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宁》杜百川

13、梅香彻骨

　　梅雨像是被施了魔法，突然改道，原本细密的雨珠子在半空急速凝结，竟变成了一根根尖锐的冰锥，带着凛冽的寒意，呼啸着坠落。王子服举着那把破得漏风的油纸伞，艰难地在冰锥雨中前行。伞面上蹲着的绿毛龟，此刻却兴奋得很，突然伸长了脖子，那模样就像发现了什么绝世美味，它把坠落的冰锥当成糖豆，嘎嘣嘎嘣嚼得那叫一个香，还美滋滋地说道：“玄真老儿腌的梅子味！”那声音清脆响亮，在冰锥坠落的“噼里啪啦”声中格外突兀。
　　“放屁！”挂在青铜树杈上的玄真子听到这话，气得暴跳如雷，他顺手甩出酒葫芦，那葫芦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砰”的一声，正好砸中龟壳。这一下可不得了，葫芦里瞬间蹦出三只醉醺醺的火狐狸，它们像是被点燃的小火箭，追着雪团儿满树乱窜。雪团儿吓得上蹿下跳，貂毛被烧焦的糊味混合着空气中弥漫的梅香，形成一种怪异的气味，熏得人直打喷嚏，眼泪鼻涕止不住地流。
　　婴宁在一旁看得又好气又好笑，她轻盈地踮起脚，伸手摘了颗人形梅果。这梅果看着就让人觉得诡异，婴宁刚一用力，果皮“啵”的一声裂开，掉出一个巴掌大的吴生木偶。这木偶像是被注入了生命，刚落地就跳起了胡旋舞，转得那叫一个快，让人看得眼花缭乱。它腰间别着的微型《锁魂录》也跟着哗啦啦翻页，同时，木偶还扯着嗓子喊道：“表弟啊，你可知自己才是最大的阵眼……”话还没说完，就被雪团儿当成皮球，一脚踢进了血泉之中。血泉被激起层层水花，溅起的血珠在空中迅速凝聚，竟神奇地拼出了北斗阵的全貌，那阵图在空中闪烁着诡异的光，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古老而神秘的故事。
　　“郎君看这儿！”婴宁突然喊道，她的红绸像一条灵动的彩带，卷住青铜树根，用力一拽，竟拽出半坛泡发的合卺酒。酒坛上还沾着泥土和青苔，一看就年代久远。婴宁小心翼翼地打开酒坛，酒液里浮着一对玉杯，晶莹剔透，杯底刻着“王”“秦”二字。婴宁看到这两个字，突然涨红了脸，像是想起了什么害羞的事情。她腕间的银铃随着她的动作剧烈摇晃，震落了满树的梅瓣，那些梅瓣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飘落，形成一场如梦如幻的花瓣雨。可奇怪的是，这花瓣雨里竟藏着二十八个微缩版朱雀桥，它们在花瓣间若隐若现，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王子服突然感到左眼一阵刺痛，像是有千万根针扎着，他忍不住捂住眼睛，指尖渗出血丝。他的金血不受控制地滴入酒坛，那金血一接触到酒液，酒液瞬间沸腾起来，翻滚着凝成一面水镜。镜中缓缓映出百年前的婚宴场景：执梅新娘身姿婀娜，她突然伸手掀了盖头，露出绝美的面容，可下一秒，九条狐尾从她身后猛地扫出，直接扫翻了在场的宾客，现场一片混乱。而新郎官却神色慌张，正往朱雀桥墩里塞襁褓。更骇人的是，那新郎的眉眼，竟与王子服生得一模一样，仿佛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无量他祖师的轮回！”玄真子看到这一幕，忍不住惊呼出声。他太过震惊，脚下一滑，直接从树梢摔进了血泉之中。血泉里的血水瞬间浸湿了他的道袍，那道袍吸饱血水后，重了足足三斤，把他坠得直往下沉。他好不容易挣扎着站起身，甩出桃木剑，刺向水镜，嘴里还念念有词：“天地玄黄，姻缘……哎哟喂！”咒还没念完，吴生木偶不知什么时候从血泉里爬了出来，像个小恶魔似的，抱着他大腿就啃，疼得玄真子哇哇大叫。
　　就在这时，青铜树像是被唤醒了一般，突然活了过来。它的枝干迅速扭动，竟扭成了九尾狐的形状，张牙舞爪，十分恐怖。树根处裂开一个巨大的地洞，里面传出秦婆婆沙哑的烟嗓：“宁儿，合卺酒要浇在……”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巨大的轰鸣声打断。整座梅冢开始剧烈崩塌，石块纷纷掉落，扬起漫天尘土。雪团儿见状，瞬间炸成一个光球，它头顶的秃顶玉髓迸发耀眼金光，形成一个强大的吸力，将众人吸入地洞之中。
　　洞底是一座用琉璃建造的婚房，美轮美奂，却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息。龙凤烛静静燃烧着，淌着血泪，仿佛在哭诉着什么。婴宁刚触到绣床帐幔，帐中突然伸出一条白绫，像一条毒蛇，缠着她就往墙上撞。那墙面竟是用人皮灯笼拼成的北斗阵图，每盏灯笼都映出王家先祖惨死的画面，画面不断闪烁，最终定格在王子服襁褓被塞入桥墩的瞬间，那场景触目惊心，让人不寒而栗。
　　“接着！”玄真子大喊一声，甩出铜锅，那铜锅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地接住了坠落的合卺酒。他把酒液泼向阵图，酒液一接触到阵图，瞬间燃烧起来，烧出一个大大的“赦”字。就在这时，吴生木偶突然暴涨成九尾妖狐，它的眼睛里闪烁着红色的光芒，充满了仇恨。它叼起王子服，就往琉璃顶撞去，嘴里还喊着：“百世轮回，该还债了！”
　　千钧一发之际，雪团儿化作一道白光，像一颗流星，没入王子服左眼。王子服只觉左眼一热，金血突然凝成一柄狐首剑，剑身闪烁着寒光，剑柄上的玉髓映出秦婆婆的虚影。秦婆婆神色焦急，大声喊道：“刺阵眼！”王子服来不及多想，反手刺向自己心口，可奇怪的是，剑尖却穿透虚影，正正扎在琉璃墙的“秦”字上。
　　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碎裂声，二十八个朱雀桥幻影同时崩塌，碎成无数光点，消散在空中。婴宁腕间的银铃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突然飞向半空，铃铛在空中迅速变化，化作一顶花轿。轿帘缓缓掀开，走出一位执梅少妇，她面容慈祥，轻声说道：“宁儿，该续写姻缘了。”
　　玄真子看到这一幕，突然掏出一个豁口海碗，动作麻利地把合卺酒倒得哗哗响，嘴里还喊着：“交杯酒老道先干为敬！”酒液下肚的瞬间，他道袍上绣的八卦图像是被注入了生命，突然活了过来。八卦图迅速旋转，卷着吴生残魂，越缩越小，最后缩成一个蝌蚪大的黑点，“咻”的一声，钻进了绿毛龟鼻孔里。绿毛龟被这突如其来的异物呛得直打喷嚏，模样十分滑稽。
　　梅香突然浓得化不开，弥漫在整个废墟之上。原本枯死的梅树像是得到了滋养，竟抽出了新芽，嫩绿的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充满了生机。王子服再睁眼时，怀中的婴宁发间别着一朵洁白的梅花，那梅花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宛如仙子下凡。婴宁腕上的银铃少了一枚，正叮叮当当滚在朱雀桥旧砖缝里。仔细一看，那银铃里头封着一粒明珠泪，映着百年轮回的悲欢离合，仿佛在诉说着他们一路走来的艰辛与感动……

作者有话说

　　梅雨突变成冰锥雨，绿毛龟把冰锥当梅子味糖豆嚼，被玄真子用酒葫芦砸，葫芦蹦出火狐狸追雪团儿。婴宁摘人形梅果，掉出吴生木偶，被雪团儿踢进血泉，血珠拼出北斗阵。婴宁拽出合卺酒，王子服金血滴入，酒液凝水镜，映出百年前新郎往朱雀桥墩塞襁褓，新郎眉眼与王子服相同。玄真子摔进血泉，被吴生木偶啃咬。青铜树变九尾狐，树根裂洞传出秦婆婆声音，梅冢崩塌，雪团儿用玉髓金光将众人吸入洞底琉璃婚房。婚房里人皮灯笼墙北斗阵图袭击婴宁，玄真子用铜锅接合卺酒泼向阵图烧出“赦”字，吴生木偶变九尾妖狐叼王子服，雪团儿助王子服凝狐首剑，刺中琉璃墙“秦”字，朱雀桥幻影崩塌。婴宁银铃化花轿，执梅少妇让续写姻缘，玄真子用海碗喝合卺酒，道袍八卦收吴生残魂进绿毛龟鼻孔。梅树抽芽，婴宁腕间少一银铃，滚入砖缝，内封明珠泪映百年轮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