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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菲奥多洛娃的新生 这世代还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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骤然炸开的烟雾中,路纳屏住呼吸,飞扑的动作如同游蛇出洞,瞬间夺下艾迪森的冲锋枪,反手一肘敲在他的后脑——砰!
人体坠地闷响,周遭此起彼伏着咳嗽、流涕,路纳凭本能咔嚓掰断了艾迪森的双肩,回身冲到门口,低声道:“你们在哪?”
视野实在太模糊了,洛斯黎科用力咳了好几下,才虚虚伸出手抓住路纳的衣角。他把两个孩子塞到路纳的怀里,小声地说:“我来断后,你快去奥林匹斯,咳、咳,快!”
路纳抱紧费娅卡和艾玛,低声道:“戴维森在哪,我和你一起!”
“……我不知道,”洛斯黎科的新腿是海文给他装上的义体,此刻一直在发痛,他咬牙按了按额头,“查尔斯把他带走了……嘶,”继而声调陡然变高,“小心!”
一阵冷风掠过路纳头顶。
他猛地抬手,枪身锵然挡住当头劈下的铁棍!
“把孩子交出来!”那是艾迪森的手下,眯眼流泪地追过来,“你们这帮蠢货。跟巴别塔对抗有什么好处……唔!”
路纳抓过棍子,闷头给了他一记,把人仰面敲晕在了地上。
“他会死的吧?算了不重要。”艾玛从他胳膊里探出半个脑袋,冷酷地表达担心,“查尔斯很可能已经带着戴维森离开,他应该是想找到奥林匹斯的位置。他带着二三十个人。你给雀斑打过电话吗?”
路纳点头表示明白,按回她的脑袋:“打不通。”
洛斯黎科靠在墙角。他身上的伤比较重,此刻站不起来,但强撑着从衣服内衬掏出一样东西,塞进路纳掌心,喘着气道:“戴维森走之前戴上了定位器,跟着这个就能找到他。”
“好。”路纳点头。眼见烟雾即将散尽,他低头检查那把抢来的冲锋枪,沉声道:“往后躲。”
接着,酒吧二楼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扫射声!
片刻后,路纳放下枪,这可怜的房间已经被冲锋枪射得坑坑洼洼,地上倒了一大堆尸体。他绕圈一一检查他们是否死了,最后从衣柜后面捉住想要跳窗逃跑的艾迪森,提着领子把他扔到了床上。
门外的费娅卡刚想探头探脑地看看,就被洛斯黎科抓了回去。
“你……你杀了我的下属,你早晚会为此付出代价的,知道吗?”艾迪森粗喘着发出冷笑,“来,来。杀了我。你杀了我啊!”
路纳没有吭声。刚才那十几秒时间,他的左肩和侧腰也被子弹刮到,现在左臂的旧伤有破开渗血的征兆,腰部传来阵阵剧痛。
但是,他并没有觉得一切到此为止。
“——你真的是艾迪森·瓦伦蒂诺?”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艾迪森咧嘴一笑:“那我还能是谁?”
路纳盯着他在混乱中散开的领子,那截雪白的脖子上什么东西都没有。结合他对艾迪森真正残忍程度的了解,怀疑的种子越长越大。
数秒后他终于无情点破对方的真实身份:
“科迪莉亚·费尔法克斯,你在这里干什么?”
“………………”
“艾迪森”无趣地嘁了一声,抬手把整张脸皮连带着头发都撕拉而下,露出科迪莉亚那张聪明又恶趣味的脸。
迎着路纳沉默的目光,她慢悠悠地丢开发网,捋了捋散开的头发,从兜里掏出发绳开始扎马尾:“你是怎么认出我的呀?帅哥?”
门外的洛斯黎科艰难地瘸着腿凑过来,震惊又疑惑地盯着她。
“我见过暗杀艾迪森的单子。”路纳说,“雇主特意提到过。左锁骨下方有一颗痣。”
“哦……”科迪莉亚遗憾地叹了口气,“怪不得那家伙平时一年四季穿高领呢,我还真的从来没发现过。”
她理了理外套,坐在床沿翘起二郎腿,托着下巴笑眯眯地指了指洛斯黎科,说:“首先我要澄清一下——他身上的伤可不是我干的,我也没有真想要对小孩动手。我今天是来帮你们的,准确来说,我是来帮赫洛·唐的。”
“没看出来。”路纳诚实地回答。
“没看出来就对了!”科迪莉亚怒道,“你都能看出来的话我怎么骗得过查尔斯那条狗?喂小孩儿,帮我说两句话啊,我刚真的没对你们怎么样吧?”
艾玛冷冰冰地说:“你的‘下属’打了洛斯黎科一顿。”
科迪莉亚耸了耸肩:“那也没办法。他们只认识‘艾迪森’,而艾迪森是不会让他们拿枪扛炮地过来当圣人的。”
“反正现在也都偿了命。”她朝满地的尸体扬了扬下巴,跳下床,“该干点正事了。真正的艾迪森的确来了鹫都,但他根本没联系查尔斯,而是打算一个人干掉你们所有人,这样就可以顺理成章跟巴别塔邀一番大功。所以你们还是很危险呢。”
“……那他现在在哪里?”洛斯黎科问。
科迪莉亚嘴角勾出一个讽刺的弧度:“我不知道,估计在妓院玩疯了?”她真是不能理解为什么所有忠于巴别塔的男人都这么喜欢嫖/娼,还是说其实男人这种道德低劣的生物就不该掌权?不过这跟她没关系了,随便吧。
“趁着他的属下现在全被我们杀光了,”她指了指路纳手里的定位器,“你们有两个选择,要么留在这里当缩头乌龟,要么跟我一起去收拾查尔斯。”
那家伙一定想杀赫洛想疯了吧。胆小的老鼠是借着艾迪森的势,才敢这么汹汹出动。
如果他知道自己被骗了,脸上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啊。科迪莉亚微微地笑起来。好想立刻看到啊。
——白崖岛。
伊戈尔将二人带到了一个完全没想到的地方。
赫洛打着伞,轻轻摸了摸墓碑上的水,抬头望向远方,一时间竟然看不到这排排整齐墓碑的尽头。
她左腕的红源则突然开始自发地颤动,像是感应到了某种东西。
这里是白崖岛西南角的一片郊区,风大雨密,紧挨着海角悬崖。菲奥多洛娃的家族墓地便建在这里。
从墓园门口的石板记载上来看,家族第一位“驱魔师”就出生于此,而“不可知的存在”也是在这里降下的诅咒。从那以后,菲奥多洛娃就只有女儿出生,祖祖辈辈,从无改变。因此,这片墓园里埋葬的也只有女性。
因为这一点,赫洛忽然觉得很亲切。
“我们来这里干什么?”她微笑着看向伊戈尔。
伊戈尔深深地看着她,沉声道:“这么多年以来,我一直在想,是否有一种可能……解除它。”
她的指尖搭在赫洛身旁的墓碑上:“这位是艾琳·菲奥多洛娃,时年19岁,死于心肌梗塞。”
她往前走了两步,来到下一个墓碑:“这位是玛德琳·菲奥多洛娃,时年20岁,死于未知原因的突发性感染。”
“爱莲娜·菲奥多洛娃,时年17岁,死于重症肺炎。”
“克拉拉·菲奥多洛娃,时年19岁,死于消化道大出血。”
“鲁比·菲奥多洛娃,时年18岁,死于急性中毒。”
“……”
她慢慢地走过这漫长如街道的墓林,语气平静地念出祖先的名字,就像在读早已熟知内容的故事书。
雨势已经渐渐小了下来,但风仍强劲。伊戈尔的橘红色长发被吹到半空,在她回眸那一刻遮住了她的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家族遗传的、像玻璃那样澄澈的棕色眼珠。
“虽然,我很高兴我的族人只有女性。”她对赫洛说,“但却不希望她们个个死于非命。”
为了延续菲奥多洛娃的血脉,为了不向所谓的神灵低头,这个家族的祖先接受了早婚早育的命运,她们不断地生出女儿,把这宏大的使命通过脐带一代一代向后传递;终于在某一天,海洋之神如西落的斜阳沉入历史深处,她们的寿命也越来越长,生命越来越健全,可是争斗并没有就此终结。
伊戈尔想要把这残忍的诅咒砍断在今日。
“——我的母亲、祖母、曾祖母都已经死去,现在,这个诅咒的全部内容都落在了我的身上。而我站在这里,对它的感应则会最强。”她向赫洛摊开掌心,那是一个坚定地想要合作的姿态,“试试用红源击垮它,如果你能做到,我就任你差遣。”
她曾经也遇到过掌握红源力量的远东人,也曾面临过如同此刻的抉择。可或许是由于赫洛的人品,或许是由于赫洛的能力,又或许仅仅只是因为她的性别,伊戈尔决定将这个足以左右她和家族重大命运的、可能是唯一一次机会,亲自交到对方手里。
就像被热带雨林巨鳄与鹰隼追击的瞬间,往左往右不过千钧一刹;就像在被拿枪指着签谈判书时松开笔,和平或战争就这样毫无预兆地降临大地。
她想,索德·威尔逊是圣凯利托活得最通透的人。人生二字,其实无非赌博一场。
赫洛有些惊讶地看着她,半晌才道:“……就这点事?你怎么不早跟我说?我还以为要让我去干死海洋之神呢?”
她笑了起来。然后握住伊戈尔的手,将她拉到自己的伞下。
“其实我也不知道要怎么控制红源,”黑眼珠里倒映出她的脸,赫洛认真地回答,“但它似乎非常厌恶‘海洋’。”
她用力抱住伊戈尔,低声道:“放松。”
伊戈尔闭上眼睛……下一秒,她感到有什么东西撬开了她的嘴唇,一枚椭圆形的东西顺着食道滚入身体。她安静地等待了几秒,骤然感到体内发烫,下意识地发起抖,手脚不受控制地挣扎,想要把它掏出来;背上的手则骤然爆发出一阵强大的力量死死地摁住她,赫洛在她耳边厉声道:“忍住!”
好痛!
——红源侵入她的身体,在生命深处嗅见了另一位“神”留下的痕迹。它们疯狂地撕咬和搏杀,如摧枯拉朽般过境,最终集中在下腹那个对繁衍而言最为重要的器官,找到了……
那短短的几秒内,伊戈尔的意识宛如缓慢地消亡了;她像一具空壳漂浮在世界上方,俯瞰着阴云密布的白崖岛,她是直到此刻才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座岛的形状有多么像是人类的子宫。
她看见有一位菲奥多洛娃披着长袍站在码头,棕色的眼睛向海洋远眺。海洋的深处,一团黑色巨雾正在饶有兴味地盘旋,时而像一只鲸鱼,时而像一只大鸟,时而又变成人类的样子,长得很像是耶稣。
它的声音空灵而清脆,风平浪静的海洋啊,文明的源头。
“……人類……”
“……妳……在……”
“等……誰……呢……”
那个女人擎起巫杖,凶狠地盯紧了祂。她说:“肮脏之物,我等必将其祛除!”
爽朗的大笑。海洋扬起身体,恶趣味地打量不知死活的造物。海浪与天空瞬间变了颜色,在这座孤零零的岛屿上,人拿什么来跟古神对抗?
拿你们不值一提的勇气?
拿你们孱弱无力的身躯?
拿你们的所谓文明,拿你们充满罪恶与污秽的教廷?
伊戈尔对此感到愤怒。
海洋的极权阴影笼罩在圣凯利托上空,千万无辜者为此丢掉性命。她们失去亲人,朋友,伴侣。她们失去过得幸福与快乐的权利。在永恒存在的威胁里,她们只能挥动最小的武器,靠世世代代向后绵延来换取哪怕微乎其微的光明和希望。这是一种霸凌。菲奥多洛娃是先驱者家族,所有墓碑的背后都由后代一字一句地刻下那句话——
这世代还没有过去,这仇恨还有待成就。
滚烫的红源在她体内烧灼,可疼痛却几乎不再袭来。来自远东的红源精准地凭借本能的敌对抓住了诅咒——祂对祂的存在是如此的敏锐,以至于无论对方如何躲藏都难以逃过——而后撕毁了它。
就像数百年前“龙”途径公海,在顷刻间摧毁了“海洋”。
伊戈尔身体向下一坠,赫洛捞住她。伊戈尔的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看起来经历了剧烈的疼痛,但幸运的是,她很快睁开眼睛,抓住赫洛的手臂站了起来,然后捂住肚子张开嘴,把混合着胃液、鲜血和其他乱七八糟的混合物“呕——”地吐了出来。
“我靠!”夏洛特忙往后闪躲,痛苦地捂住鼻子。
“我靠,”赫洛愣了一下,说,“你把那玩意儿吐出来了,这就是诅咒?”
伊戈尔咳清嗓子,看着地上的脏东西,雨水很快冲走了大部分液体,只留下一些红源的残片,还有……
一个像是植株的,细小的,莹蓝色的组织。
“就是这个东西寄生在你们族人的体内,在胚胎成长的过程中不断遗传吗?看着真是不起眼。”赫洛把伊戈尔的伞从地上捡起来,抖干净水,递给她,“好了,没事了,你感觉还好吗?”
伊戈尔定定地盯着它,过了好一会儿才接过伞,回头瞥了眼身旁的碑林。
“看到了吗。”她自言自语,“就是这个。”
然后她抬起脚,重重地、在这暴雨天里,彻底地碾碎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