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仙侠游戏里伪装玩家》庄山青

3、匣中世界

　　一张瘸腿的圆形茶桌上，摆着个通身漆黑的小匣子。那匣子看不出材质，不过摸起来凉凉的。一只尖带薄茧，骨节分明的手敲敲它的盖子，又把那盖子摁到桌上。

　　摁下去，弹起来。一戳一蹦哒。

　　“你在干什么呢？”一白狐蜷在一旁软塌上，翻个身，那双狐眼却直直盯着川辞盈。

　　“没什么，日常锻炼手指肌肉。”川辞盈收回手，随口道。

　　自她从灵台里挖出那黑匣子，已经过去了几日。这玩意也跟着她从识海里跑出来了。匣子上那行字倒是一直没变，宛如死物。

　　那行字中透露出两个信息：

　　1.山让尘是镇宗神兽

　　2.黑匣给她下了名为“攻略”的命令

　　想起先前那个一言不合就卡脖子的美男，她感觉空气都稀薄了些许。拍拍胸脯猛吸一口气，这才缓过劲来。

　　不过，若是往兽的方向上想，她失忆那几日接触到的东西，除了那间洞府，便是这白狐。

　　她实在是…很难不把这两者联系起来。手指在空中一滞，转而敲起桌面。

　　只是这匣子还在，她这几天心里老是不踏实。敌明我暗，于我不利啊。

　　要能弄清这匣子的作用就好了。

　　目光流转，借窗台反光，川辞盈短暂地和白狐眼神交错。那双狐眼在她手指周围游移，却没有确切焦点。

　　白狐见和她对上眼，整个狐一僵，嘴巴一张，就咳出一大口血来。

　　川辞盈借拂灰动作卷起黑匣，放进兜里，几步走到那白狐面前，问道：“你这又是怎么了？”

　　这白狐貌似身体不好，那回跟她打架后，不是发烧就是咳血，性命攸关的大事，她又实在没法当作没看见。

　　那黑匣子在她兜里颠吧两下，嘴巴一张，摔出几行字来

　　【玩家上线】

　　【接入中……】

　　【连接失败……接入异常……】

　　【警告！警告！】

　　……怎？

　　川辞盈这才刚抓到那狐毛呢，世界就出现了重影，那瘸腿的茶桌一糊一糊的，眼前那狐狸更是刺啦刺啦分成两半。两眼一花，剧烈的失重感裹挟着她，脚底踩的石头就跟会吸走灵魂一样，直把她往下拽。

　　什么玩意？？！

　　混乱间，那手背上的蓝色符文再次亮起，和不远处那白狐的额间相连。两道符文间勾连起了一道绳，那头的石头拽着川辞盈往下，川辞盈手背上的符绳又连起那白狐，一人一兽齐齐向下坠去。

　　老天奶奶！她这是要去地府吗！川辞盈在心里咆哮。

　　……

　　或许有人相信，只要有两只眼睛，就能看见自己背后是什么样吗？

　　川辞盈本是不信的，但她现在信了。

　　她正站…啊不对，应该说是她正飘在一个奇怪的地方。

　　川辞盈分明没有转头，但却她能清晰地看见，在自己身后不远的白狐。

　　这个地方有一张浅粉色的床，床侧靠着一个透明窗。正对着床的，是张形状奇怪的桌子，上面摆着个…算盘？似乎又不太像。哎，反正那算盘对面还有个发光的砖头。

　　那俩玩意边上有几本书，她还想着拿起来看看来着，手一伸就从书脊上穿过去了。

　　她这是进幻境了吧，怎么偏生还和这家伙一起。川辞盈默默看了眼白狐，腹诽道。

　　白狐自进了这幻境，就停在那床槛上，一动不动。

　　那双狐狸眼里错愕、震惊不断交织，连那平时摇晃的尾巴都不晃了，直直盯着前方那个书桌。

　　他这状态可不太对。这不就是个幻境么，如果他的真是那个镇宗神兽，总不至于连这点眼界都没有吧？还是说，所谓的“攻略”对象，压根就不是他？川辞盈暗暗打量他。

　　那白狐突然张嘴道：“川辞盈，你看看那个屏…你快看那边！”他前爪抬起，直直指她不远处的发光砖头。他面色沉重、眼神中惧意充盈，似是世界崩塌般惊惶。

　　什么东西？

　　川辞盈顺着他爪子望去，却是怔怔地呆住了，脑海中劈下一道闪电似的白光，她盯着那发光物，失神地喃道：“怎么……为什么会是这样？！！”

　　那发光砖头里有个影像，瘸腿的茶桌，简陋的软塌，榻上趴着的白狐，一切都是那么熟悉。

　　当然了，最熟悉的当然要属里面那个人。她身着青色剑宗练功服，头发随意用簪子挽个髻，别在脑后。那双凤眸噙笑，眸光却是如此陌生，那是纯粹的游戏兴奋，以及无视一切的漠然。

　　那是川辞盈。那也不是川辞盈。

　　那到底是…谁？

　　冷汗浸透了川辞盈的背脊，恐惧似海底的水草般，缠住她的腿，将她向深渊拽。

　　她颤抖着双手，取出口袋中那个小黑匣。

　　匣口已然是打开的状态，数不清的字句指令从那里面往外冒。

　　【这基础洞府简直太破了，这剑也是烂的一批】

　　【氪金了还能弱成这样，这号也是养废了，晦气】

　　【啧，要不是看这号方便做攻略任务，谁稀罕买它？】

　　【等任务头衔到手，随便找个人共号算了】

　　画面中，“川辞盈”两下提起寒月，挽上一个剑花，十分嫌弃地把它抛到一边。

　　剑尖擦过地砖，发出一声哀鸣倒地。

　　那些字从黑匣子里钻出来，就像滩最恶心的烂泥，从川辞盈的眼睛接入，漫过口鼻，淹浸喉管，把五脏六腑都搅和成淤浊的样子。

　　她两指紧捏那黑匣，连带着指甲都被矿石刮劈，都毫无所觉。长长的睫毛，恰好遮住她眼底的阴翳。她还在笑，但那笑容冷得彻底。

　　“原来如此。”

　　想刀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但情绪可以忍住。

　　川辞盈做了个深呼吸，转头叫住白狐：“你还看它所甚？去找找有什么可以用上。”

　　幻境一类的东西，总有相应的解法。

　　“我们不是…”碰不到东西吗？白狐刚想这么说，爪底却传来踏实的触感，狐眼中漾出一丝惊讶。

　　川辞盈紧抓黑匣，再向那些书探去。从匣子里吐字那会开始，她就发现她已经能碰到东西了。白狐和她有契约相连，应该也能碰到。

　　她注意侧边那本书很久了。在一排落了灰的书里，它是唯一一本锃亮的。

　　那书叫《青元飘渺录设定集》，“青元”二字，让她不得不多想。

　　两指掐住那书的前后两侧，借力一推，把它拔出来。

　　这似乎是一本…介绍游戏设定的书。

　　书里的宗门，与青元界大宗完全一致。作者似乎认为，青元界这整个世界，是个叫做《青元飘渺录》的仙侠游戏。

　　这边的“玩家”，只要使用“电脑”登陆账号，即可实现对青元界修士的操控。

　　川辞盈捏了捏手里的黑匣子。

　　这玩意应该也是操控指令中的一环。

　　啊哈，所以说，那些躲在设备背后操控的玩家，是觉得青元界是个假的、发泄用的情绪箱，才敢这么肆无忌惮。

　　翻动的书页中掉出一张传单，那“玩飘渺录，享美好人生”的醒目宣传语，显得格外讽刺。

　　可这明明是我们的人生。

　　川辞盈极力忍住把那页纸撕碎的冲动，指甲盖狠狠箍住两侧，用一种温柔到可怕的力道夹回书里。

　　手落下去那刻，带起一阵风，把书往后刮了一页。

　　目光上移，在“攻略线任务”的大标题下，配有一张插图。

　　她停在一旁的注释小字上，眸光颤动，久久不语。

　　……

　　“山让尘，你有没有兴趣和我联手？”沉寂许久的空气开始流动。川辞盈举起那本设定集，对他晃了晃。

　　许是突然被道破身份，白狐尾巴高高竖起，喉咙中咕噜几声，眯起眼打量她。目光触及她手中那本书，顿时了然。

　　他没有反驳，只淡淡问：“你想做什么？”

　　“从那些玩家手里，把属于我们的东西夺回来。”

　　“呵，成交。”

　　那白狐从床边跃起，川辞盈只觉肩膀一沉，那狐尾便已环住她的脖颈，茸茸的，痒痒的。

　　她侧过脸来，用指尖勾住狐狸伸出的前爪，恰如又一个恒久的契约。

　　“看看这个。”肩膀忽的一轻，怀中却是落下什么重物。川辞盈下意识伸手接住，低头一看，原是一本教材。

　　“信息技术基础…？”她疑惑地念出声。

　　“刚翻了两下，好像是那个东西的使用说明。”山让尘指指电脑，又道：“你试试看，我再找点别的。”

　　说罢，他三两下又跃走了。

　　川辞盈挑了挑眉，指尖顺着翻起书页，却不想那本书穿进她的右手拇指，跳过她的小指，游戏般地飞下去。

　　川辞盈追着那本书，五指在空中徒劳地抓握着，想要把它拾起。

　　那书却穿过她的掌心，从半空坠到地上。

　　怪事，她怎么又碰不到了？

　　川辞盈又抓出那个黑匣子，再伸手去碰那本书。

　　手指透过书封，扎进地板里，似乎她只是个游荡的魂灵。

　　“咚咚咚”

　　声音从地板里传过来，让她的耳朵听见。

　　不，不对，不是地板，是门。

　　余光可及处，那门把手下去，吱呀一声，门与门框间裂开一条缝。

　　漆黑的缝隙中，一个人推开门走进来。

　　她身着形制奇怪的裙装，短发齐肩，眼神犀利，五官也不与川辞盈相似。

　　她对上川辞盈的眼睛问：“你是谁？”

　　心脏猛地一颤，川辞盈侧过身去，刚好避开那目光。

　　那人也没动。

　　还好还好，就知道不是在问她。

　　川辞盈顺着那人的眼神一路看去，恰恰对准电脑上那双眼。

　　“川辞盈”对着屏幕望过来，她张口，唇齿翕动，吐了几个字。

　　手中黑匣子往后一仰，那匣口中跳出一句话

　　【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