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幻]为了爱情我连大魔王都能打败！》XIYUI

129、第129章 束米蛋炒饭 你确定要做

　　场子里的料理台比从外面看更多。

　　白术数了数，至少有五六十张，排成整齐的行列，每一张台面上都摆着砧板、刀具、碗碟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厨具。

　　刀具的材质不是金属的，是一种黑色的、像石头又像贝壳的东西，刃口磨得很薄，在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白术在一张料理台前停下来，台面上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36。

　　他把号码牌放在台面上，环顾四周。

　　他左右的参赛者都已经到了。

　　左边是一条鳐鱼，身体扁平，像一块被压扁的煎饼，两个眼睛长在身体的同一侧，正用一种很奇怪的角度打量着白术。

　　右边是一只螃蟹，壳是深红色的，两只钳子一大一小，大的那只正在砧板上轻轻敲着，像是在试手感。

　　他们的头上都戴着那种白色的高帽。鳐鱼的帽子矮矮的，只比它的头高出一点点，像一个刚出炉的小餐包。

　　螃蟹的帽子高一些，差不多有它半个身体那么长，帽筒笔直，顶部平平的，在阳光下白得有些刺眼。

　　大厅里已经站满了参赛者。

　　各种各样的海洋生物挤在一起。

　　有背着壳的，有长着触手的，有浑身滑溜溜的，有硬邦邦像块石头的。

　　它们在用各自的方式交流，有的声音尖锐，有的低沉，有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咕噜声。

　　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杂烩汤。

　　白术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塞西娅。

　　他们俩都没有帽子。

　　塞西娅也注意到了，眨了眨眼。“这帽子我们是不是也要带啊。”

　　白术摇了摇头。

　　他往旁边挪了两步，凑近一只正在整理帽子的海兔。“请问，这个帽子……是发的吗？”

　　海兔停下整理帽子的动作，转过头来。

　　它的眼睛是粉红色的，瞳孔是竖线，此刻正盯着白术的脸。

　　“当然。”它的声音又细又软，“海之国会给每一位通过海选的厨师颁发厨师帽。帽子的高度代表厨师的等级。越高越厉害。”

　　白术看着它头顶那顶比脑袋还高出半截的帽子。“你这个……这么高的是什么等级啊？”

　　海兔的触角微微卷曲，带着一丝骄傲。

　　“我这个六寸。我已经是中级厨师了。”它顿了顿，粉红色的眼睛在白术和塞西娅身上转了一圈，“你们……没有帽子？”

　　白术笑了笑。“新来的。还没有。”

　　海兔的触角垂下来了一些，那丝骄傲被什么别的东西取代了。

　　“哦。新来的啊。那你们得先通过海选，才能拿到最初的帽子。最初的是两寸，可是很矮的，比我的短太多了。”它说完，转过身去，不再看他们。

　　白术和塞西娅对视一眼。

　　场地前方传来一阵骚动。

　　白术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深蓝色长袍的海马走到了场地中央的高台上。

　　它的头上也戴着那种白色的高帽，但比场上所有人的帽子都要高——高得多，几乎有它整个身体那么长，帽筒笔直地竖在头顶，像一根白色的烟囱。

　　“各位参赛者！”海马的声音通过扩音法阵传遍整个场地，“欢迎来到本届厨神选拔赛的海选现场！我是本届选拔赛的主持人，你们可以叫我格雷——”它顿了顿，尾巴在身后卷曲了一下，“叫我主持人就好。”

　　塞西娅戳了戳白术：“这不会是互助会会长的兄弟吧？”

　　白术点了点头，小声开口：“很有可能。”

　　“规则很简单！”主持人挥舞着一条前肢，指向场地边缘那排长长的台面，“每人做一道菜。食材可以自备，也可以用场子里的。不限做法，不限调味。时限一个沙漏。评委由往届厨神选拔赛的优胜者担任。”

　　它指向高台旁边那排坐席。坐席上已经坐了几位评委，形态各异，有鱼、有虾、有贝，唯一共同点是它们的头上都戴着高高的白帽子——比场上绝大多数参赛者的帽子都要高。

　　“一道菜，一筷子，一口。行就行，不行就走。”主持人的声音拔高了一些，“现在——比赛开始！”

　　高台旁边的沙漏被翻转过来。

　　淡蓝色的细沙从上部流入下部，发出细微的、像时间被碾碎一样的沙沙声。

　　白术和塞西娅对视一眼，朝食材区走去。

　　他看向食材区，那里已经挤成了一锅粥。

　　触手、鳍肢、钳子、贝壳，各种形状的身体挤在一起，把食材区的入口堵得水泄不通。

　　白术听到有人在喊“别挤”，有人在喊“你踩到我的脚了”，还有人在喊“那是我的，我先拿到的”。

　　白术无奈叹了口气。“走吧，我们也去。”

　　他和塞西娅穿过人群，往食材区走去。

　　食材区比白术预想的要大。几十张长桌排成几排，桌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食材。有海藻，各种颜色的海藻，绿的、红的、褐的、紫的，有的像头发丝一样细，有的像手掌一样宽；有鱼类，整条的、切块的、片成薄片的，有的还在微微颤动，像是刚被从水里捞出来不久；有贝类，紧闭的、微张的、壳上还挂着水珠的；有虾蟹，完整的、拆解的、只剩下钳子和腿的。

　　白术的目光从那些食材上扫过，没有停。

　　他走过海藻区，走过鱼类区，走过贝类区，走过虾蟹区。然后他停下了脚步。

　　在食材区最里面，最不起眼的角落，一张比其他桌子矮一截的长桌上，放着几排袋子。

　　袋子是麻布的，很粗糙，袋口用麻绳扎着。

　　白术伸手拿起一个袋子，解开麻绳，把袋口撑开，里面是一种他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米。

　　淡黄色的、一粒一粒的、干燥的、散发着淡淡清香的米。

　　这是陆地上最普通的主食。在联合王国的任何一个城镇，花几个铜币就能买到一大袋。但这里是海底，是被海水包围的、与外界的陆地和岛屿隔绝了几百年的海底。

　　白术的呼吸停了一瞬。他偏头看向塞西娅。

　　塞西娅也看到了。碧绿色的眼睛微微放大，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白术知道她想说什么。

　　这里竟然会有陆地上的食材，也肯定会有通往陆地的通道。

　　白术把袋口扎好，把那袋米抱在怀里。

　　“你拿这个打算做什么啊？”塞西娅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白术想了想。“蛋炒束米饭？”

　　塞西娅愣了一下。“蛋炒束米饭？”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犹豫。

　　白术点头。

　　“你确定？这好像是束米最简单的做法吧……这能晋级？”

　　“你还真觉得咱们能晋级吗？不过其他的我也不会了。”

　　塞西娅沉默了片刻：“比赛肯定会想要赢的啊！”

　　她的目光从白术脸上移到那袋米上，又从米上移回来。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那个动作很像一个老师在听学生说“我忘记写作业了”之后，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的深呼吸。

　　“算了……。那就蛋炒束米饭。”她一个不会做饭的没资格说什么……

　　白术抱着那袋米，和塞西娅一起朝蛋类的食材区走去。

　　蛋类区在食材区的另一头，离米类区很远。

　　白术不知道为什么要把它们分开放，也许是因为设计这个食材区的人觉得米和蛋不应该放在一起。

　　蛋类区可比米类区热闹得多了。

　　各种形状、各种颜色、各种大小的蛋堆在桌面上，有的像拳头那么大，有的只有拇指那么小，有的壳是白色的，有的是青色的，有的是褐色的，还有一种是淡蓝色的，表面有细密的黑色斑点。

　　不过没一个是白术认识的蛋类。

　　白术踮起脚尖往里看，只看见一片晃动的白色高帽和飞舞的触手、鳍肢、钳子。

　　有人在抢最大的那颗蛋，有人在抢颜色最好看的那颗蛋，有人在抢离自己最近的那颗蛋，还有人在抢别人手里已经拿到的蛋。

　　白术听到一声尖叫，然后是一阵贝壳碎裂的脆响，然后是一股腥味在人群中炸开——有人把蛋抢碎了，蛋液流了一地，黏糊糊的，在灯光下泛着浑浊的光。

　　白术深吸一口气，侧身挤了进去。

　　他用肩膀顶开一只挡路的螃蟹，用手肘拨开一条横在他面前的触手，踮起脚尖从两个人的头顶之间伸手进去。

　　手指触到了什么，温热的、光滑的、微微有些弹性的东西。他抓住，往外一拉。

　　两颗蛋。

　　一大一小，大的有他拳头那么大，壳是深褐色的，表面有细密的白色斑点；小的只有他拇指那么大，壳是浅蓝色的，像被海水泡淡了的天。

　　白术把它们举到眼前看了看，又看了看塞西娅。塞西娅看着那两颗蛋，沉默了一瞬。

　　“就这？”

　　“……就这叭。”

　　他们又等了一会儿，试图再抢几颗。

　　但人群越来越挤，蛋越来越少，地上碎掉的蛋壳和蛋液越来越多。

　　塞西娅被一只不知道从哪里伸出来的钳子夹了一下尾巴，“嘶”了一声，缩回手。

　　“不抢了。”白术把那两颗蛋小心地放进塞西娅手里，“够用了。”

　　他们从人群里挤出来的时候，白术的衣服上沾了不少蛋液，黏糊糊的，贴在身上很不舒服。

　　塞西娅的头发上也沾了一些，一缕一缕地黏在一起，像被雨水打湿的海藻。

　　他们走到灶台前。

　　灶台是一张宽大的石桌，桌面被火烧得发黑，边缘有刀砍斧凿的痕迹。

　　灶台中央嵌着一块圆形的金属板，板上有几个凹槽，凹槽里刻着细密的符文，最上面由一个不知什么材质的透明罩子将圆形金属板罩住，在水中生生隔绝出来一块没有水的空间。

　　白术在中央魔法学院的展览馆里见过类似的东西——魔能灶台的最初版本。

　　灌入魔力就能生热，温度可以调节，干净，安全，不需要明火。

　　不过这就是马荷送给海之国掌握用火的方式嘛……

　　他还以为是什么更厉害的东西。

　　不过这样也好，起码他会用。

　　白术把米和蛋放在灶台上，然后开始找锅。

　　锅在灶台下面的柜子里，铁铸的，很重，锅底有一层薄薄的黑色油膜，像是被用过很多次又没洗干净。

　　白术把锅放在灶台上，把手按在符文上，灌入一丝魔力。符文亮了一下，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锅底开始发热，热度从金属传到空气，白术的脸被烤得有些发烫。

　　他转身去处理食材。

　　束米需要先煮。

　　他把米倒进锅里，加水，水没过米，刚好一个指节。

　　这是他在黑市学做饭的时候，一个老厨子教他的。

　　老厨子说，水多了饭会稀，水少了饭会夹生，一个指节，不多不少。

　　白术不知道这个在海底还管不管用。

　　也许海水的密度和淡水不一样，也许米泡在海水里会变得不一样。

　　但他没有别的方法了。

　　随便来吧……反正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啦。

　　水是食材区旁边拿的。

　　白术问了一个正在洗菜的章鱼，章鱼用触手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水箱。

　　水箱不大，水是从外面的海里直接引进来的，流动的，带着淡淡的咸腥。

　　白术接了满满一锅水，端回来，放在灶台上，开大火。

　　水烧开的时候，白术在处理那两颗蛋。

　　大的那颗，蛋壳很硬，他敲了好几下才敲开。

　　蛋液倒进碗里，是深黄色的，比陆地上的鸡蛋颜色深得多，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味，不是臭，是那种很浓的、像海藻被太阳晒过之后的味道。

　　小的那颗，蛋壳很薄，用指甲轻轻一掐就裂了。

　　蛋液是透明的，像水一样，里面有一个小小的、深红色的蛋黄，像一颗缩小了很多倍的玛瑙珠子。

　　白术把两颗蛋的蛋液混在一起，加了一点盐。盐是塞西娅从调料区拿来的，装在一个小贝壳里，白色的，细得像粉末。

　　他用筷子搅打，蛋液从深黄变成浅黄，从浅黄变成一种淡淡的、像初春柳芽一样的嫩绿色。

　　那颗深红色的小蛋黄被打散了，红色的细丝在蛋液中盘旋、缠绕，像一朵正在盛开的花。

　　锅里的水开了。

　　白术把火调小了一些，用筷子搅了搅锅里的米，然后把锅盖盖上。

　　接下来是等。

　　塞西娅站在灶台旁边，手里拿着那个装盐的小贝壳，无所事事地用指甲在贝壳边缘画圈。

　　“泽维尔……”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觉得我们能晋级吗？”

　　白术看着锅盖边缘冒出的白色蒸汽。“不知道。”

　　“要是晋级了，你就有一百珠贝了。”

　　“嗯。”

　　“加上米迦勒先生的三百，我们就有四百珠贝了。”

　　“嗯。”

　　“四百珠贝够我们在外面租房子住多久？”

　　白术想了想。“不知道。但应该够我们撑一阵子了。”

　　锅盖边缘的蒸汽越来越浓，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白术把锅盖掀开一条缝，用筷子拨了拨锅里的米。

　　米粒已经吸饱了水，一粒一粒地胀开，边缘有些模糊。他把锅盖盖回去，把火再调小一些。

　　又过了一会儿。

　　白术把锅盖掀开，用筷子夹了几粒米放进嘴里。米粒已经熟了，软硬刚好，一粒一粒分开，没有黏在一起。

　　他把锅从灶台上端下来，把锅里的水倒掉。

　　米留在锅里，冒着热气，散发着淡淡的米香。

　　白术把锅放回灶台上，开大火，锅底残留的水分瞬间蒸发，发出滋滋的声响。

　　他倒油。

　　油热了。

　　白术把蛋液倒进锅里。

　　蛋液接触热油的瞬间，边缘立刻凝固，起泡，变成金黄色。

　　他用筷子快速搅动，蛋液在锅里散开，碎成一小块一小块的，颜色从嫩绿变成浅黄，从浅黄变成金黄。

　　白术把火调小，把煮好的米饭倒进锅里。

　　米饭和蛋碎混在一起，在锅铲的翻动下慢慢分开，一粒一粒的米裹上金黄色的蛋碎，颜色均匀，不深不浅。

　　他撒了一小撮盐，又撒了一小撮不知道是什么的粉末——塞西娅从调料区拿来的，说是干海藻磨成的粉，可以提鲜。

　　锅铲在锅里翻动，米饭和蛋碎在热气中散发出一种朴素的、踏实的、让人心安的味道。不是海藻那种咸腥，不是鱼虾那种鲜甜，是另一种味道——干燥的、温暖的、像被太阳晒过的土地在雨后散发出的那种味道。

　　白术把火关了。

　　他把锅里的蛋炒饭盛进一个白色的贝壳盘子里，饭不多，刚好铺满盘底。

　　米粒一粒一粒的，金黄色的蛋碎均匀地裹在每一粒米上，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拿起几根切好的海藻丝，在盘子边缘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波浪形。

　　不是为了好看，是塞西娅说“好歹摆一下”。

　　他把盘子端起来，转了一圈看了看，又放下，把左边那根歪了的海藻丝往中间拨了拨。

　　“行了。”白术说。

　　塞西娅凑过来，看着那盘蛋炒饭，看了几秒。“闻起来还挺香的。”

　　白术没有回答。他把火关了，把锅里的饭盛出来，装进一个白色的贝壳盘子里。

　　分量很少。

　　淡蓝色小蛋的蛋液本来就少，暗红色大蛋的蛋液虽然多，但炒完之后缩水了不少。

　　白术看着盘子里那薄薄一层蛋炒饭，估摸着大概也就够评委每人尝一口的量。

　　“时间到！”主持人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

　　场地里的声音骤然安静下来。

　　那些还在忙碌的参赛者纷纷停下手里的动作，有人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有人懊恼地拍了拍脑袋，有人还在往盘子里做最后的点缀。

　　白术把盘子端起来，朝评委席走去。

　　塞西娅跟在他身后。

　　评委席在高台下方，并排坐着五位评委，形态各异——一条海鳗、一只海兔、一条比目鱼、一只寄居蟹，还有一条人鱼。

　　那条人鱼是女性，银白色的长发编成一条粗辫子垂在胸前，鱼尾是浅金色的，鳞片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她头上戴着的那顶白色高帽，是五位评委中最高的。

　　白术端着盘子站在队伍里，等着前面的参赛者一个一个地把自己的作品呈上去。

　　队伍很长，挪动得很慢。

　　白术端着盘子，站在两条鱼后面。前面的参赛者一个接一个地走上前，把自己的作品放在评委席的长桌上，然后退后两步，等待那五双眼睛的审判。

　　第一个上去的是一条安康鱼。它做的是一道海藻卷，墨绿色的海藻切成细丝，裹着淡粉色的鱼肉泥，卷成拇指大小的卷，整齐地码在白色的贝壳盘子里，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

　　海鳗评委用筷子夹起一个，送进嘴里，嚼了两下，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旁边的海兔评委也夹了一个，嚼了三下，放下筷子。

　　“下一个。”主持人的声音响起。安康鱼端着盘子退下去了。它的盘子还是满的。

　　一条海蛞蝓端着一个巨大的砗磲壳走上来，砗磲壳里盛着满满一壳浓汤，汤色乳白，表面漂浮着几片翠绿的海藻碎，热气从汤面升起来，在灯光下凝成细细的白雾。

　　比目鱼评委用勺子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进嘴里。它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微妙，像是在咀嚼什么难以形容的东西。寄居蟹评委也舀了一勺，喝完之后沉默了片刻，放下勺子。

　　“下一个。”那锅汤被端走了，几乎没有动过。

　　白术的队伍往前挪了几步。他看见前面的那条比目鱼选手端着一盘颜色焦黑、形状不规则的东西走上去，放在评委面前。

　　海鳗评委看了一眼，没有动筷子。海兔评委看了一眼，也没有动。人鱼评委低头看了看那盘东西，抬起头，看着比目鱼选手。

　　“这是什么？”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比目鱼选手的嘴张了张。“我叫他黑红赤心焗海胆。”

　　问话的评委扯了扯嘴角：“下一个。”

　　白术低头看了看自己盘子里的蛋炒饭。

　　米粒还冒着热气，金黄色的蛋碎均匀地裹在上面，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不多，但看着还不错。

　　他又看了看旁边那条海马的盘子。

　　海马的盘子里放着几片切得极薄的生鱼片，鱼片薄到几乎透明，能隐约看见盘子底部的花纹。

　　鱼片旁边摆着一小碟浅褐色的蘸料，蘸料里漂浮着细碎的葱花。

　　海鳗评委夹了一片鱼片，蘸了蘸料，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夹了一片。

　　海兔评委也夹了一片，嚼了之后，点了点头。

　　白术心里咯噔了一下。

　　队伍又往前挪了几步。现在白术前面只剩一个人了。

　　那是一只海胆，它做的竟然是海胆蒸蛋。

　　白术很想知道它做的时候会不会有种试吃一下自己同胞的味道……

　　海胆壳被当作容器，里面盛着金黄色的蛋羹，蛋羹表面嵌着几颗深红色的鱼子，像一颗颗小小的玛瑙。

　　海鳗评委用小勺舀了一勺蛋羹，送进嘴里。

　　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又舀了一勺。海兔评委也舀了一勺，放下勺子，没有说话。

　　人鱼评委舀了一勺，吃了，点了点头。

　　白术看着海胆选手端着自己那个被吃得只剩下小半壳的“容器”退下来，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想要蹦起来的兴奋。

　　然后轮到白术了。

　　他端着盘子走上前，把盘子放在评委席的长桌上。

　　白色的贝壳盘子里，金黄色的蛋炒饭冒着热气，米粒一粒一粒的，松散，不黏连，蛋碎均匀地裹在每一粒米上。

　　没有摆盘，没有装饰，只有盘子边缘那几根歪歪扭扭的海藻丝。

　　五位评委的目光同时落在那盘蛋炒饭上。沉默。海鳗评委的筷子悬在盘子上面，停了一下。“这是什么？”

　　白术说：“蛋炒束米饭。”

　　海鳗评委的筷子又停了一下。“束米？”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确认什么。

　　“是。”白术点头，“把束米煮熟，沥干，和蛋液一起炒。加了一点盐，一点海藻粉。”

　　海兔评委凑近了看，鼻子——或者说它脸上那个类似鼻子的突起——微微抽动了一下。它闻到了。那股干燥的、温暖的、像被太阳晒过的土地在雨后散发出的味道。在海底，这种味道是稀缺品。

　　“束米……”人鱼评委轻声重复了一遍，深紫色的眼睛从那盘蛋炒饭上移开，落在白术脸上。她看了他两秒，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小撮蛋炒饭，送进嘴里。

　　嚼了三下。

　　然后她又夹了一筷子。这一次夹得比第一次多，米饭在她嘴里慢慢地嚼，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那双深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

　　像冰封的河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解冻。海鳗评委也夹了一筷子。

　　他的动作比人鱼评委快，夹起来就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停了一下，又嚼了两下。

　　他的眉头从微微皱着变成了微微挑着——那个变化很细微，但白术注意到了。

　　海兔评委夹了一筷子，嚼了之后，低头看了看盘子里的蛋炒饭，又夹了一筷子。

　　比目鱼评委和寄居蟹评委也各自夹了一筷子，嚼了之后，对视了一眼，没有说什么。盘子里还剩最后几粒米饭。

　　人鱼评委放下筷子。“可以了。”她说。白术端起盘子，退到一旁，等着。旁边的塞西娅给他竖了一个大拇指。

　　所有参赛者都呈上了自己的作品。五位评委交头接耳地讨论了一阵，然后把一张写好的名单递给了主持人。主持人展开名单，清了清嗓子。“本届厨神选拔赛海选，晋级名单如下——”

　　场地里安静下来。所有参赛者都屏住了呼吸。

　　“海胆——海胆蒸蛋。”

　　人群里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那只海胆的刺都竖了起来，整个身体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

　　“海马——海藻生鱼片。”

　　掌声比刚才大了一些。那条海马的高高帽子在头顶微微晃动。

　　“章鱼——炭烤海螺。”

　　“海兔——海藻浓汤。”

　　一个又一个名字被念出来，每一次都伴随着掌声或叹息。白术听着那些名字，手指在盘子的边缘轻轻摩挲。塞西娅站在他身边，手攥成了拳头。

　　主持人又念了几个名字。然后他停了一下，把名单往眼前凑了凑，像是在确认什么。他抬起头，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落在白术身上。

　　“人鱼——蛋炒束米饭。”

　　场地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了起来。白术听到了“束米”这个词在人群中反复出现，像一颗被扔进池塘的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束米？那是什么？”

　　“不知道，没听过。”

　　“是不是马荷笔记里提到过的那个……”

　　白术端着盘子，站在人群中间，听着那些窃窃私语。主持人又念了几个名字，然后把名单放下。“以上三十位参赛者晋级下一轮。请晋级的选手到工作人员处领取晋级奖励和下一轮的比赛须知。”

　　“所有参赛者都已呈交作品。”主持人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请各位回到自己的料理台前等候。晋级名单将在一炷香后公布。”

　　场地里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参赛者们三三两两地散开，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收拾自己的料理台，有的只是站在那里，盯着评委席的方向，像是在等一个判决。

　　白术和塞西娅走回36号料理台。

　　塞西娅靠着台面，碧绿色的眼睛盯着评委席，手指在台沿上无意识地敲着。“队长，”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觉得我们能晋级吗？”

　　白术把锅和碗碟收拾好，叠在一起，放在台面的一角。“不知道。”

　　“可是你做的蛋炒饭，闻起来真的很香。”

　　塞西娅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是认真的不是在安慰你”的笃定，“我刚才站在你后面，那个味道一直往我鼻子里钻。我都饿了。”

　　白术看了她一眼。

　　“真的。”塞西娅强调，“而且你看那个海鳗评委，它吃完之后，又夹了一筷子。它要不是觉得好吃，为什么要夹第二筷子？”

　　白术没有说话。他当然注意到了。

　　不只是海鳗评委，海兔评委吃了一口之后触角弯了，比目鱼评委的眼睛多转了一圈，寄居蟹评委的钳子放下来的时候比平时慢了一拍，人鱼评委——她吃了两口。

　　她在所有人里吃得最多。但白术也知道，这一场海选有几十个参赛者，每个人做的菜都不一样，有的人做的菜光是摆盘就花了大半时间，有的人用的食材他连名字都叫不出来。

　　一盘蛋炒饭在那么多精致的菜肴里，会不会太普通了？

　　“等待结果吧。”白术说。

　　塞西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她靠着料理台，下巴搁在手背上。

　　场地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高台上。

　　主持人站在高台中央，手里拿着一卷用海藻绳系着的名单。它的尾巴在身后微微卷曲，那只总是很活跃的尾巴此刻一动不动地垂着，像一条正在冬眠的海蛇。

　　“让各位久等了。”主持人展开那卷名单，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扩音法阵传遍整个场地，“本届厨神选拔赛海选，共有参赛者六十三位。经过评委们的认真品尝和激烈讨论，最终晋级者——二十位。”

　　场地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六十三进二十，超过三分之二的淘汰率。

　　主持人开始念名单，声音洪亮，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一号，海藻冷盘。”

　　一只海星从料理台后面走了出来，它的身体是亮橙色的，头上的白帽子矮矮的，像一顶被压扁的小圆帽。

　　它走到高台前，从主持人手里接过一个用海藻编成的手环，手环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金色铃铛。

　　“五号，珊瑚鱼汤。”

　　一条小丑鱼游了出来，它的帽子比海星的稍高一些，帽筒微微倾斜，像是被海水冲歪了。它接过手环，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

　　“九号，清蒸海贝。”

　　“十三号，海胆蒸蛋。”

　　“十八号，香煎鱼排。”

　　名单一个接一个地念下去，被叫到名字的参赛者从料理台后面走出来，脸上挂着或惊喜或淡然的表情，接过手环，站到高台一侧的晋级区。

　　没有被叫到名字的参赛者则沉默地站在原地，有人开始收拾东西，有人还在等，像是不相信自己的名字不在名单上。

　　“二十七号，海藻沙拉。”

　　“三十一号，海鲜杂烩。”

　　白术听着那些名字，手指在料理台边缘轻轻叩着。数字在往前跳，但一直没有听到“36”。

　　塞西娅从靠着的台面上直起身来，碧绿色的眼睛盯着高台，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数数，又像是在默念什么。

　　“三十三号，深海鱼粥。”

　　白术的手指停了一下。

　　还差一个。

　　他数过了。从一号到三十三号，被叫到的已经有十四个。二十个名额，还剩六个。

　　后面的数字——三十四、三十五、三十六、三十七、三十八，一直到六十三。

　　他有机会。但越往后，名单念得越快，主持人像是在赶时间，那些数字和菜名像连珠炮一样从他嘴里蹦出来，白术几乎来不及分辨。

　　“三十四号，海胆炒饭！”

　　一条海参从料理台后面走出来，它的身体又长又软，移动的时候像一条被拉长的橡皮糖。帽子歪歪地扣在脑袋上，接过手环的时候差点掉了，用一只不知道从哪里伸出来的小触手扶了一下。

　　白术的呼吸轻了。

　　还有机会。

　　他转头看了塞西娅一眼。塞西娅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泛白，碧绿色的眼睛里映着高台上主持人的身影，像两盏被点亮的灯。

　　“三十六号——”

　　主持人顿了一下。不是故意的停顿，是那种在念到某个名字时，因为不熟悉或者不确定而产生的、不到半秒的迟疑。但白术捕捉到了。

　　他听见了自己的号码。

　　“——蛋炒束米饭。”

　　场地里安静了一瞬。

　　不是那种“所有人都在屏息”的安静，而是那种“所有人都在想‘我是不是听错了’”的安静。白术看见旁边的鳐鱼——那个头上戴着矮矮白帽的、身体像煎饼一样的鳐鱼——把两只眼睛都转向了他。那两只眼睛长在身体的同一侧，此刻一起盯着他，像两颗从同一个方向射过来的子弹。

　　“蛋炒束米饭？”有人在窃窃私语，“什么是束米？”“不知道，没听过。”“是那个马荷先生留下的……”“那种东西还能吃？”

　　白术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手指还搭在料理台边缘，指节微微泛白。塞西娅在旁边猛地抓住了他的袖子，力道大得像要把那层衣料撕下来。她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

　　“队长——”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尖又细，像指甲刮过石板，“你听到了吗？”

　　白术听到了。

　　主持人又念了一遍。“三十六号，蛋炒束米饭。晋级。”

　　白术松开料理台边缘，朝高台走去。脚步不快不慢，鱼尾在地面上拖过，尾鳍边缘的鳞片折射出细碎的光。路过那些还没被叫到号码的参赛者身边时，他感觉到了它们的目光——不是敌意，是好奇，是那种“这个人做了什么我们没做过的事”的好奇。

　　他走上高台，从主持人手里接过那个海藻编成的手环。手环很轻，上面挂着的金色铃铛在触碰的瞬间发出清脆的声响。白术把手环套在手腕上，铃铛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叮叮当当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钟。

　　他转身，朝晋级区走去。

　　塞西娅在料理台旁边蹦了一下。不是夸张的蹦，是那种想要忍住但没忍住的、脚尖踮起来又落下去的小动作。她双手捂在嘴上，碧绿色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白术走到晋级区，站定。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手环，金色的铃铛在灯光下微微发光。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些还在料理台后面等待的参赛者。

　　他看见那条电鳗——那个在他前面做生鱼片的电鳗——正低着头，用触手把盘子里的残渣拨到一起。它的帽子还是歪的，但没有伸手去扶。它的触手不再抖了，但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被抽空了的、像晒干的海带一样的沉默。

　　后面的名单继续念着。

　　“三十八号，香煎鱼排。”

　　“四十一号，海藻汤。”

　　“四十五号，清蒸螃蟹。”

　　“五十二号，海鲜锅。”

　　“五十九号，烤鱼。”

　　最后一个名额被念出来的时候，场地里响起一片叹息。那些没有被叫到号码的参赛者开始收拾东西，有人把帽子摘下来，叠好，放进随身的袋子里；有人把没用完的食材装进篮子；有人什么也没拿，直接转身走了。

　　白术站在晋级区，看着那些散去的背影，心中有些感慨。

　　果然有一门手艺很重要。

　　塞西娅已经从料理台那边跑了过来，碧绿色的眼睛里满是亮光。“队长！”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层“低”底下是压都压不住的兴奋，“你晋级了！你竟然晋级了！”

　　白术把手环举起来，让塞西娅看。金色的铃铛在灯光下晃了晃，发出细碎的声响。

　　“蛋炒束米饭。”白术说，“他们念的是蛋炒束米饭。”

　　塞西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蛋炒束米饭。不是‘不知道什么东西’，是‘蛋炒束米饭’。”

　　白术把手环放下来，让它挂在手腕上。铃铛又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主持人站在高台中央，把那份名单卷起来，用海藻绳系好。它的尾巴在身后轻轻卷曲，又松开。

　　“晋级者请于三日后在厨神馆集合，参加初赛。”它的声音还是那样，洪亮的、中气十足的，“届时请携带好你们的厨师帽——两寸的。没有帽子的，可以到厨神馆领取。”

　　白术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头顶。

　　两寸的帽子。

　　他要去领一顶两寸的帽子。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白术嘴角弯了一下。

　　厨神选拔赛，还真是马荷先生的手笔啊。

　　塞西娅在旁边笑出了声。“队长，你要戴白帽子了。”

　　白术看了她一眼。“你也要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