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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冲突(二合一) ...

  •   沈文誉匆忙出了锁春阁,直到远离了那纷乱嘈杂,才觉得勉强好受了几分。

      此时已过午时,日头泼下的日光亮得近乎灼眼,长安街正是热闹的时候,小贩轿夫吆喝声此起彼伏,一排排的茶棚与铺子也正开张,牌匾相接。
      这样快活而生动的情景,可总感觉像是同他隔了层不清不楚的膜,吆喝声好像在很远的地方,行人的五官也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了。

      方才应付裴止弃而紧绷的神经骤然松下来,倦乏感取而代之,沈文誉呼吸急促,步伐几乎有些踉跄。
      好热。
      他拧着眉头,依本能将衣领往下拉了拉,露出透着红的锁骨和喉结。

      ……可不应该啊。
      他从来不知道鲛人也会发烧。母亲虽然体弱,但也鲜少生病,他还以为他们这一族有些百毒不侵的特长。
      沈文誉思及此,更是困惑了,总觉得自己这潮热来势汹汹,并不像是操劳引起的。

      就在此时,灵感像是被拨动了,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原本模糊的记忆就像是湖水褪去后冒出来的石尖,逐渐清晰起来。
      原本不详的预感攫取了他的心脏,在回忆的热风下有如点着了的枯草,越烧越烈。
      不会吧………
      沈文誉脚步一顿,深深吸了一口气,脑中开始飞快盘算起日期。

      即使再不愿意面对,依旧有什么昭然若揭——

      真是疯了……
      沈文誉忍不住低低骂了一声。
      他总是疏离的表情难得出现一丝裂痕,觉得此事过于荒谬而有些想笑。

      是了。
      成年后半年一次的发情期,算起来也就是这个时候了。
      此事母亲同自己说过,只是他才及冠不久,觉得还不着急,此后又在昏天黑地与人斗其乐无穷中不知道撂到了那个角落。
      又或者他潜意识在逃避这件事,总之,这事太突然,他完全没有准备。

      盯着他的眼睛也不少,带着恶意的、钦慕的、好奇的,都等他露出破绽,从而食其肉寝其皮,作为永康侯世子,他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哪里有时间安闲度过情热?

      还没等他思考出个应对办法,衣角突然被人拉了拉。

      大街上的,沈文誉视线环绕一圈,最后下移,落在一个细胳膊细腿的小孩上。
      小孩就像是糖葫芦上插了签,脸是圆的是红扑扑的,看起来咬一口能沁出蜜,但也实在瘦弱,沈文誉都疑心他跑起来会因为支撑不住身子而摔跤。
      但好在气色还行,这般流浪的模样都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
      小孩两只眼睛如黑葡萄般剔透,直直看着人时自带了些委屈味道,拉着沈文誉的衣襟又轻轻拽了拽。

      “哥哥……”奶声奶气的。

      粗麻短夹,说明家中赤贫,骨头嶙峋也可佐证这一点,但气色尚可说明得宠爱,长相不似楚人。
      少见的北人小孩。

      沈文誉喜欢乖巧的、受控的东西,对这瘦团子勉强有点耐心。于是垂下眸,愿意给他几分钟时间:“怎么?”

      “哥哥,好饿啊,”小孩委委屈屈地一耷眼,揉了揉空瘪的肚子,“可以买吃的给我吗?白馍蒸饼就可以,拜托您啦……”

      白馍便是什么都不加的面团,味道粗糙但胜在便宜,一铜钱一个,遇上心善的,随手施舍些也不是问题。
      小孩估计是饿得受不了了,才在街上找看起来好说话的行人乞讨。

      沈文誉看他来意单纯,刚打算从钱袋里摘点银子,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小阵骚乱,似乎是路人被挤攘而低声呵斥着谁,很快,一个身形纤瘦的秀美女子冲了出来,不由分说将小孩子拽到身后,面带戒备。
      她的官话说得有些不伦不类,带着点拗口的口音,说得很慢、很困难。
      沈文誉心想,奇怪。

      “抱歉…大人…冒犯您了,还请您看在他年幼的分上,不要责怪于他……”
      女人瘦得有些过分了,锁骨与胸腔的骨头支棱着,胸膛覆盖着一片聊胜于无的人皮,好像指甲稍微用点力就可以剥开。即使这样她也还是美丽的,哪怕脸颊脏污,瘦脱了相。
      女人似乎十分害怕他——或者是他这类人?沈文誉还没说什么,女子已经浑身发抖了,但还是紧紧护着小孩。

      “阿娘!”小孩探出半个头,“哥哥他……”
      小孩明显胆大些,不服气想要说什么,女子手肘掴了他一下,用斥责的眼神瞪了他一眼。

      沈文誉莫名听懂了这小孩的未尽之音,想说自己是个好人?
      他有些好笑,摆了摆手,本打算示意女人不必这么拘谨,手抬了一半,突然停住了。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小孩行乞不是什么少见的事情,为何偏偏挑中了自己?
      这母亲似乎没少训斥小孩不要随意冲撞贵人,真的是因为自己看着好亲近吗?

      沈文誉活这么大,除了狗皮膏药成精似的宋鹤,还从不知道自己招活物的喜欢。

      沈文誉身姿绰约,仪态优雅,一身苏绣月白圆领袍,像鹤般不染污浊,与这女人一同站着,惨烈的对比频频引起路人回首。
      他话音一转,带着纨绔标准的、游刃有余的笑意,尾音微微上扬。
      “哦?那我若是生气了呢。”

      .
      这种语气,在女人狼狈的半生中,听见过很多次。

      京城是吃人的。
      她们身份不好,为了活命,就只能像狗一样,用动物般的感知去揣测大人们的意思。但眉眼向上不一定是喜悦,垂眸悲怜也不一定是同情,隔着一层上等皮,谁知道人心流淌着红的黑的血,那些贵人、大人、官人太会伪装了,他们看不明白,一次次感激涕零,也一次次伤痕遍体。
      蝼蚁也有爱恨,也要死活吗?
      沈文誉这种少爷他也见得多了。年轻人的恶意更纯净也更彻底,他们真的懂恨吗,想必不见得,但让坏人瑟缩、发抖、哭泣,桩桩件件,都能换来同伴的荣誉奖赏。

      女人声音发起抖:“您、您大人有大量……他真的不是故意的…是我的不好………”
      那小孩见母亲语带哭腔,乖巧拉住了母亲的手,安分了下来,也不再看他。

      贵人垂下眼睫,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似乎因为烦躁,眉头一直没有舒张开,绞在眉心。

      没完了吗,沈文誉心想,还要看到什么时候。

      沈文誉等了一会:“那就跪下道歉吧。”

      周围看热闹的人渐渐变多了,有人认出来了这就是前几日打马游街的状元。于是窃窃私语之声四起,有看热闹的,也有幸灾乐祸的,大致意思都是这女的真是可怜,碰上谁不好,偏偏碰上这位……

      女人二话不说,按着小孩的头,让他跪下。
      她像是很习惯这种事,小孩也跪得训练有素,哪怕身子抖得如风中落叶,也没有生出要逃跑的心思。

      沈文誉看见小孩紧紧攥着大腿的布褶,一直低着头,半晌,他看见一滴豆大的清泪坠在手背上,把那脏黝黝的手背浸湿。

      于是沈文誉又心想,不要哭。

      女人知道还不够,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好戏这才刚刚开场,于是也不多废话,自己撩起裙摆就要跟着跪下。
      只是双膝正弯一半,一旁酒肆店门口的珠帘被一把珊瑚金的扇子撩开,走出来了位韶丽公子,他把扇子往手心里一抵,扇面就“唰”地合上了。
      “文誉!”
      这人笑意盈盈、十分热情地往僵持的方向走来,自带热空气似的,将凝滞的氛围都搅得热络了几分。

      “哎呀真是巧,我来这边吃个酒,听见外边闹出动静,一看居然是你,这都能碰上,说明我俩缘分不浅——”

      沈文誉烧得手指都发酸,心里想笑,面上还是装作很意外的样子:“祝大人,好巧。”

      便是风流多情、手段狠辣的刑部侍郎祝今宵了。

      “好巧好巧,”祝今宵撇开扇子抵唇笑笑,像是才发现那对母子般,“咦——小美人,这是怎么了?”
      那把价值千金的扇子支在女子手肘,迫使女子站起身来。
      “这么漂亮的小美人,这是犯了什么错?要跪也别在这跪,地上多脏啊,是不是?”

      女子连连道谢,但跪也不是,走也不是,两相为难。

      “惹我们文誉不高兴了?”男人不轻不重责怪了两句,又十分热络地拍了拍沈文誉的肩 ,“文誉看在我的面子上,就别生气了,嗯?我俩好不容易碰上,何必为了这点小事耽误时辰。”

      “无妨,”沈文誉淡淡道,“小孩拦着我乞讨,觉着晦气罢了。今日又刚好碰上我心情不好,就惩责了几句,祝大人都发话了,那文誉自然是依的。”

      祝今宵冲母子二人扔了几块铜钱。
      “听见了没?好了好了,还不快滚远点,下次别乱冲撞贵人了。”

      沈文誉没再说什么,默许了母子二人离开。
      那女子连连道谢,用力拽着小孩离开了。人群分海似的分出一条路,那小孩被拽得一路三回头,看了看热气腾腾的包子铺,又看了一眼沈文誉,面上有几分遮掩不住的难过,然后一点点融入人流。

      祝今宵没走,见沈文誉看着母子离开的方向,突然就开了口。
      “虽然同文誉说这些不合适,但他们其实都挺可怜的。”

      沈文誉半边眉头轻轻扬起,似乎觉得从他口中听到这种话很意外:“真看不出来,祝大人久浸刑罚,却还挺有人情味?”

      “说笑了,”祝今宵摆摆手,“正是案子判多了,反倒对人看得更通透。刑部断案也讲究明刑弼教、公正廉明,对了就是对了,错了就是错的,只分有罪之人与无罪之人。
      “毕竟斩刀一落,人首分离,生前是北人楚人,鱼人鸟人的,有什么关系呢,功过才填满了这个人的一生。”

      沈文誉不在意地耸耸肩,看起来是左耳朵进右耳出了:“祝大人说得对。”
      他那张皇帝赞不绝口的试卷还在仁和门外张挂,用以震慑,也用以寓教。偏激思想几乎要透过乌墨溢出来,字字句句都带着“非我族类必诛”的意思,代表的立场比笔杆还直,同他说北人悲惨,得到这般敷衍的回答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祝今宵看不出他的表现有任何割裂的地方,方才的反应也完美到像是排练过,借着扇子飞快地打量了他几眼。
      ——他看不出任何不对,难道这不应该是最不对劲的地方吗。

      但嘴上像是知道多说无益,祝今宵从善如流换了另一个话题:“嗯,是我多嘴了,不同文誉说这个。对了,此前的状元宴刺杀案有些进展,我想文誉是当事人,应该也会关心进展,顺便来同你说说。
      “我查了流云的人际关系,居然是空白。”

      沈文誉瞳孔微张,流露出几分自然的讶异:“怎么会?”

      他在怀疑我,沈文誉心道。

      沈文誉又想了想,似乎是真的在与祝今宵交流,慢慢道出自己的想法。
      “我对…宫里不太熟悉,入宫之后也许行动受限,被六殿下当成雀儿豢养,”他说到这里,露出几分读书人对这种事情特有的不赞同神情,“…与他人没什么往来也正常。但他入宫前呢,总不能是完全空白罢?人也不是土里长出来的。”

      祝今宵:“是,这就是奇怪的地方。这种入宫侍奉的,背景清白是基本,但不能完全不知道来龙去脉,六殿下说是买来的,因为买卖这种事不好声张,于是都在私下里进行。结果我顺着去查,那黑牙子的联络已经被销毁,渠道也早已作废,流云的身契根本是造假的,身份并不存在,连家里的人口都是伪造的。但殿下当时喜欢流云的紧,对这些东西根本不在意,假身契于是瞒到了现在。
      “然后就是殿下是从哪里知道流云的。黑牙子毕竟是人口贩卖,朝廷对这种事命令禁止,于是这些地下产业都有一套自己的开张流程,多是熟客介绍,还挑人,不能只是有钱,权钱缺一不可,甚至生客也买不到‘好货’。”

      沈文誉听到这,恍然地点点头,听的很认真。祝今宵莫名从他脸上看出来“学到了”的意思,一时间无奈又好笑。
      沈文誉见他停顿,追问道:“殿下怎么说?”

      “殿下说他不记得了。”祝今宵摊手,“于是所有的路都堵死了,这还真叫我无从下手。”

      沈文誉倒抽一口凉气,像是听到一个到了高潮又戛然而止的故事,也忧他人之所忧似的,露出很难办的表情来。
      半晌,他叹一口气,很抱歉地冲祝今宵笑了笑,那双深蓝温润的眼眸流淌着宝石一般的光泽。
      沈文誉温声道:“真是劳烦大人为我费心了。”

      “你这,太犯规了,”祝今宵“唰地”撇开扇子给自己胡乱扇风,看起来很忙但不知道在忙什么,扇得头发翻飞心思乱飘,语气又不着调起来,“文誉你这就见外了,不许别这么看着我啊,再看两眼,我就真是‘赴汤蹈火在所不惜’了,星星月亮都得给你摘来。”
      沈文誉忍俊不禁。

      “不过文誉你可以好好回忆回忆,流云刺杀你之前,你与北人有过什么冲突,唔今天这种也能算,有任何线索都可以告诉我。”
      祝今宵说完,又想到什么,语气暧昧如丝:“当然,没什么事情,也随时欢迎来找我哦?”

      沈文誉摇摇头。

      是不记得了,还是太多了的意思?祝今宵猜着。

      长街十里,他的容貌实在是出挑的耀眼,在美人如云的平京城也算得上独一份的好看。粉色霞光落在他的侧脸,脸部的转折都完美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符合一切对京城、楚人、少爷公子的想象,不与外族同流才是正常的吧。

      沈文誉:“没有把他们放在心上过,也就不确定什么举动才算是起‘冲突’。恨到要来刺杀我的过节应该没有,所以应该是单纯看我不顺眼。”

      “别!”祝今宵都准备说些诸如“文誉这样好看,怎么可能有人看不顺眼,那肯定是他们瞎了眼”之类的漂亮场面话了,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沈文誉好像在同他说笑…虽然说笑的方式是自嘲。
      沈文誉对他眨了眨眼睛。

      祝今宵于是失笑:“不会的,咱们一般不会因为看不顺眼就搞暗杀,楚律还没亡呢。那还是得从流云入手,得知道他到底是什么身份,站在哪一边。
      “不过说到底这事还是文誉受伤害比较大,我不该同你说这些还没有眉目的事情的。对了,文誉如今住哪,我送你回去?”
      祝今宵提议道:“上次还说择日去你府中拜访,若是得空,不如就今日?”

      “……还是改日罢,”沈文誉婉言拒绝了,“今日我身子有几分不适…可能招待不周。”

      情期不知何时发作,这个时候他只想自己待着。
      况且刑部的人从来都不是善茬,祝今宵更是人精中的人精,沈文誉并不想把他带回家,免得被察觉什么。

      听沈文誉身子不适,祝今宵想到自己还拉他说话这么久,有些内疚,本打算亲自把沈文誉送回去,但沈文誉执意不需要送。祝今宵看他能走能跳,意识也还好,也就没过多纠缠,只是叫沈文誉多多注意身体,便先行离开了。

      .
      沈宅自上往下俯瞰,是一块山水齐全的四合院,坐北朝南,正面设了宽阔气派的乌头敞门,门口两只獠牙大开、威风凛凛的石狮像,匾额精良,门面辉煌。

      黄昏之后,夜晚就笼罩下来了。
      穿过院落时,树影沙沙,前几日的热闹散去,沈宅又恢复了冷清,只有春蝉不知疲倦的鸣叫。沈文誉的脚步慢下来,看向院中的一小块池子。

      此刻暗雨乍起,吹来远处的泥土湿腥味,远处灯笼飘摇时的星点火光,照亮了沈文誉一点下巴尖,无端烘托出几分落寞。

      他想起今日在锁春阁中看见的,也是这样宽大的水池。
      那几条鲛人穿游其中,鱼尾时隐时现,笑声如银铃般清脆悦耳,好像真的欢快极了。

      搬进来之前,沈文誉亲自参与过修葺。
      毕竟是自己的新家,他在装修时也融入了一切美好的幻想,他想挖一块巨大的水池,最好足够宽敞,可以把他全部都塞进去,尾巴不至于搁在外面;最好大到他可以游泳,可以尽情而畅快地舒展四肢,可以潜到很深的地方,然后不问世事地睡一觉,再醒来时,前尘往事都翻了篇,他从水里回到人间,继续当他的永康侯府世子。

      但最后还是没做到。池子挖了一半被他紧急叫停,最后加了假山,养了小鱼,沦为万千户人家中普普通通的水池。
      而他依旧委身窄小的浴桶里,洗完澡腰酸背痛的爬出来。

      毕竟风险太大,他赌不起。

      如果有人愿意为我建一个水池。
      要一个足够巨大、足够宽敞的水池。
      沈文誉想到这里,忍不住嗤笑,觉得自己也忒没骨气。于是他又摇摇头,收回视线,痛重脚轻地往屋里去了。

      ——自己一定会忍不住跟他走的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冲突(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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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更六休一,每晚23点左右更新,周日不更。有事会提前说明。会稳定更新到完结。〗 以及感谢投营养液的宝宝们TvT 我飞吻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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