊。”

      裴止弃身姿笔挺,将衣服下摆一撩,二话不说跪下了,连衣摆上修着银线图纹的虎豹都似伏低了身子。
      皇帝会怀疑自己与楚珩有私交,一切都基于那句意有所指的“主子”。可他赴宴的消息并没有告诉任何人,连宋鹤都是当天他去时才知晓的,沈文誉更不可能提前得知。

      众人的视角来看,他面对请帖选择赴宴本身就很奇怪了,果不其然与沈文誉起了冲突,不久后为属下的流云就选择刺杀了沈文誉。

      偏偏流云为北人,偏偏与楚珩关系甚密,又偏偏楚珩前不久选择拥兵自重。

      还真是合情合理、顺其自然……吗?
      如果自己没踹那一脚,而是冷眼看着沈文誉受刺,那还真是被那环环相扣的网给缠住了,不死都得脱层皮。

      ……虽然眼下也好不到哪里去。

      裴止弃深吸一口气:“可依臣之见,此事处处透着怪异。若臣确实与六殿下合谋,流云受我指使,亦或是殿下指使,文誉难道还能站在这里?”

      延和帝摸着下巴:“可朕还听到一个说法,不知道指挥使感不感兴趣?你说,若是殿下差人刺杀,流云功成身退,六殿下再借此要挟身为都指挥使的裴大人……”

      楚珩哭天抢地:“儿臣绝无此意!”
      延和帝:“那么六殿下此后登基称帝之路就顺了呢。”

      楚珩:“父皇……”

      裴止弃打断了楚珩高谈阔论的忠心。
      “虽说在宴会期间与沈大人意见不合,但沈大人遇刺时,臣也及时施以援手,避免了血案的发生。
      “——你说是么,文誉?”

      沈文誉看向裴止弃,眼底情绪混杂不明,优美唇角一弯,却是笑了。
      “是。”
      他的声音慢慢、轻轻递出来。
      那笑意宛如仅存在于鬼怪故事里的慑人精魄的妖怪,带着纯净而无知的恶意。

      “臣……万分感激裴大人出手相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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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更六休一,每晚23点左右更新,周日不更。有事会提前说明。会稳定更新到完结。〗 以及感谢投营养液的宝宝们TvT 我飞吻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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