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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暗流 ...

  •   日光倾曳,风光正好。
      宴席显然是用了心思的,正餐后蜜饯荔枝、樱桃酥酪等昂贵点心流水似往桌上送,粉衣侍女在席间轻盈穿梭,软香萦鼻。
      赴宴的宾客互相之间都认识,加上给足沈文誉面子,酒见了底便喊着要加。此时正醉意略显,放浪形骸,宛如置身云端,早已不知今夕何夕。

      原本舒缓的舞乐一转,兀地换了首促兴的。
      鼓琴和奏,紫衣客人目光不错地盯着舞娘,被舞娘柔软身子撩得燥热不已,视线艰难移开,又落在主位身上。

      沈文誉的衣领方才被扯乱了,露出半截纤细的脖颈来。
      他在喝酒,手指劲瘦如细竹,在下唇一抵一抹,将透明的酒液拭去,像是听见什么有趣的东西,垂眸抿着唇笑了。
      那唇齿被浸润得柔软而光泽,开阖间隐约窥见内里猩红,简直叫人血脉贲张。

      紫衣客人难耐地咽了一口唾沫。
      似乎觉得这不是自己可以招惹的,他有些悻悻地移开目光,正眯着眼,见有人低着头匆匆忙忙经过他,便乐呵呵将人拉住了。

      “兰陵美酒郁金香!小友,你往哪去,来喝……”
      分明是正常情形,被拉住的那位却无比错愕,带着几分被戳破什么了似的慌乱反应,用力挣扎起来。

      “别这么害羞嘛!小友看着面生,我们来认识认识,如何?”
      紫衣客人见他好看,喜欢不已,又见他穿着素净,愈加笃定了不是什么权贵,便拽着不让人走,起了逗弄的心思:“你叫什么……喂!”
      见越来越多的人朝拉扯的地方看过来,那遭骚.扰的人表情终于变了,将这看不懂脸色的醉鬼猛然往旁边一推。

      !!
      客人的酒瞬间醒了大半,眼睁睁看着那人面带怨恨地剜了他一眼,手腕疾旋,自袖中抽出一把短刀,飞身往上座的沈文誉刺去!

      寒光乍现,杀意破风而至,沈文誉原先偏着头与同伴闲聊,似是被这边的争执引起了兴趣,望过来时恰巧与锋利刀刃擦肩而过,惊险躲过致命一击!

      纷争未止,惊波又至——

      近距离发觉状况的几人瞬间惊叫,起身大呼侍卫。
      恐慌氛围如瘟疫般扫卷了席间,客人们互相推搡,花瓶瓷碗遭受了七手八脚的毒害,坠落在地上发出尖锐的碎裂声,场面登时乱成一团粥,组成这碗粥的米粒们正撒开了脚丫子乱跑,敞开了嗓子尖叫。

      那人见一击尚未得手,匕首轻旋,手腕重新调整了角度,携着万钧之力,再次往沈文誉的心口猛刺——
      森然刀尖映出日光,如毒蛇迫近,带着嗜血方归的狠辣。

      沈文誉仓皇之间只来得及抬手相抵。
      刀尖眼见着就要刺入皮肉。那双放大瞳孔中倒映出刺客扭曲而怨恨的面容——

      来不及了。
      沈文誉下意识闭上了眼。

      ……什么都没有发生?
      桌椅被掀翻的声音,还有木头断裂的声音。
      纤长睫毛颤了颤,缓慢睁开,循声望去,却发现那刺客被一脚踹在胸膛,远远飞了几米,撞翻八仙桌时闷哼一声,身子以一种怪异的姿势瘫倒在地。
      看模样,也许被直接踹断了几根骨头。

      裴止弃漠然地瞥了沈文誉一眼。

      沈家小儿子瞳孔微微放大,像是吓到应激,又像是魇住了般,瞳孔焦距微微涣散,投向他的目光带着惶茫,让人联想到羽翼未满的幼鸟。
      裴止弃见不得这样怯懦的性子,手指掐住了他的下巴尖,抬高,想让他清醒一点:“沈文誉。”

      “……”
      沈文誉被迫仰着脸看向裴止弃,呼吸还有些.喘,反应过来,仓促地将头偏过去。

      裴止弃有些无语:“你拿右手挡什么,手废了怎么办,不要写字了?”
      只是稍微用了点力,那雪团子似柔软的脸颊上已经浮起了指印。下一秒,裴止弃的手被“啪”地拍开,男人无所谓地直起身,搓了搓指尖。

      方遭刺杀,又被训了一通,还是被自己最瞧不起的人。
      沈文誉原本还有几分惊悸,一时间只能听见鼓噪的心跳声。裴止弃作用斐然,几句话之下,那点余微后怕登时烧成了怒火,沈文誉瞪过去,眼睛亮极了,像金乌坠到了海里,灼灼着泛起潋滟。

      裴止弃还想说什么,不曾想多瞧了他两眼,风凉话在嘴边逛了一圈突然卡了壳。
      裴止弃就这么沉默半晌,带着“这也能算美色吗”的自我谴责,十分不爽地“啧”了一声,松了手,走向那个倒在地上爬不起来的刺客。

      那人看起来伤得极重,几番想把自己撑起来却又无力倒下,拖着寸断的骨头在地上爬行几步,顿了一秒,猛地喷出一口血雾。

      裴止弃走到他面前,用脚尖轻轻抬起那人的下巴,左右看了看,入目是一张涕泪横流的脸。
      那五官俊美立体,立体到不似楚人,散落在身前的长发微蜷……
      不对。

      血液尚未来得及凝固,不好的预感顺着脊背攀升,转瞬攫取了裴止弃的呼吸。

      “对、对不起主子,对不起。”
      那刺客对自己下手依旧狠辣,不过甩了自己几个巴掌,唇边已经隐隐有了血迹,半边脸都肿了起来。不顾剧痛的身子又爬向他,仰目看着裴止弃,目光凄然。
      “属下办事不力,一时没有控制住自己,刺杀不成,反而铸成大错,属下该死!”

      裴止弃霎时反应过来。
      可哪怕他的动作已经极快,二话不说撬开了那人的齿关,黑血依旧源源不断地从那人口中涌出。

      断落的牙齿掉在地上滚了两圈,粘上尘灰,刺客死不瞑目地倒在了裴止弃脚下,手还死死攥着裴止弃的衣摆。

      ——带着一张特征明确的、北人的面孔。

      天色瞬间阴沉下来。
      狂风呼啸着冲进云霄,将屋下风铃刮得叮叮当当响成一团,重云自四方聚拢,遮天蔽日,带着几分山雨欲来的征兆。

      裴止弃的表情终于变了。

      .
      房门紧闭,宾客被先行遣散。
      被撞翻的桌子尚未来得及收拾,透明酒液淌了一地,带着几分戛然而止的狼藉。
      北人的尸体安置在东南一角,等大理寺差人来审查。

      裴止弃不好再沾上关系,自刺客吞毒自尽时就果断保持了距离。宋鹤带着沈文誉回房休息,原本喧闹的庭院仅剩下几人,热闹散尽,唯余冷清。
      袁钰留了下来。

      御史主簿职位所便,他品级虽不高,但御史向来掌分察六部及百司之事,加上多出外仕,平日里眼熟的官员也不少,第一时间便上前查看。

      “这……”
      袁钰看了两眼,犹疑起来,干脆直接问裴止弃:“裴大人,这人您是否认识?”
      事发时他离得最近,清楚听见了那声“主子”和忏悔之词,眼下不好撕破脸,便挑了一个较为温和的问题,拐弯抹角地试探起来。

      北人的面目特征极其明显,袁钰会怀疑也是情理之中。
      裴止弃顿了顿:“不认识。”

      袁钰:“……”
      哦——他知道的,装不熟,撇清关系,下一步就是杀人灭口了,他都知道的。
      袁钰带着一脑门官司,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微笑起来,往后撤了两步。

      但见裴止弃语气不善,他还是缓和起气氛,解释道:“也对,裴大人日理万机,不记得是谁也正常,只是平京城中鲜少见北人,我以为裴大人会认得。是我考虑不周了。”

      裴止弃瞥他一眼,冷笑起来。
      这话里是什么意思简直不要太明显,差点把狼狈为奸四个大字贴他脸上了。
      那刺客悔过时声音没控制,不,甚至是刻意大喊,袁钰明显是听见了什么,在这里点他。

      裴止弃悠悠道:“是啊,京城中少见北人,但有资格来赴宴的不能是无名无姓之徒罢?我若面熟,大家也该都面熟了。”

      袁钰被他笑得尾巴骨都颤了颤。
      对。京城里北人不多,有名有姓的那几位众人也都面熟,除此之外就是郊外聚居的北人妇女。既然在场无人认识,说明确实不是什么要紧人物——但那种人怎么可能有资格来赴宴?
      排除这个可能,就剩裴止弃偷带进来的死士了,他这么怀疑也是情有可原的吧。
      他有些牙疼。
      问话进行到此,已经陷入了僵局。
      袁钰干脆将门口的记账唤过来,问小厮记不记得这人写的谁的名字。

      礼账小厮翻了几页册子,很快在本中找到一人姓名,指给二人看。
      居然还真是走正门进来的?
      袁钰也有些意外,立马凑上去看了起来,仅一眼,吓得惊呼出声。

      “臭奴才,我看你真是活腻了!”袁钰将册子丢给他,语气里已经带上了怒意,“你给我仔细掂量些,胡乱指名的话,全家脑袋都不够你掉的!”
      说罢,袁钰又气道:“给我重新找!”

      “大人请息怒,”记账二话不说跪下了,“小的怎敢乱说!旁的不提,在记人这方面小的过目不忘,这位……客人来送礼时,按流程递了请帖,送了礼,写了名,填的正是‘楚珩’二字!”

      闻言,裴止弃也是一顿,眉头轻轻拧紧了。
      他眉眼的线条深邃,是十分具有异族特征的长相,但偏偏有英俊做底色,平日里也不爱出头,总容易让人对他放松警惕,觉得此人只是一个空有其表的绣花草包。
      但那小厮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很怕他,见他眉头不爽,登时如被掐了声,畏惧到说不出半个字。

      楚是国姓。
      若非天潢贵胄的皇室,就是开国时功绩显赫的重臣。
      不论是哪种,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与北人可以说是毫不相关。

      好在楚珩这名字众人皆知,正是当朝六皇子,奚予芝奚妃之子,由于尚未封爵,依然住在宫中,与这刺客的样貌不符。这也是为什么袁钰直接否定了执事的话。

      “之前隐约听闻六殿下喜好私养男宠,尤其疼爱一位北人……”袁钰喃喃道。

      北人由于其相貌优异俊美,再加上地位低下,一直是京城贵族私下里不入流的玩物,甚至催生了专门的“黑牙子”,以向贵族买卖品质较好的北人为生,其地下产业庞大、盘根错节。
      而既然说了不入流,也就同去秦楼楚馆点小倌不能大声张扬一个道理,意味着此事龌龊。众人心知肚明是一回事,瞧不上眼也是另一回事。

      袁钰正色起来。
      涉及到皇子,就不是他能插手的事情了,还是趁早报给陛下的好。
      等到衙役赶来,袁钰自觉没必要再留下,便先行告辞。

      他离开前还是不放心地看了眼裴止弃,这位高…权也不重的北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手指无聊把玩着一枚玉佩,静静看着尸体。

      男人富有辨识度的上半张脸隐匿在斑驳的树影中,长发垂下,遮住了眉眼,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尸体已经叫白布盖上了。

      北人全族又称北宛族,游牧为主,骁勇善战,与后来崛起的楼兰、戎卢、卑陆、吐蕃等小国原并称西域十一国,可惜地理位置较差,陇合之围后并入楚。
      由于全族仅五万人,据说北人的宗族观念很重,哪怕互相之间毫无亲缘关系,也会视如己出帮忙照顾,乃至不计代价的保护。但不知道裴止弃是否如此,毕竟他看起来谁都不在乎……

      袁钰又想起不久前二人起冲突时,裴止弃难得的冲动,和沈文誉气息不稳的呛咳。
      沈文誉那时是说了什么来着?
      ……对了,是“毕竟你们这低劣的种族”。

      裴止弃被他拽着松开手时,眼底明显闪过一丝遗憾…好像单纯只是缺氧还不够,要把那血管掐得爆出、破裂才算满意。
      遗憾。
      他拿不准这位左官的话里到底几分真假,回神一看,裴止弃不知何时收回了目光,正无声看着自己。

      “哈哈,无事,我这就走,裴大人告辞……”
      袁钰打了个寒噤,拭去了额间汗,强行挤出了一个笑容,匆忙离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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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更六休一,每晚23点左右更新,周日不更。有事会提前说明。会稳定更新到完结。〗 以及感谢投营养液的宝宝们TvT 我飞吻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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