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风动 “小僧法号 ...
-
人人都说我是天底下最幸福的瞎子。
祖父是尚书令,祖母是大长公主,父亲是护国大将军,母亲是吏部尚书,而我作为柳家独女,虽然天生白瞳,是个瞎子,却在出生之日就被封为“宁安郡主”。
宁安是大昭的皇都。
这样的荣宠天下再没有第二人拥有。
五岁那年,我在众多名门闺秀中脱颖而出,应贵妃娘娘的命入了宫。
贵妃娘娘与阿娘是闺中密友。她身上有很好闻的花香,还会做很好吃的梅花糕。虽然我看不见,但贵妃娘娘一定是个美人,如果不是,她也不可能会成为贵妃。
她问我,想不想做个小瞎子?
我当然不想了。
而后,她就把我带进宫中,说宫里来了个神医可以治疗我的眼疾。
我在宫中待了八年,从来没有见过那个神医。可奇怪的是,我的眼睛当真一点点地转好,虽看见的只是一团模糊不清的浓雾,总归不再是一片漆黑,我怕黑。
阿娘每天下朝都会来看我,问我过得好不好,却从来不问我想不想回家。
我是想的。
我已经快要忘了祖母唤我“稚儿”的声音,也快要忘了阿爹扎人的胡子,院中的海棠花盛开的香气,在宫中我再没有闻见过。
皇宫很大,是我看不见的大,也很有意思,雁若生说很有意思。他每天都会告诉我,哪个妃子被沉塘了,哪个妃子被抄家了,哪个妃子打入冷宫后疯了……
我不知道皇宫怎么会有这么多可怜的妃子,也不知道这些事情有什么意思,可我只能随他一起笑。
知见说,雁若生是皇太子,未来的皇上,我不能惹他不快,否则柳家便会遭祸。
所以,我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皆小心翼翼,顺着他的心意。
好在皇帝陛下又病了,雁若生每日都要在病榻前侍奉,这样那些无聊的朝臣才不会参他不孝,让陛下废了他的太子之位。
只有在晚上陪贵妃娘娘用膳时,我才会见到他,听他滔滔不绝地讲些他自认为的趣事。
这次,他讲的是陈美人被制成人彘的趣事。
陈美人身上有海棠花的味道,我很喜欢她。前几日,我还见过她,她让我摸了下肚子,说,里面有个宝宝,等宝宝出生了,我就不会这么无聊了。
我再也忍受不住,刚入肚的佳肴珍馐通通吐了出来。
这日过后,我就病了。
不过,我终于见到了贵妃娘娘口中的神医,可他是个庸医。我明明难受得饭都吃不下,他却对阿娘说,我没有什么大碍,只是受了风寒。
我抓住阿娘的手,想告诉她,我想回家,可阿娘却被贵妃娘娘拉走了。
只有雁若生陪在我身旁,我不想见到他。
他紧紧握住我的手,捏得我生疼,一句一句地向我保证:“对不起,阿予,我再也不和你说这些了,我知道你害怕,你放心,等你嫁给我,我绝对不会让这些事发生在你身上!”
可我不想嫁给他,我只想回家。
立春之时,我的病好了些,知见扶我到御花园晒太阳,风还是很凉,她怕我真的染了风寒便去给我拿披风。
我在御花园的石桌旁坐了很久,除了风声没有听到一丝别的声音,就连鸟叫虫鸣的声音都听不见。
皇宫总是这样静,像是一座华丽的坟冢。
我有些害怕,下意识捏紧了手中的书卷。
又等了好一会儿,终于听见了脚步声,我心这才松下,欣喜笑道:“知见姐姐,你终于来了!”
“……小僧无意闯入,惊扰贵主,还请贵主莫怪。”
声音是很好听的男声,像宫中假山上潺潺流出的春水,一下就荡漾在我平静已久的心。
我不应该和他说话,雁若生知道了会很生气,可这个小和尚不是宫中的人,我想他没有理由杀他。
而且,我真的真的很无聊,在这宫中从没有人愿意与我多说话。
所以我唤住他:“你是从宫外来的?”
“是。”
“来宫里做什么?”
“小僧随同师父为陛下祈福。”
我让他走近了些,微风送来他身上散发的清香,好似檀木的味道,清雅醇厚,与祖母佛堂的味道一般无二。
“你叫什么名字?”
“小僧法号——空释。”
“空释……”我垂首默念,“可是万物皆空,万事释怀之意?”
“大抵……是的吧。”
我被他的回答逗笑,不可控地在心中勾勒起他的模样来。
可我从没有真正见过一个人,甚至不知道所谓的眼睛、鼻子到底是什么模样。
在家时,阿娘每有空闲便会把我的手放在她柔软细腻的面容上,引我细细勾勒她的轮廓。可我无论如何还是绘不出她的模样来。但我想阿娘一定是天底下最美的女子,连会做好吃的梅花糕的贵妃娘娘都比不上。
猝不及防,我心升起一股难以克制的酸涩,霎时便润湿了我的眼,泪水涌出沾湿白纱。
这个初入宫的小和尚并不懂宫里的规矩,他发觉了,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在我手心里放了一方手帕。
那样粗糙的质感磨得我指腹都有些发烫。
我问他为何不问我因何落泪。
他只道:“贵主愿言,小僧自愿听。”
在这宫中愿听我讲话之人便如隆冬时节的海棠一般。
我转涕为笑,心却酸涩得厉害,问他道:“小和尚,你说,是否是我上辈子作恶多端,所以今生你的佛才罚我成了瞎子?”
佛讲今生前缘,因果轮回,可小和尚怕是遁入空门不久,才会这般坚定地回答我:“非也!世间多龉龊,我佛是不忍折辱贵主清眸。”
我竟笑了,不知出于何种心情叹息道:“真可惜,好想看看你的样子啊……”
“……相由心生,贵主心中小僧是什么模样,小僧便是什么模样。”
“那你知道在我心中,你是什么样子么?”我笑道,“是一个鸡蛋。”
“为何……是鸡蛋?”他的语气很是疑惑。
“因为鸡蛋圆圆的,是我唯一能想象出来的东西。”
好半晌,没有听见任何回答,我有些心慌,“你……你怎么了?不高兴了么?”
“并未!”
他有些慌张,大抵是怕我责罚他。可我不是雁若生,不会动不动就打人板子,而且在这宫中,谁都有这个权利,只我没有。
“小僧只是觉得,贵主的世界比常人要有趣。”
他话说得真诚,可我不信。在这宫中,话说得越是真诚,越是不可信。
但我也不想拆穿他。从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不可信但我还是有些开心。
是我在宫中这八年里,除了三年前眼前的漆黑散去些许时,再一次真真切切感受到心中的雀跃。
我想和他说些话,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沉默中将手中的书翻开。
“小和尚,你识字么?”
“识得一些。”
“那你可以读一下这首诗给我听么?”
他的声音真的很好听,是我贫瘠的语言无法形容出来的,像是春风抚过春水的叮咛,让我不自觉沉溺。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罗。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1)
我听到他念到这一句,惊喜一笑,“这里面有我的名字呢!”
我本来还想和他聊些什么,比如宫外的生活,比如他的佛祖菩萨,可是他已经被贵妃身边的嬷嬷叫走了。
我不喜欢那个嬷嬷,她总是什么都不许我做,便连书都不许知见念给我听。
她总是说,我是要做皇后的,一举一动皆要守礼守则,不可有半分逾矩。
可我不想做皇后,也没有人告诉我,我要做皇后,我只想回家,如果可以还想看一眼那个小和尚。
这本来是我最开心的一天,可,知见告诉我,祖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