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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皈依 “出家人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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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不会再傻傻地追问祖母去哪里了,只冲到贵妃娘娘殿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抓住贵妃娘娘的手,哀求她:“我想回家,娘娘,求您……让我回家……”
贵妃娘娘爱怜地摸了摸我的头,劝慰我,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我不懂这些话,我只想要回家。
贵妃娘娘擦拭我止不住的眼泪,染着丹蔻的指甲随着她的动作毫不留情地刺进我的肌肤,可她的话语偏偏是那样温柔,温柔得吹不干我一滴眼泪。
“傻孩子,这里就是你的家啊。”
“不!”我拼命摇头,“这里不是我的家!这里没有祖母,没有阿爹阿娘,也没有海棠花!”
“这里有你的夫,夫在便是家。”
贵妃娘娘以我‘风寒未愈,不宜外出’为由,变相将我禁了足。期间雁若生来找过我,我不想见他却不得不见,我没有选择的权利。
他带我到了御花园,微风送来一股极淡的花香,很熟悉,可我却不知道到底是什么。
直到他说:“阿予,这是我送你的生辰礼,待你嫁我为妻,我定将天下所有的海棠都赠予你!”
原来,是海棠啊……
我明明是想笑的,泪却先落了下来。
是喜极而泣而已。
雁若生走后没多久,阿娘便来了,我已小半个月没有见过她了。她给了我一串檀木手串,说是祖母留给我的。
虽然我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阿娘苍老了许多,眼睛定也模糊了,否则,见我瘦了这么多,为何不问我?
我问阿娘,祖母走的时候好不好。
她说,祖母走得很安详,就是闭眼前还念着我的名字。
我再压抑不住心中的疑问,哭着问她,为什么不接我回家。
阿娘沉默许久,而后把我抱入怀里,沙哑着声音对我说:“对不起,稚儿,都是阿娘的错……”
我想要的,并不是她的道歉。
她一道歉,我就觉得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世人皆感叹贵妃娘娘菩萨心肠,将一瞎子视若珍宝,百般呵护。可我却想若我上辈子行善积德,今生不是瞎子,当日入宫之人会否就不是我?若当日入宫之人不是我,我是否就能一直陪在祖母身边?
我在海棠花树下坐了许久,谁劝都不起,直到空释来了。
他没有说话,只静静站在我面前,投下的阴影遮挡住炙热的阳光,让我有了一丝喘息的余地。
“小和尚,你说,人死之后会去哪儿?”
“大概会乘渡船渡过忘川去到彼岸,走过奈何桥,喝下孟婆汤,而后以新的面貌重新回到珍视之人身边。”
他的回答是我从没有听到过的。
“所以,祖母还会回到我身边?”
“是。”他坚定不移。
我却笑了,“小和尚,你骗我。”
“出家人不打诳语。”
我愣了好久才缓缓牵起一个笑容,“那我就相信你一次,小和尚,你可不要骗我。”
骗我也没有什么所谓,所有人都在骗我。贵妃娘娘骗我说,让我入宫是为了治我的眼睛;阿爹阿娘骗我说,会很快接我回家;祖母骗我说,待我出嫁要给我准备全大昭最丰厚的嫁妆……
承诺都是假的,只有谎言才千真万确。
“郡主,地上寒凉,请起吧。”
空释扶着我的手腕将我从地上拉起,又默默退了一步。
我问他,为何退后?
他说,有失礼数。
“我知道礼数,它是束缚人的枷锁铁链。你不要以为我什么都不懂得。”
“小僧并未如此想过。郡主灵心慧性,自然是冰雪聪明。”
这个小和尚总是妄言,我若当真聪明,又岂会被困在这牢笼中挣脱不得?
这日之后,我以为祖母诵经祈福为由,求得贵妃娘娘的准许,便随着空释吃斋念佛。雁若生来找过我几次,但他吃不惯清淡的斋饭,在佛祖面前,他也无法启齿那些趣事,末了,就不怎么来了。
小和尚和雁若生不一样,他不会讲趣事,只会说些佛家故事。
我最喜欢“三皈依”的故事。
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
我想我这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也好。
阿娘常说,心中有寄托,日子就不会太过折磨。
我不可以将心寄托在他身上,只好寄托给我佛,我心向佛祖,便也算是心向于他。
七夕那日,我称病拒绝雁若生的邀约,去找了小和尚。
知见一直劝我不可,若是让雁若生得知,小和尚怕真的要去见他的佛了。
但我知道,贵妃娘娘不会让他死。
那晚的月亮很亮,连带我的眼前都洒了一层光。朦胧中,我似乎看见他一袭木兰色袈裟,双手合十站于庭中,好似一棵无悲无喜的菩提树,惹得时光停息,岁月静好。
他在向月祈祷。
我想告诉他,向月亮祈祷是没有用的,却又想,他和我不一样,心思澄澈,也许恒我女神会满足他的愿望吧。
隔着遮眼的白纱,我看不清他的样貌,于是向他走去,却不慎绊了一下。他慌忙向我而来,步伐都有些踉跄。
他的手隔着衣袖贴在我的肌肤之上,很烫。
“你发热了么?”
他将我搀扶起,迅速松开手,合十放在胸前,却不回答我,只是低低念了句:“阿弥陀佛。”
我想看看他,但又怕他被我的白瞳吓到只能作罢。
我把亲自制成的巧果放在他面前,让他尝尝味道怎么样。我每次来看他都会带糕点,他并没有疑心,即便那些巧果形状千奇百怪,与那些精致可口的糕点完全天差地别。
他伸手的瞬间,在白纱的缝隙间,我看见了端午节那日,我系在他手腕上的五彩绳,歪歪扭扭,丑得骇人。
“这个绳子你怎么还没有扔掉?我不是告诉过你,要在端午节后下第一场雨时,把它扔在雨里么?”
他呆愣了下,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话。
我叹了口气,“无事,今日把它烧了也可以。”
我欲取下五彩绳烧毁,他却将其藏匿在袖中,低垂着头,怯懦道:“不敢劳烦郡主,小僧……自会烧毁。”
他说出家人不打诳语,可是,他又骗我。
我们没有再说话,只静静抬头看着天上会不会出现鹊桥。世人总说牛郎织女可怜,一年才能见一次面,却不知,有些人,一旦分离即诀别。
我厌恶分离。
皇宫之中向来没有秘密可言。对于等着我的后果,我心知肚明,故而总是拖着空释说话。
天色已晚,月明星稀,知见在廊下已等了我许久,只是她大抵也不忍心,并未来催我。我不知空释又是为何,他许也发觉了什么,到最后只是默默地注视着我,不再与我搭话,却也并未以礼数为由来驱赶我。
在这宫中,我只有在他身边的一时半刻才能意识到——哦,我还活着。
“小和尚,”我凝望着幽深而宁静的夜空轻声唤他,“你说牛郎织女真的会相见么?”
他也顺着我的目光仰头往天,没有一丝犹豫,“会的。即便上苍不允,他们也终会排除万难。”
“可一年一会真的太漫长,太短暂了。”
他转头看我,低声念了一句诗:“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走在漫长得好似看不见尽头的宫道中,我似乎听见头顶传来了喜鹊叫声,可当我抬头,还是那样狭长的、四方的天,晦暗得仿佛没有任何事物存在。
“姐姐,你说,我还能回家么?”
知见搀扶着我的手,我能感觉到她的僵硬,而后是止不住的战栗,很细微。
她知道我讨厌谎言,所以并没有回答我,只是用有些发紧的嗓音劝诫我:“郡主,主仆有别。”
在这宫中,我连说话的自由都没有。
我没有再说什么,搀着知见的手一步一步朝我的地狱走去。脑海中浮现的,还是那一片从我手心滑走的木兰色袈裟。
“握不住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