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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雾蝇 ...

  •   安煦胆子再大也惊了,下意识后撤半步,伤腿剧痛。

      窗边桌上的蜡烛没有灯罩,昏黄的光被气流冲得一暗,苟延残喘,又死灰复燃,穿过粗麻线的孔隙映出窗外一团模糊的影。

      那东西在粗喘,水雾喷进屋里,带着股很难形容的味道。

      因为安煦退却,那东西开始抵雨袱子,一下下往屋里拱。织席与窗沿勾连处“吱呀吱呀”地惨哼,难堪重负。

      须臾过,安煦的恐慌消逝,他手一甩。

      “嗤啦——”
      雨袱子竟被九寸金针划破,雨气合着鲜血甩在地上。

      透过大洞,头颅显形。那是只羊。

      羊很怪,好像是个面瘫,脸上被安煦隔着麻帘子划出条长口子,瞎了一只眼、淌着血,连带那只好眼也殷赤欲滴;它半边嘴角歪斜,嘴唇合不上、口水往下坠,脖子梗着、喉咙里发出“呵呵”的怪叫。

      突然,它头一低,不管不顾,朝安煦心口狠撞过来!

      安煦向左侧身,羊头掠过他胸口衣襟,安煦看见它湿淋淋的绒毛贴着皮肤,皮肤上全是疱疹。
      要连成片……

      “咣当”一声,傻羊没意识到与安煦之前有窗墙,狠狠磕在窗口上,剧烈的震荡传导,桌上的核桃、锉刀乱跳,最后“噼里啪啦”掉在地上。

      经此一磕,疯羊好似开智,独眼打量安煦,目光竟然有几分像人。

      而后,它不等安煦反应,把脑袋缩回窗外,扭脸自外悬楼梯转圈跑下去了。
      羊蹄子踩踏铺阶干草的声音“沙沙”响,在大雨里几不可闻。

      安煦眉头一紧:这声音不大,但刚才为何完全没听到?

      雨太大了。
      他腿疼得厉害,没去追,寻思这畜生发疯九成是下午“打窝”的回礼,遂笑着关窗,挑亮烛火,费劲巴拉蹲在地上看羊血——羊头扑进屋,他又闻到那股似曾相识、不明来处的味道。

      烛火凑近殷红,映得暗红宝石般的液体里有星星点点的颗粒。

      颗粒在晃,但细如尘埃。安煦只得撑着腿瘸去拿寸镜(※),那是个单眼放大镜,做精细枢术偶会用到。

      安煦将镜片扣在左眼,用金针挑起血液里的悬浮物,凑在眼前。
      ——半透明的颗粒三四颗黏连成一组,隐约看到有东西在壳子里蠕动。

      活物……?
      是……虫卵!?
      血里有密密麻麻、成千上万细小的卵!

      安煦头皮发炸,手指尖凉到胳膊根。
      他最烦虫子,毫无防备知道自己周围无数虫卵,胃里顿时翻江倒海,甩手把针尖送进烛火里烧,抓腰间香囊壮胆,又火速瘸到客栈一楼拿了壶酒泼在羊血里点燃,沾了血的桃核都悉数不要,好悬把房子点了。

      他一边烧、一边忍不住干呕。怨念横生、胡思乱想:姜亦尘这混账!出现消失总不合时宜,现在也不知跑哪去了!居然要老子在客栈烧虫子!可恨!

      随着火焰烧灼,房间里满是酒香,那股熟悉的味道也更浓了,这味在近几日在“家宴”上、小萍父亲坟前,都出现过。

      知道与虫卵有关,安煦脊背生寒,冷汗直窜后颈。
      司天堂藏书阁的书籍类目一共有八,其中“蠹字目”记录异兽虫鸟。安煦嫌虫子恶心,看这卷时走马观花,好多东西看完当时就忘了。而眼下一而再、再而三,他想起一种名为“雾蝇”的异虫,书上说其卵如尘埃,寄于活物,随血流动、最终会扎根于脑,至使宿主疯癫发狂,但这虫本身能入药,可安神,相传也可通神。

      当时安煦见“通神”二字,便拿它当稀有的镇痛药物看,那些要多数是少量安神镇痛、过量致幻。古籍上所谓巫术通神,便多是嗑药所致的疯疯癫癫。现在,他心中腾起股很难描述的怪异感,涨潮似的压不下去。
      且不论“通神”真相,若是羊被寄生了,那么冯鸢呢?
      又是不是有人拿它向大殿下做了什么?
      还有……
      那股味道为何似、曾、相、识?!

      安煦再冷静也不过二十出头。
      他在窗边坐下,如坠云雾,呆愣愣地透过窗缝向外看,看雨大得起烟,又慢慢小了,最后乌云尽散,月亮在天上露出半张脸。
      ——拨云见月。

      终有一日会拨云见光亮吧。
      哪怕是这样凄清的深夜。

      安煦的腿伤扯得他整个人不舒服。
      他身体越发像个破筛箩,堵了这边窟窿,另外一边便漏着。他腕上的针埋了整日,能平稳心脉供血,缓和心悸和头晕,但时间久了,四肢会僵凉。究其根本是他放血太多,入不敷出。

      他将针拔了,片刻指尖僵麻缓解,但人很快开始轻微眩晕。他撑着精神将门窗检查一遍,装上“木消息”。这玩意是个报信器,只要门窗有异常就会断掉,带出一声响。

      安煦折腾完,和衣上床。想养神片刻,却还是太看得起自己的身体,不知不觉睡着了。

      他睡得不实,不知多久,听见“滴答、滴答”……

      异响激发起床气——烦死了!
      同时,异响也拽起他心底那根警觉的弦。

      他蓦地睁眼,眼前一片暗。
      桌边的小灯不知何时熄了,只一缕黯淡月色从远处窗口洒进来。

      嗯?
      等等!
      窗是关着的,哪儿来的月光?!

      安煦蓦地看向窗口,窗户开了,半片麻布帘子被吹得像孝子打幡,木消息不知所踪!

      “滴答、滴答”……
      声音还在继续。

      安煦想起身下地——但是,他动不了了!
      他的视线跟窗户夹角太小,看不到窗外有什么,只能看到映在地上的影——忽扇的破帘子外面有团东西也在晃!

      除了持续不断的“滴答”声,还有“窸窸窣窣”好像垫台阶的干草一直在响。窗外的东西越来越近,窗边地上的影子越聚越浓,终于凝成泼墨的颜色,直到……窗口歪进来个东西,蒙着半片破帘子。

      还不等安煦细看,那东西闪瞬就逼至床头!

      帘子不够长,它露了相,又是那只羊。
      羊脖子还有仅存的筋肉连着,羊头歪出个诡异的角度,不知为何,它满脸是血,血肉模糊下没了毛,皮肤皱巴巴地团着,突显出连片的疱疹。

      “滴答——”
      是血滴落的声音,敲在床头。

      意识到血液里全是虫卵,安煦凉了半截。
      他与羊头对视,羊脸上被他划出的口子还豁着,仅剩一只的死羊眼微张,直勾勾地看安煦。

      说实在的,安煦从没想到自己某天会怕一只羊。
      很害怕。
      他不怕死,但他膈应生满了虫卵的血。他怕那玩意沾他,沾在衣服上、头发上、脸上、嘴里……

      安煦气都不会喘了,拼命想摸腰间香囊,很遗憾,他还是动不了。
      他更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咫尺眼前,断头羊笑了。笑得唇缝开裂,歪嘴越裂越大,渐渐扯到耳朵根,扯出伤口,像道深渊,释放出细碎的血雾,朦胧在彼此之间。

      安煦目不转睛地盯着羊,他看见丝丝缕缕的雾气后面、羊的嘴里,有东西。那东西往外拱。

      好像是另一张脸……
      一张人脸!

      笑靥鬼!

      安煦蓦地想起这三个字。

      人脸被平稳地推出羊口,缓缓向安煦脸前贴。
      跟着,安煦看清了,那是姜亦尘的脸,闭着眼睛,脸色铁青,是当年!
      当年他死时的模样!

      安煦的呼吸瞬间乱了,他甚至透过发堵的耳膜,听见自己心脏“扑通、扑通”,敲击着胸膛。
      恐惧和恶心在这张脸的催化下变成火冒三丈,烧出直冲顶梁邪火:姜亦尘,你个混账狗崽子,要死死远一点,少在老子眼前现!

      安煦此刻就是这么想的,并没意识到他心底全不相信眼前是真的,他在下意识确定这是幻象——雾蝇制造的幻象。

      回应似的,他身上忽然有什么轻了。
      他回手抄起床头的碗扔过去。

      茶杯正楔在姜亦尘鼻子上,敲出鼻血来——气流让羊头释放的血雾绽开,开成一朵巨大的牡丹花,再一眨眼,什么都没有了。

      时至此时,安煦彻底回归自我。
      房间也恢复成本来的样子,窗边木消息还在,纹丝未动。

      安煦捻金针在合谷刺下,褪去身上仅剩的僵直,思虑飞转,他暂时不去细想幻觉从哪一刻开始,一骨碌翻起来,冲向窗边,又轻又稳地推窗,
      “啪嗒”一截几近烧尽的香落在走廊上,同时,后院有道黑影极快地贴去墙根,往院外跑。

      安煦撑窗往外翻,一跃到院中。

      黑影闻声回头看,吓一跳,显然没想到瘸子有这本事。
      “留下吧!”安煦低喝,三枚金针接连打出去。

      预料之外。
      黑影身手不赖,掀短披风在面前打个旋子,一招裹三针,又悉数甩开。
      这一系列动作极快,他头上风帽大,脸蒙得严极了。

      “鬼鬼祟祟,看来是相识。”安煦在右腿边一抹,古怪的短剑出鞘,那似骨似玉的材质被月光润色,温柔又寒凉。
      戾光一闪,剑尖直向对方帽兜挑去。

      “我没恶意!”黑影躲开。他声音很怪,像年轻男人夹着嗓子说话。

      “不遮遮掩掩我就信你。”安煦冷哼。
      两句话的功夫,二人拆解四五招。安煦惊叹这人虽然没章法,但性子灵活、让攻击不拘泥招式,很有“无招胜有招”的风采。
      若安煦腿伤缓和,他自信能在十五招内将其拿下,可现在……脚沾地就钻心地疼,动作激烈,让脑袋眩晕加剧。

      不能这么耗。

      安煦虚晃一招,扬手飞针,金针直逼对方双眼。

      黑影“哎呀”一身惊呼,闪身堪堪躲过,喝道:“你不讲武德!”

      “讲武德的是武夫,老子是地痞流氓!”安煦回嘴,扬手又两针。
      一针落空,另外一针正中黑影肩髃穴,他一条手臂登时不灵了。

      黑影认同安煦是流氓,眼看打不过,也虚晃一招,面相安煦,人向后跑去。跑得飞快。
      ——是他!

      大殿下出事时是他在场!
      不能让他跑了。

      安煦要追,偏偏他身后破风声又起。

      不及回头看,安煦闪身侧移,两支箭贴着他衣裳掠过,钉在院墙上。
      他这才倏忽回头——客栈屋顶还有个黑影,搭弓拉箭,眨眼功夫箭锋又要贴脸。

      安煦腰向后折,第二次让过。

      可第三次紧跟着要来,对方瞄准了他的右腿。

      不妙!
      安煦拔腿向对方攻击死角避。

      房上那人看出他的用意,调整自己位置,是要鏖战。

      也就在这时,安煦背后方向也有破风声。
      箭矢直冲敌人咽喉,房上人措步躲开,身子一矮,跳向房脊另一侧,没影了。

      替安煦解围那位是陈默:“先生伤到了吗?”他两步到安煦近前,关切打量人,“六爷让我护着您的,我一直警醒着,本来都静悄悄的,怎的突然就打起来了?”

      都静悄悄?
      早些时候是疯羊突然出现,现在又是怪人凭空出现,陈默没觉察,姜亦尘的随侍们也都全无察觉……
      安煦心有猜测,向陈默道:“劳驾陈大哥追一追那怪人,我猜他或许是向田埂坟茔去了,我随后就到。”

      陈默点头,扭身跑了。

      安煦直奔冯鸢和小萍的居所。
      现在是半夜,娘儿俩屋里黑灯,方才一番打斗,母女二人全然不理。

      安煦敲门,没人应;轻轻一推,门是反锁的。
      他又向羊圈看,里面也黑漆漆,隐约看到几个毛茸茸的身影偶有晃动。

      安煦眼眸黯了黯,在身上一摸——金针快用光了,常用的药也没带。
      他抬眼看院子二楼,终于心疼了自己的伤腿,绕到前院走大门。

      刚进门……

      “大半夜你还去后院练功啊?”
      声音熟悉,阴暗里影绰的轮廓也熟悉——姜亦尘不知何时闷不吭声坐在堂内,鬼似的,灯都不点。

      “你怎么在这?”安煦当了一晚上倒霉蛋,接连被吓,没好气。

      姜亦尘轻叹一声,向他走过来的几步距离,已经把他从头打量到脚,抬手贴他额头。

      安煦下意识后退,被对方料断先机,又重又稳地揽了腰。

      手贴在安煦额头,姜亦尘被微微发烫的温度烤得皱眉,沉默片刻,他一把将安煦扛起来,往楼上去。

      安煦猝不及防,但刻在骨子里的教养不允许他诈唬。肚子压在对方肩上不好受,他低哼一声,咬牙切齿挤出句:“放我下来!”

      姜亦尘只管“噔噔噔”上楼:“回屋就放你下来,再闹我敲你屁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雾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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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v前每周三到五更(字数随榜),更新时间上午十一点左右(不更就是当天木有),v后日更,有事作话请假,不定期抠字眼儿,坑品见专栏; 接档文《相父》少年感的爹x爹感的少年,喜欢点个收藏叭,mu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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