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文章 我自己大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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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刚结束数学周测后的星期五，江沅瘫倒在自家出租屋的沙发上，悄悄关注了那个名为“少年笔墨”的微信公众号。
郑宪是言信中学最有名望的语文老师之一，理九班的语文老师张泓跟他关系很好。夏沨和宁思樾平常在朋友圈里管他叫“正弦”，这个谐音梗让江沅哭笑不得。
刚一点进“少年笔墨”，江沅就打开搜索栏输入了“夏沨”两个字。将近十条推文瞬间跳了出来，江沅不禁大吃一惊，然后打开了时间最早那一条。
那条推送的发表时间是2021年10月22日，也就是言信中学举办高一诗歌朗诵比赛的时间。郑宪作为高一十一、十二班——也就是如今理七理八的前身——的语文老师指导了全程，也在公众号留下了两场朗诵的完整视频记录。
言信中学是全梦泽历史最悠久的学校之一，战乱年代时的言信出过不少为国为民抛头颅、洒热血的仁人志士。高一十二班当初的朗诵主题正是“言信中学三十一烈士”，夏沨和两个现在去了文科的同学共同创作了那篇朗诵稿，然后穿上民国服装站到了舞台正中央。
江沅本以为夏沨会直接穿言信的校服正装，毕竟这件衣服本就是类似民国学生装的形式，夏沨的短发和气质也跟正装很搭。
可当夏沨真出现在镜头下时，江沅却被她不同寻常的造型弄得眼前一亮。
十五岁的夏沨身穿一条黑色的长旗袍，旗袍外面罩着件长长的白纱，黑白配色显得庄严而又肃穆。江沅不知她那时是没剪狼尾还是戴了假发，总之视频中的她扎着一根放在右边的黑色粗长麻花辫，看上去完美融入了那个近百年前的峥嵘时代。
江沅不由愣住了，她印象里的夏沨一直是短发英气的模样，不想打扮成这副模样的夏沨也如此好看。她目不转睛盯着屏幕看了下去，专注研究那段长达八分钟的朗诵视频。
这场朗诵由贺子昕开场，她穿着言信中学的短裙、衬衣和正装背心，慷慨激昂地讲述着校史故事。沉稳大气的背景音乐在报告厅中响起，几段朗诵后夏沨向前一步，将话筒举到胸前：
“我看见了你，十六七岁少年的模样，面对风雨顽强挺起胸膛；你的眼眸里闪烁着不屈的星光，漫漫长夜里，这束星光该多么明亮！”
夏沨的音色偏低却又不显粗犷，因而她开口时给人的感觉跟贺子昕完全不同。江沅从她的声音中听出了战争年代特有的沉重与肃穆，却又觉得字里行间都饱含压抑的希望，让人听完不由觉得浑身战栗。
她的单人部分并不长，王岚和段千兰很快举起话筒，开始朗诵下一部分。贺子昕随后加入，开启一段众人大合诵。
江沅分神扫了报告厅舞台一眼，发现台上只有这四个她认识的人。
不过这些都跟她没关系，毕竟她想看的只有夏沨一个人而已。
八分钟的节目很快结束，夏沨只在单人朗诵那一段有特写，其他时候都只是道不大清晰的黑白身影。直到高一十二班众人下台江沅才回过神来，然后缓缓露出抹笑。
年级上举办朗诵比赛的时候江沅忙着和高珂掰扯，因而没注意到这位远在高一十二班的少女。可现在她透过岁月缝隙看到了那时的夏沨，穿旗袍扎麻花辫的少女和平时在学校的穿衣风格完全不同，身上却依旧带着让人移不开眼的魔力。
江沅觉得自己完蛋了，怎么会觉得夏沨什么造型都这么好看，什么模样都这么闪闪发光，就连站在台上参加诗朗诵都能成为全报告厅的焦点。
不对，这说法也不准确。
那时的夏沨是不是全报告厅的焦点不好说，但现在被定格在屏幕中的十五岁夏沨，的确早已成了江沅青春中的焦点。
看完诗朗诵，江沅接着点开了公众号中的其他几条推送。夏沨似乎特别爱用文字表达观点，从王羲之、陶渊明到阿Q的精神胜利法，她在郑宪的指导下写了很多小段小段的文章。
江沅平时不爱看网络上的评论，但她就是觉得夏沨写的东西很好，很多时候都能让她感受到强烈的同频共振，就仿佛高山流水遇知音。
翻着翻着夏沨的文章，江沅滑动屏幕的手指倏然一顿。
她在一条推送的标题上看见一个关键词，而那条推动发送于2022年4月3日，也就是大概半年前：
「少年笔墨｜高中生们如何谈同性恋、性别平权和死亡教育」
她对着“同性恋”三个字愣了好久，想到林砚知先前说过的话，心脏又不住砰砰跳了起来：
“夏沨是个钢铁直女，她初二就开始谈男朋友了，那些男的还个个奇丑无比。”
“夏沨有点恐同，她初中时候在空间骂过好几次人，严正声明自己不是女同。”
“夏沨经常被女同表白，她那个外形算女同天菜了，但她真是个完完全全的直女。”
这些信息早已让江沅对这段感情不抱任何期待，她连自己的性取向都没敢告诉夏沨，因为怕夏沨在恐同之下直接和她绝交。
但看了这么多篇“少年笔墨”公众号的内容，江沅下意识觉得郑宪不会把恐同类型的封建糟粕放到上面。
于是她在剧烈的心跳声中点进那条推文，开始期待夏沨会说什么。
夏沨的文章被放在这条推送的第三个，郑宪先放了一张夏沨站在讲台上的照片，然后贴上了夏沨文章的内容：
「大家好，最近我读到一句让人感受很深的话：“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就像世间没有唯一的答案。”」*
江沅知道这句话，她前段时间和林砚知去过言信书吧，在一本名为《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的书上看到过它。
后来江沅在好奇之下搜了《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知道这本书讲的是一名女同性恋反抗世俗压力的故事，而且这本书的作者也是名同性恋。
夏沨在文章中讲述了这一情况，她似乎很欣赏这位外国作家，也很支持这位作家的一些观点。
在附上一张作家本人的照片后，夏沨开始写自己对同性恋的看法：
「读完这本书后，我对同性恋这一群体有了一些新的思考。现在网络上对于同性恋的观念大概有三种：一是厌恶恐惧，二是无脑吹捧，三则是将同性恋作为潮流——这群人以女性为主，她们就算身为异性恋也要宣称自己喜欢同性，从而博取周围人的关注，我十分不理解这样的行为。」
这话让江沅心头一颤，她不由自主想到了高珂，她那个上高中后出轨同校男生的前女友。
高珂大概算是第三种人的典范了，当时她那句“而且我喜欢男孩子也很正常啊，其实我一直是直女”差点把江沅活活吓死，因此江沅现在极讨厌“直女装姬”这样的行为。
她没有想到夏沨会在文章中讨论这样的事，更没想到夏沨能直接犀利地说出“我十分不理解这样的行为”。于是她接着看了下去：
「对于以上三种观点，我想说性取向大多数时候都不是自己能决定的，性取向也跟身高体重一样，不过是人的一小个组成部分罢了。同性恋从来都不代表“恶心”或者“酷”，它代表的只是一个人愿意遵循自己的内心勇敢追逐爱、对抗世俗的压力。我认为至少这是值得我尊重并敬佩的，因为我自己大概不会有那样的勇气。」
读完这段话后江沅愣了许久，“夏沨恐同”这一观点被这篇文章击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那位隔壁班少女对性少数群体的尊重和理解。
在这样一个很多人会理所应当说出“我是异性恋，我性取向正常”或“同性才是真爱，异性只为繁殖后代”的时代，关于同性恋的争议实在太多太多了。这其中绝大多数观点都会让身为同性恋的江沅觉得冒犯，可夏沨这篇短短的语文课作文却仿佛让江沅看到一面镜子，镜中映照出了她的灵魂。
平生第一次，江沅无比强烈地感受到了“她理解我”。
将推送长按转发给林砚知时她手指都在抖，她从夏沨身上体会到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共鸣感，就像是一片漂泊多年的游魂终于找到了落点，远航许久的孤舟终于寻到可以安心休息片刻的港湾。
她喜欢的夏沨不仅是个漂亮叛逆而又阳光热烈的女高中生，还是个人格独立而具有内涵的思考者。如果时间当真倒回到战乱年代，江沅觉得夏沨一定会像她歌颂的“言信中学三十一烈士”一样冲在时代前沿，挥舞旗帜喊出青春年少的声音，为捍卫自己的观点付出一切。
这个名叫夏沨的少女，似乎满足了江沅对青春的所有美好幻想。
身为异性恋的林砚知不太明白江沅为何会因为一篇文章就如此激动，她只是意外夏沨现在居然真不恐同，然后建议江沅将自己的性取向告诉夏沨：
「凭你也配当皇帝：既然她能接受那就告诉她呗」
「凭你也配当皇帝：如果你想跟她谈恋爱这绝对是第一步」
「Rivera：不可能吧，她是直女」
「Rivera：我跟她做朋友就好了」
话是这么说，江沅在想起夏沨那句“因为我自己大概不会有那样的勇气”时还是觉得心里闷闷的。林砚知又道：
「凭你也配当皇帝：就算是做朋友你也可以告诉她啊」
「凭你也配当皇帝：这又不是秘密，对朋友也可以真诚点」
这倒是说服了江沅，江沅看看这话又看看上方那条公众号链接，暗自下定了朝夏沨出柜的决心。
不过江沅现在仍旧是一见到夏沨就会心跳加速，要她在走廊上拦住夏沨来一句“今天天气真不错，对了我是女同”显然不现实。
最终她和林砚知商量了很久，决定挑个周末发条朋友圈，用吐槽日常的口吻自然而然地告诉夏沨这件事。
林砚知觉得这是下下策，毕竟夏沨是个住校生。江沅只要在周末一犹豫就又要干等五天，最后莫名其妙把整个学期都拖没掉。
但这样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因为住校生和走读生之间的的阻隔很快就被一纸通知给打破了。在某个阴云密布的周天晚上，言信中学教务处向全年级七百多号人宣告了这样一条消息：
「接梦泽市教育局通知，由于近期新冠疫情反复，梦泽市全体中小学将暂停线下课程。请言信中学高二年级全体师生配合进行线上教学，做到“离校不离教，停课不停学”。」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文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