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余风gl》顾星玥

12、缘分 夏沨，生理

　　江沅并不想长时间待在家里，因为家中的氛围常常让她觉得很窒息。可偏偏疫情防控影响的不止中学生，徐静的公司很快也改为线上办公，母女俩一起被关在家里了。

　　这件事着实苦了江沅。江沅总被突然闯进她房间的徐静吓一跳，就连闲来无事刷手机都要被徐静追问“你在和谁聊天”。

　　令人烦躁的事还不止这一件，因为十月底是她父亲江成韵的忌日。徐静的念叨让江沅隔三差五就会梦见小学时的事，那绝不是一段梦幻美好的回忆，而是源于优绩主义的痛苦折磨。

　　江沅几乎从来没过过无忧无虑的日子，徐静和江成韵从小学一年级就开始给她找辅导班，后面更是拼了老命逼江沅考全市最好的初中——言信中学初中校本部——巴不得女儿变成个只会做试卷的书呆子。

　　差不多五六年级的时候，徐静和江成韵对江沅成绩的焦虑愈发严重。他们要求江沅每次考试都必须拿双百分，否则就是衣架抽小腿伺候。

　　梦泽人管这样的体罚叫“跳脚米线”，那段时间江沅就经常被父母请吃这样的“大餐”。就算她哭着解释自己的成绩已经是全班第一名，父母也会逼她必须考满分。

　　江沅永远也忘不了，他们小学住那间房子有面巨大的落地镜。江成韵打完她后徐静会命她在落地镜前“反省”，她边看镜子里自己满腿红痕的模样边听那些诸如“你长得又丑成绩又差”的话，觉得那间带镜子的房间简直是人间炼狱地狱。

　　凭借父母的高压和自己的天赋，江沅顺利考上了言信中学初中部。同年年底江成韵因酒驾出车祸去世，悲痛过后徐静将所有焦虑和控制欲都加到江沅身上，让江沅差点抑郁。

　　从初二起，徐静就开始在江沅耳边念叨“985”“211”之类的词。她要求江沅必须考上华国顶尖那几所985名校，否则就是愧对列祖列宗。

　　当年身处中二期的江沅十分不服，她在又一次因成绩遭到辱骂后梗着脖子喊道：

　　“妈，你和爸也不是985毕业的，凭什么一定要我这么早就想这个啊！”

　　自身学历并不高的徐静丝毫不听她的反驳，她提着衣架就朝江沅冲了过去：

　　“就是因为我们上过二本，才知道上所985有多有必要！你还敢顶嘴，真是欠抽了！”

　　江沅就这样在无休止的家暴和控制下度过了一整个童年和大半个青春，上高中后情况稍有好转，因为她有了在徐静的衣架抽过来时反抗的能力。

　　但徐静还是爱逼江沅考高分，爱挑江沅各方各面的刺，爱掌控江沅身边所有人际关系。

　　江沅先前一直好奇宁思樾为什么会在她列表里，真相是徐静在某次家长会结束后翻了她的手机。她不知通过什么途径要到了这位“全言信理科成绩最好的女生”的微信，用江沅的账号给她发了好友申请，想让江沅多和这些优秀的同学玩。

　　当然江沅并不知道这事，她和宁思樾谁都没把这事放在眼里，毕竟两人根本就没有什么直接交集。

　　总而言之，江沅从小到大都被父母关在优绩主义和打压式教育的囚笼里，无法自如呼吸。

　　因此她当初第一次看见夏沨那张染头发、戴耳钉的照片就被吸引住了，笼中鸟最羡慕的就是在天空中展翅翱翔的同类，阳光而又叛逆的夏沨浑身散发着自由自在的少年气，让江沅移不开眼。

　　不过就算内心再向往叛逆，江沅在言行上也还是个老实巴交的乖乖女。她很快成了理九班为数不多在网课期间认真学习的同学之一，被老师们当作珍稀物种保护了起来。

　　某天江沅坐在家中书桌前上着语文课，忽然听见屏幕那头的老师张泓满脸疑惑地问出这样一句：

　　“你们班人呢，怎么全班只有十几个人在？”

　　看着企鹅会议室里少得可怜的人数，年轻语文老师的表情变得愈发精彩纷呈，看上去既愤怒又失望。

　　江沅不忍心看自己喜欢的老师难过，于是跟着理九其他几个为数不多的乖学生在评论区刷起了消息：

　　「魏语潇：1」
　　「郑晓虹：我们在的」
　　「施淮雨：泓姐我们在」
　　「江沅：在的」

　　言信理科全是五十人左右的大班，现在的参会人数十分离谱，张泓盯了很久却发现自己束手无策。

　　她最终只好说了句“在的同学好好听”，然后打开提前做好的PPT，开始给大家讲《苏武传》。

　　当然，向来随和亲民的语文老师会放水，那些教数理化生的严格老师却不会。在周二晚上那节特殊的生物答疑课上，杨雪筝瞧着公共会议室里仅有的九十多人，不禁觉得心中燃烧起一股子无名火：

　　“你们三个班连一百号人都凑不够？这是不想学生物了？”

　　会议室内一时没人敢说话，因为杨雪筝虽然平时活泼开朗，发起火来却是真的恐怖。

　　她烦躁地看了看成员区里五花八门的学生名字，最终调出一个名为“课堂优化大师”的软件：

　　“行吧，那我现在来提问抓一下没来的和挂机的。三个班课代表记得把我抓到的人记下来，等回学校我再好好收拾他们。”

　　听到杨雪筝的指令，七班的一位男课代表和夏沨先后在发言区里扣了“收到”。

　　在看见“理8班夏沨”这个昵称弹出现的刹那，江沅几乎是想都没想，立刻就打了条“收到”发出去。

　　在“理8班夏沨”和“理九江沅”两个名字挨在一起消失在弹幕页面前，江沅鬼使神差就按下了电脑截屏。然后她将这照片发给林砚知，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的嘴角快飞到天上去了。

　　她现在不单单觉得“夏沨”这两个字看上去漂亮了，她觉得“夏沨江沅”俩名字放在一起会变得十分赏心悦目，堪比卢浮宫中的艺术品。

　　冷酷的生物老师并不知道江沅心里这些弯弯绕绕的小九九，她无情地按下软件上的按钮，随即“课堂优化大师”咔咔作响的声音再次在会议室内狂响。

　　最后，画面停在了一个带橙色老虎头套的Q版小人上：

　　「田嘉赐」

　　这是位高二理九班的同学，杨雪筝最先开的是他们班的摇号池。江沅见状下意识集中了注意力，然后听杨雪筝开口提问：

　　“田嘉赐，给我背效应器的定义。”

　　没有人回答。

　　第一次摇人就正中靶心的情况把杨雪筝都惊到了，她感慨了声“哇哦”然后让江沅记人，接着第二次按下“随机抽取”的按钮。

　　江沅刚打开手机备忘录输这位倒霉同学的名字，余光就见屏幕上出现一个蓝色大象人和俩无比熟悉的汉字：

　　「江沅」

　　江沅：……？

　　记名字记到一半的生物课代表就这样稀里糊涂被摇了起来，稀里糊涂说了句“传出神经末梢及其所支配的肌肉或腺体”又稀里糊涂地闭了麦。生物老师本人似乎也觉得这事很有趣，让江沅闭麦时声音都带着笑。

　　而等江沅终于来及再拿起手机，她的微信消息提示栏里一连弹出好几个来自“夏沨”的消息弹窗：

　　「Null：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Null：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Null：你太惨了哈哈哈哈哈」

　　这情况让江沅整个人都坐在座位上愣了一下，她没想过理论上跟自己不是特别熟的夏沨会因为这个就忽然给自己发消息，一时间觉得自己比刚刚忽然被点起来时还手足无措。

　　她十分机械地朝夏沨吐槽“这东西太离谱了”，不想对面理八班的少女“正在输入”到一半，就忽然被杨雪筝后续响起的声音打断了动作：

　　“夏沨，生理盐水的浓度是多少？”

　　「Null：、」

　　一个意外的顿号出现在夏沨发来的白色气泡里，江沅坐在书桌前一个没忍住就笑出了声。

　　刚挂着自己名字的地方现在已经换成“夏沨”和一只黑白相间的Q版奶牛小人，上一秒还在跟她畅聊的少女打开麦克风后不由变得支支吾吾：

　　“呃，那个，杨老师，我翻下课本……”

　　那个年代还没有豆包和小鲸鱼，夏沨明显没法很快得出答案。江沅正在思考要不要给夏沨私信发一句“0.9%”，杨雪筝的声音就再次响了起来：

　　“行吧，夏沨闭麦，来个人救一下。下个班是七班，我摇了啊。”

　　后面那位随机摇到的七班同学答出了问题，夏沨终于如蒙大赦般关了麦，撤回顿号后又给江沅发来一串完整的“……”。

　　而在这节答疑课结束后，她立刻发了条吐槽的朋友圈：

　　「Null：我一直记得生理盐水浓度是90%」

　　朋友圈里不少理八班的人过来点了幸灾乐祸的赞，宁思樾锐评“病人迟早给你咸死”，夏沨为此又跟她在评论区吵了起来，一时间评论区鸡飞狗跳，好不热闹。

　　坐在家中的江沅同样满脸带笑地给夏沨发了条评论：

　　「Rivera：乐，yxz今天疑似跟生物课代表有仇」

　　「Null 回复 Rivera：我也是说，yxz今天抓着课代表点」
　　「Null 回复 Rivera：咱俩也是有难同当上了」

　　「Rivera 回复 Null：笑死我了」
　　「Rivera 回复 Null：那我俩很有缘了」

　　怀着隐秘私心发出这样一条评论，江沅带着淡淡的笑关掉了电脑。

　　居家上网课以来她头回觉得心情好，这才刚结束生物答疑，她就开始盼着下周这个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