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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一客一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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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
引擎的轰鸣声还在空气里余震未消,带刺的豪车一个利落摆尾,稳稳地钉在霓虹灯下。
侍者上前迎接。
车上的贵客没下车,把车窗往下打了三分之二,冲侍者使唤道:
“叫张嗯嗯出来挨.操。”
侍者抬手看了一眼腕表,很快就回话道:“少爷,张嗯嗯这会在吃饭,我去为您通知,请您稍等片刻。”
“叫他别吃那破饭了,我这有更好吃的。”
车上不止一个人,闹出了三个人哄笑的动静,眼见着侍者转身去找人了,后座上的年轻男人先一步发出笑问:“傻子你也曰?”
另一个人把话驳回去,点着烟的手探出车窗去抖掉烟灰,哼着烟气点评道:
“他啊,天生的情趣娃娃,今晚上分你弄一次,你就知道滋味了。”
刻有【铂金华庭】四个字的鎏金招牌向外发散着诱人的光彩,巨型灯牌撕裂城市的黑色天空。
停在门口的豪车常见的如同自行车,一辆紧挨着一辆,空气里是高级香水的甜腻。
风吹过,能听见铂金华庭里面发出来的阵阵娇笑。
少爷的豪车嚣张停在铂金华庭正门前,过往车辆必得绕着他们走,拉下车窗欲骂上两句,但看了眼车牌后,又立刻发觉招惹不起,悻悻让道。
张嗯嗯是抢手货,只有最有权势的人才能在竞争里把他带走。
叩叩!
——是敲窗户的声音。
少爷冲车窗外瞥了一眼。
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西装革履深蓝领带,一眼能看出是某家公司高官的。
“什么事?”少爷不耐烦的问。
西装男人的声音就跟烟囱里的气一样,突地喷出来,命令道:“把车开出去,别挡在这里。”
黄少爷眉头一挑:“你怎么跟我说话的?!”
西装男人看车上三个少爷仍然吊儿郎当的模样,指着路口的方向,丝毫不给面子的厉声呵斥:
“真不懂事!沈家大少爷马上就要到了,赶紧把车开走!”
这几位少爷在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气焰陡然泯灭,骂人的话卡在喉咙里。
开车的年轻人恶狠狠啧了一声,转着方向盘,带着窝囊气,闷闷地停到几百米后的暗地里。
没过两分钟,一辆低调的深黑宾利刹在铂金华庭的正门前,引擎的低吼声像一头被驯服的野兽,骤然收声。
车身被头顶的金色霓虹灯切割,流光在漆面上流淌闪烁,未完全散尽的引擎尾音还在空气里漂浮。
西装男人等候多时,上前拉开,陪上笑脸。
车上男人先踏出一只锃亮的皮鞋,鞋跟落地的瞬间,气场先于身形灌出去。
西装男人唤道:“沈先生,恭候多时。”
沈主镰的眼神斜过去,又懒懒回正。
沈主镰的手搭在西服最下方的纽扣上,把久坐沾上的褶皱扯平,同时眼神懒散的扫过四周。
铂金华庭的霓虹灯掠过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明暗在他脸上五官折叠成交错几何,看不清表情,而他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漠然、平静的俯瞰着。
这种局沈主镰是不大喜欢的,俗且无聊,还不如在家里多睡两个小时来得实在。
可W市毕竟不是他自家地盘,面前这些W市的地头蛇们,对于一个初来乍到的年轻企业家而言,他多少是要给些面子的。
在簇拥里,沈主镰同这群西装革履的男人走进铂金华庭。
人影交错,形形色色的木质香水混着酒精、香烟以及雪茄的味道,复杂的蒸腾在空气里,连风都吹不散,仿佛这些气味也被他们之间的利益捆绑给锁在一起。
喧嚣、笑语、扭动的人影。
讨好、迎合、流转的媚眼。
声色犬马,纸醉金迷。
“小表子!亏我找你半天,结果你躲在这里不出声!”
突兀的脏骂打破沈主镰耳边听腻的客套话,凑热闹的心思指引他看过去。
人群里,他第一眼就注意到了那个被推拉的特殊男生,或者说谁都能第一眼注意到。
因为男生是白化病患者。
看上去十八九岁,很是稚嫩年轻,又顶着圆滚滚的妹妹头,全白的发丝微微发抖,特殊的纯白色睫毛轻盈地垂下,把涣散的红色眼瞳半遮住,眉头跟着眼睫毛一起朝下笨拙的抬不起来,一副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的茫然。
沈主镰知道白化病患者的眼睛瞳孔会因为这个病出现不同的颜色,可这是他第一次看见红色的眼睛,于是盯着看了好一会。
心道——像兔子成精。
沈主镰看得太用力,以至于脏骂的侍者很快就注意到“沈少爷”的兴致,立即停下粗鲁的动作。
张嗯嗯的手里还拿着一个碗,他见侍者没动作了,于是用双手捧起饭碗,轻轻的用碗沿碰碰侍者的手臂,张开嘴唇呼出一个无声的“啊……”
侍者没有理解张嗯嗯的意思,也没再搭理张嗯嗯,一门心思紧张于自己骂脏话惹到客人不悦的事上。
张嗯嗯捧着碗,迷茫的转着他那两个红通通的眼睛,眼神飘忽的东看一下,西看一下。
忽然一下,张嗯嗯和一个高大的男人对上了视线,在发现自己被看见了后,张嗯嗯又开始用双手捧起碗,把他那不值钱的不锈钢饭碗,当成献宝似的往男人方向举高,把淡粉的嘴唇撑开、撑圆了——
沈主镰虽然听不见声音,但耳廓却被热热的、轻轻的“啊”一口气擦过。
沈主镰的注意力彻底盯在张嗯嗯身上。
“沈先生,我来晚了,哈哈!”
自来熟的笑声飞过来,说话的男人走得也飞快,他眼睛看得很高、很远,压根没把面前矮小瘦弱的张嗯嗯放在眼里,把张嗯嗯当一条挡路的狗,一脚蹬过去,粗鲁的扫到一边去。
人群冲那男人发出了调侃:“孙总助最近在哪里发财呢?”
“哎呀!我光顾着在里面安排坐席了,一时疏忽忘了来接应沈先生,我的我的,待会我自罚三杯。”中年男人自来熟的搭讪,脸上堆着好友般自然的笑容,擅自向沈主镰递出友好的握手。
这位孙姓男人是沈家在W市业务里的其中一个负责人,这才让他有底气摆出一副和沈主镰是老友的派头,其实根本不认识。
沈主镰没给面子,让递来的握手礼空置着。
他还是对地上那只白色兔子更感兴趣。
张嗯嗯摔在地上,从嗓子里咳出两个含糊的“嗯嗯”。
手里捧着的不锈钢饭碗跟狗碗似的,一并打翻在地,敲出了几声不合时宜的廉价当啷声。
碗里的蒸蛋拌饭全摔了出来,摔成一滩乱糟糟的浆糊。
张嗯嗯双手撑在地上,肩膀和脊梁骨跟着眉眼一并垂下,变成垂耳兔。
奇怪的是张嗯嗯表现出异常的安静。
他沉默着,没有害怕,没有伤心,以一种旁人无法理解的平静。
只是静坐。
再细看,才会发现这是吓着了,吓坏了。
沈主镰看到这里,也该明白他所注视的这个男孩不仅是白化病那么简单,心智有问题,是个不正常的孩子。
“脏死了!”拉扯张嗯嗯的侍者直接跳开来,生怕碗里的汤汤水水溅到自己鞋上,他的手指绕着张嗯嗯转了个圈,点在张嗯嗯身上,小声咒骂:“看你把这地方弄的,回头你就等着经理打死你吧。”
张嗯嗯显得更沉默了。
沈主镰看着地上无助的男生,冲侍者递出代表安静的手势,向着张嗯嗯的方向走过去。
张嗯嗯注意到了沈主镰的靠近,他保持住温顺的姿态,双手撑地,单薄的身体尽可能的瑟缩成一团,咬着没血色的唇,忍下瑟瑟发抖的惧意,装作自己是个空心玩偶,甚至开始在鼻子里哼出不成调的叫.床声。
几句浅浅的、低低的“嗯嗯”叫.床声,从老鼠崽大小的胆子里怯懦流出。
张嗯嗯的一切都在恳求尊贵的客人——我叫.床给您听,就不要再伤害我了。
张嗯嗯的忍让换来对方得寸进尺的靠近。
那个对于张嗯嗯而言过分高大的男人已经站在他面前,弯腰捡起打翻在地的不锈钢碗,同时另一只手变成摊开朝上的手掌送到他面前来。
男人说话了,男人说了很简短的一句话:“我……。”
张嗯嗯听不懂,只知道打人的巴掌离自己好近好近。
“笨死了,挡着沈先生的路了,怎么不懂让开呢?”
“真是浪费这么好看的一张脸,扒了皮做个人偶说不定是条出路。”
气氛对于张嗯嗯而言实在算不上友善,幸运的是他压根就听不懂别人骂他的话。
张嗯嗯是傻子,是笨蛋。
他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只是在等一个人来喂他吃饭,碗里的蒸蛋拌饭他还一口没吃呢。
但不管怎么样,张嗯嗯意识到自己肯定做错了事情,也许是他没有好好吃饭,又或者是他没有好好工作,没有好好伺候客人。
总之,张嗯嗯知道自己要挨打了。
这件事他是从沈主镰递上来的手掌知道的,不然这巴掌怎么会凭空出现在他面前?还要抢走他的饭碗。
沈主镰左手递到张嗯嗯面前想扶他起来,右手帮张嗯嗯捡起碗,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低头好奇地打量着地上的男孩。
张嗯嗯缓缓地低下头,彻底扭掉了和沈主镰之间那点微弱的对视,他细长的两根竹竿似的手臂还撑在地上,摇摇欲坠。
模样虽然狼狈,但张嗯嗯穿得很漂亮,是被人细心打扮过,脸上还有化妆品的痕迹,嘴唇擦着亮晶晶的油润唇膏,身上散出淡淡的香味。
“沈先生赏你的好意不会接着?这傻子……傻得可怜!”聒噪的声音喊出来,催促道。
就在这时,放在张嗯嗯面前的巴掌又往前近了一些。
张嗯嗯浑身抖了一下,但还是保持着那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他不着痕迹的垂眸,细细地观察着这个手掌。
客人的手大大的,大的可以把自己的脸都蒙住。
于是,张嗯嗯把自己的脸贴了上去。
张嗯嗯的想法很简单,既然巴掌打在脸上算打一下,那他主动把脸蛋放在手上贴着,也算打一下。
都是手掌心和脸贴贴,是一样的。
“嗯嗯……嗯嗯……”
张嗯嗯壮起胆子从鼻子里嗡出一连串上不得台面的声音,完全是干柴烈火纵情求饶时,才会发出来的下流娇声。
意思是:既然已经打过我一下了,就放过我吧!
沈主镰听得只觉耳朵被狠拧了一下,耳朵和手掌心一齐在眼泪和娇声的作用下烘得滚烫。
沈主镰着手去扶,“起来。”
只是不等沈主镰碰到张嗯嗯,一旁的侍者赶紧抢着把张嗯嗯扶起来,殷勤道:“这种事哪里敢麻烦沈先生。”
沈主镰的手伸出去又自然的收回来,面无表情的把不锈钢碗还给侍者,扭头接过递上来的手帕,仔细擦干净指尖的汤水,就当是日行一善的好事。
只不过,立在沈主镰边上的孙总助跟人精似的察觉出了些东西,颔首低腰的靠近沈主镰,问道:
“沈先生是对他感兴趣吗?”
沈主镰扫了孙总助一眼,念了他一句:“可怜。”
“还不快多谢沈先生?”孙总助转头冲张嗯嗯方向催促。
“多谢沈先生!多谢沈先生!”
侍者赶紧把话说了,同时捏住张嗯嗯的脖颈,逼他低头哈腰,显然侍者是没指望张嗯嗯能说出客人想听的话。
张嗯嗯呆呆的捧着碗,眼神放空,像是手偶娃娃,被人提溜着随意摆弄。
“那么我先把他带走了。”
得到肯定的侍者赶紧把手边的麻烦人拖走,手掌掐着手臂,强硬拖行。
张嗯嗯跟得踉跄,却还是那副茫然模样。
他始终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想吃饭,可是始终没人来喂他吃饭。
于是,不到一眨眼的时间,他就忘了刚才发生了什么,又用两只手捧起碗,半睁着懵懂又无神的眼睛,在绚烂灯光与旖旎夜色下,四处去看,去寻找自己的饲养者。
这场闹剧飞快落下帷幕,沈主镰点评一句:“真可怜。”
“真可怜。”孙总助踩着话音尾巴重述一边,赶紧又追问一遍:“沈先生对他感兴趣?”
沈主镰没反应,孙总助以为自己很懂,擅自贬低:“也对,这傻子看着就败兴。”
沈主镰起了反应,喊住他:“孙总助,有件事情我想请教一下。”
“您问。”
沈主镰问:“你是太监吗?”
“啊?我是太监?”孙总助下意识接话,但脸上已露出窘色。
“不然为什么我说一句,你就接一句,我不说了你还要捏着嗓子猜我想说什么。”
沈主镰悠悠地说着,冷了整晚的脸色忽然露了笑:“我还以为中国最后一个太监是孙耀庭,没想到是孙总助。”
周围人哄堂大笑,孙总助脸上的窘色彻底的青掉了,却还要硬着头皮,继续他的阿谀奉承:“您说是,那我就是。”
欢迎宴正式开始以后,沈主镰又恢复了那个反应不大,兴致平平的模样。
说实话,沈主镰还在想那傻子的事情,也不知道他这会有没有吃上蒸蛋拌饭。
沈主镰在席上坐了一会,他见酒过三巡招待的差不多时,便果断起身离席。
由于时间太晚,加上喝了酒的缘故,索性就在铂金华庭楼上开了一间客房。
沈主镰出了电梯,他左手捏着房卡,在指尖随意的摆弄了两下,右手握着电话,跟电话那边迅速交代工作上的准备事项。
“近期市场流动性收紧,我挑了几个目标已经发到你们邮箱,尽快尽调,估值压到合理区间,不做溢价接盘,目前重点盯紧硬科技和新能源项目。资金我来兜底,你们只管把项目打穿,一周后我要看到清晰的推进表,谁掉链子我会直接问责,没有二次机会。”
沈主镰的语速飞快但词句清晰,他的步调始终沉稳,无声的踩在软面地毯上。
他停下,转身顿在客房门前。
“滴”声刷卡,推门而入。
电话那头的男人在同一时间回话:“收到,一周内项目清单、推进节点、责任到人……”
咔哒。
房门关上,插上房卡的一瞬间,房间以缓进的速度逐渐亮起,房间里的一切就像床上那赤裸裸的男孩一样,一览无余的暴露在沈主镰面前。
沈主镰的动作按下暂停键。
电话里还在说话:“沈总,综上所述我会全部整理到位,数据、进度、结果也会同步给你。”
沈主镰打断对方的声音,着急抛下一句:“现在有事。”便匆匆挂断。
床上的男孩于沈主镰而言并不陌生。
张嗯嗯赤条条跪坐在床上。
沈主镰能很清楚看见他的身体白成冷色调,白化病的症状无比清晰,那不是擦粉能擦出来的肤色,是病态的白,身上连汗毛都是毛茸茸的淡淡粉白色。
张嗯嗯的身上什么都没有,只双腿并拢坐好,双手搭在大腿上,手掌平放,细长的脖颈艰难撑起放空的面容,他的目光还是那样的茫然,并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像个被挖空的雪娃娃,在开灯的一瞬间脆弱的要被融化掉。
虽然脆弱,却不痛苦,只是安静的存在。
他就和房间里一客一用的物件一样,随时等待客人上前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