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余风gl》顾星玥

57、日落 这次黄昏我

　　江沅一直期待在临江科大的某个角落和夏沨遇见，因而她在进食堂时也怀着复杂心绪不停观察，希望捕捉到那道熟悉的人影。

　　但夏沨显然不在这，饭点前的食堂内没多少人，每一张脸孔都让江沅觉得无比陌生。

　　江沅没带水壶来江城，因此下了飞机后她就没喝过一口水。她迅速来到食堂那处买饮料的窗口前，满心忐忑地开了口：

　　“你好，我是游客，请问能微信支付吗？”

　　“不行哦，但你可以去那边办游客卡，办完再来刷。”

　　济德医科大没有这种东西，因而江沅脸上浮现出几分疑惑。随后她走向窗口阿姨指的方向，同时在手机上搜索临江科大的游客卡。

　　果不其然，江沅在食堂侧面的小空间里看到另一个窗口。她走上前去咨询了游客卡，然后听工作人员说：

　　“游客卡的押金是十块，三十块钱起充，用完之后余额可以退还。”

　　江沅并没有退钱的打算，毕竟游客卡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种念想。她沉默着用手机付了钱，然后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那张小小的卡片。

　　临江科大的游客卡是橙白色。卡的正面是不知何处的校园湖景，顶部印着“临江科技大学”和英文校名；卡背面是临江科大的校训和椭圆形校徽，两条消费说明盖在校徽上，左下角还有些零零散散的联系方式。

　　这张卡和她在济德的校园卡差不多大，江沅于是忍不住开始想夏沨的校园卡是不是也与之类似。卡的右下角写着编号“915876”，江沅又忍不住开始想夏沨的学号会是什么样，格式是不是也和这串数字类似。

　　当然，她没途径也没可能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她只能拿着这张卡片返回食堂，买了瓶汽水又点了碗总价十块钱都不到的牛肉面。

　　江城的消费明显比东南沿海低，江沅在这间食堂中吃得很饱，心情却无论如何都明媚不起来。

　　直到她带着那张橙黄色的卡走出食堂，临江科大的大部分学子还没放学。因此她一路上遇不到多少人，当然也见不到那个自己日思夜想的人影。

　　她一路走过很多马路、爬上无数台阶，希望在学校的下一个转角遇见夏沨，期望却一次又一次落空。

　　等她真正到达南一门时，校园中的人才终于又一次多了起来。

　　这时的天空已被染成无比萧条的金黄色，一轮斜阳朝西边缓缓下沉。风吹得校门口樱花树上仅剩的几片粉白簌簌飘落，江沅背着书包走出校园，转身便看见汹涌的车流。

　　宽敞而陌生的大马路上，一辆又一辆汽车碾着柏油路面飞速驶过，奔向江沅未知的远方。马路对面是几座高耸的现代化大楼，夕光照射在玻璃墙壁上，反射出来的白光让江沅觉得有些刺目。

　　与此同时，大批学生骑着电瓶车从南一门钻了出来。江沅极力盯着那些从校门里涌出的车流，希望下一秒就能对上那双如湖水般波光粼粼的漂亮桃花眼，却直到眼睛发干都没看到夏沨。

　　无论是学生还是那些行驶在柏油路面上的汽车，它们都行色匆匆、不愿停留，在独属于自己的秩序中过着尽然有序的快节奏生活。

　　而江沅这个从陌生城市默默而来的、如今被冻结在原地的入侵者，显然不属于这里。

　　最后一辆电瓶车汇入车流，车上那对恩爱情侣朝学校东面匆匆而去，凄凉的黄光下又只剩下江沅一个人。晚风吹乱她鬓边的黑发，她将视线投向那块写有“临江科技大学”的长方形校名石，心中涌起一阵又一阵酸涩浪潮。

　　她终于走到了，走到临江科大公认的正门，走到夏沨所在的学校前。可她就算把临江科大从北到南看了一遍，也没如同梦境中那般遇到夏沨。

　　江沅独自面向那块校名石站了很久，久到保安都朝她投来异样的目光，她才再度转身朝着东面走去。身侧马路上的车流仍在向西边奔流，城市上空变成了更深的橙黄色，樱花树上最后一片花瓣随着晚风飘飘落下。

　　江沅背着书包的身影被光拉得很长很长，她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东边，走向临江科大另外一个教学区。

　　她在来江城之前查过，科大东九楼的日落很有名。耳机里的音乐这时正放到《好久不见》，又一批学生骑着电瓶车从她身边匆匆掠过，前方高架桥上的轿车不时鸣笛几声。

　　背着包袱的少女左拐走进一条洒满夕光的小路，偶然听见旁边一对大学生在谈话：

　　“哎呀，不是说临江科大有玉兰吗，怎么什么都没看到啊！”

　　“我也是说，花都谢完了，我们来晚了。”

　　那句“来晚了”轻轻飘入江沅的记忆，她走过马路来到东区门前，又一次刷身份证进了校园。少女前方矗立着一幢巨大的教学楼，她先前从未见过规模如此大的学校建筑，忍不住朝那边投去目光。

　　这幢巨大的银灰色教学楼由四幢小楼组成，每幢小楼都用“ABCD”编着号，所有小楼又被东边一片跨越五层的走廊连通在了一起。教学楼偏东面的外墙上贴着“逸夫教学楼”五个金色的大字，江沅看无数学生跳下电动车跑入楼内，猜想这大概就是临江科大那幢大名鼎鼎的“东九楼”。

　　几个星期前，夏沨和朋友在东九楼前的庭院中共同庆祝了玉兰节。可事到如今玉兰早落光了，江沅从侧门走进东九楼，听到一阵刺耳的机械铃声。

　　这铃声让江沅的心脏生理性地一震，毕竟无论是言信还是济德用的都是音乐铃声，骤然听到这样的声音让她始料未及。

　　接着，原先还有人声喧嚣的东九楼瞬间安静下去。方才打响的明显是上课铃，四幢教学楼中所有学生都进入了学习状态，开始听站在台上的教授讲课。

　　在听见铃声的那一刻，江沅望着从楼外射进来的黄光忽然意识到，就算夏沨今天真跟她处在同一座建筑里，她大概也也没机会见到夏沨了。

　　江沅从高中起就不擅长运动，一路从北门走到东九楼已耗尽她的体力，她却还是强撑着爬上了顶楼。每上一层楼她都觉得好累，临江科大的开放式走廊和言信有点像，她却丝毫感受不到和当初在言信时类似的温暖。

　　等她到达五楼时，窗外天空已经完全变成了有些昏暗的橙色。连通的走廊被学校做成了自习区，她拖着沉重步伐来到一张面向西面窗户的长桌前，放下书包轻轻坐进了座位。

　　在她面前的窗框内，一轮散发着金光的白色圆日正在橙色天幕上缓缓下沉。有风自窗外徐徐而来，夕光将她的身影投射到身后白墙上，看上去孤独而又悲凉。

　　一条带着顶棚的高速公路将暮色分成两半，上面是无声矗立的钢铁森林，下方是临江科大长满绿草的校园。几辆轿车在橙色世界里驶过高速路，江沅望着那轮逐渐下沉的太阳，思绪忽然就回到了两年前。

　　那是一个十六岁时的黄昏，夏沨在两个班之间的走廊上叫住了她。年轻的江沅站在夏沨身边笑弯了眉眼，她身边是自己喜欢了很久的人、头顶是教学楼天井里一框绚烂的火烧云，在那一瞬间感觉自己几乎拥有了全世界。

　　借书、答谢、约饭、聊天、过生日，江沅和夏沨曾在十六岁时的校园内共同拥有过无数次黄昏。时过境迁后江沅怀着满腔执念孤身来到江城，但这次黄昏她再没能找到夏沨。

　　她一个人走到了故事尽头，可那轮渐渐隐去的夕阳告诉她，故事尽头已经没有人了。

　　离开东九楼时江沅没有哭，她只是觉得心脏处隐隐约约缺了一块，就好像某件自己珍藏了很长时间的宝物被命运无情夺走，什么都没留给她。

　　她沿着东九楼前的路继续走，走过一片不深不浅的湖，走过修筑在湖边的栈桥，又走过有人跑步的塑胶跑道。最终又一片灯火映入少女眼帘，她望着不远处从食堂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意识到自己走到了位于东面的学生生活区。

　　原本这代表不了任何事，毕竟她刚来时经过的也是宿舍。可她忽然看见了一片草坪，草坪上搭建着一顶白色的帐篷，看上去无比眼熟。

　　江沅在看到帐篷的第一眼就想起夏沨曾拍过的一张照片，那人身穿高二运动会时用来跳高的棕色高领站在草坪上烧烤。照片背景里就是这顶帐篷，后面夏沨还戴着那枚戒指在帐篷里拍了照，江沅当时怀着复杂心绪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一股电流流过江沅全身，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到了夏沨实实在在生活过的地方，看到了夏沨曾在这所校园里生活的痕迹。

　　因此，她在走进这片生活区时变得格外心酸。

　　她明白自己大概再也遇不到夏沨，只是一味想象着夏沨在这里生活时的场景。

　　路过一家超市时，她想夏沨或许在这里买过很多日用品。她或许会和室友一起抱着一堆饮料出来，又或许会因买不到某门课的作业本焦头烂额，半夜拖着朋友在各种学超里跑来跑去。

　　看到一排电瓶时，她想夏沨或许也有这样一辆用来通勤的小车。她或许会像曾经的午间管理那样提前几分钟到教室，又或许会在课后载着课友在校园内飞驰，于烂漫花海间感受迎面而来的风。

　　望见一片宿舍时，她想夏沨或许就住在这其中的某幢小楼里。她或许会在宿舍摆很多自己喜欢的小物品，又或许会在书桌前试戴各式各样的耳钉唇钉，然后转过身让室友评价……

　　江沅看不到如今的夏沨，也无从得知夏沨现在究竟过得怎样。可夏沨大概在这个没有江沅的世界里过得很好，她会有很多很多对她干净纯粹、简单热烈的新朋友，然后畅快地拥抱属于自己的未来。

　　而那个曾经的理九班“好友”，早就成为被她封存在记忆深处的、永远都不会再见的故人了。

　　最后走到生科院门口时，江沅发现时间已经很晚了。生科院门口没有灯，因而她看不清这座建筑具体的样子，就连“生命科学学院”几个大字都在黑夜里模模糊糊。

　　夏沨学的是生医工，因此这大概就是夏沨的学院。也许夏沨曾在这做过很多次实验，但这都跟江沅没有关系，她也不会在这里遇见夏沨。

　　她们曾经那极深极深的缘分，大概早就在十七岁那年的互相伤害中被蹉磨掉了。

　　生科院头顶的天空上有很多明星，江沅只在梦泽见过这么亮的星星，南陵从没有这样的景致。她举起相机拍下那怎么都拍不清的生科院大门，又抬起手拍了那片星星，当作自己来过这里的证明。

　　最后，江沅将那张星星照片发到了朋友圈。

　　其实她想发的根本不是星星，也根本不是六点半时在东九楼拍下的日落。可事到如今她再没资格在朋友圈提及夏沨，让别人知道她忘不掉夏沨毫无作用，只会像高三时那样给夏沨徒增些不必要的烦躁。

　　不少高中大学同学很快跑来点赞，但其中没一个人知道这片星空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江沅是站在谁的学院前记录下的这片星空。

　　她顺手回了几位同学的评论，然后收起手机独自走向就近的地铁站。

　　旅程还要继续，她不能整夜站在夏沨学院前自怨自艾。不管有多少纷乱复杂的情绪，都等江城之旅结束后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