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沙国度》清梦颐和

8、温泉之旅

　　谈淼淼七岁以前，从没见过生母。

　　她被放养在一处别墅，年纪小小，就从佣人们鄙薄轻慢的私议中，懵懵懂懂知晓自己私生女的身份。

　　她像见不得光的老鼠，只有逢年过节才被恩准进老宅。

　　七岁那年的除夕夜，天气很冷，天上远远挂着一轮月亮，黄澄澄，却像镰刀一样瘆人。

　　刚过八点，佣人进客厅来请示，说外头有人闹事，怎么赶也赶不走。

　　柏父皱眉，起身去处理，柏奶奶也跟着儿子出去。照顾她的王妈攥起她的手，尾随去看热闹。

　　尖尖的铁栅栏门外，游魂似的徘徊着个女人，大冷天只松垮垮套了件薄毛衣，下头一件脏兮兮的墨绿长绒裙，裙摆和旧靴子上溅满泥点。

　　她手指头冻得像胡萝卜，见到柏父的那一瞬间，立刻发疯一样扑上前，双手紧扒住铁门的竖栏杆，拼命地晃：“柏先生，我要见我的孩子……求求你！就让我见见我的孩子吧。”

　　铁门哐哐当当地响，女人的啼哭声凄惨无比，佣人们面面相觑，都不约而同将视线偷瞟向七岁的淼淼，她有些害怕，本能地往王妈的身后缩了缩，想把自己挡起来。

　　管家和保安合力把那疯女人拉开，她挣扎中仰起脸，那脏到快打结的乱糟糟长发下，竟是一张非常漂亮的脸，只是神情明显不正常，刚刚还哭得肝肠寸断，这会儿被推搡，又咯咯大笑，手里做出抱孩子的姿势，好像真有个婴儿被抱在怀里晃啊晃的样子。

　　“柏先生，我给你生了个孩子呢。你看，宝宝长得像不像你。”

　　柏逸峰厌恶地蹙眉，他显然没兴趣跟个疯子多啰嗦，转头吩咐管家赶紧让人开车把她弄走。

　　女人被拽得踉跄，倒是柏奶奶有些不忍，对她说：“谈慧，当初说好的，生的要是儿子，就纳你作二房，孩子也由你养。可谁叫你没福气，生的偏偏是个闺女……现在又来闹，有什么意思？还不如好好去过你自己的日子。”

　　“不！我生的不是闺女，我生的就是个儿子！他生下来才那么一点点大，我给你们柏家传宗接代了，你们不能不认！我的儿子啊，”女人凄厉的叫喊响彻了那个除夕夜，“我要见我的儿子——！”

　　柏奶奶认为她得了失心疯，连连摇头叹息，也不再管她被人塞进车送走的事。倒是路过小淼淼身旁时，怜惜地抚了抚她发顶，止不住长叹：“可怜的孩子呐——”

　　柏父和柏奶奶都回了客厅，王妈踮高脚，还在看那辆开远的车。过了会儿，她弯腰低声同小淼淼说：“小姐，咱们也回屋吧。”又庆幸地长吁，“得亏太太今儿带少爷回娘家了，不然撞见这事，又有的闹了。”

　　小小的淼淼被牵着回屋，她扭回头，夜色中一片茫茫，早没了那辆车的丁点儿身影。而那个该是她生母的漂亮疯女人，自此以后，也再没出现过。

　　……

　　回忆一样的梦境，让人压抑生累。谈淼淼从梦中醒来时，天光大亮，柏啸风刚换完正装，步出衣帽间，正准备去公司。

　　“换这个领带吧。”她立刻清醒，踩下床，探身进衣柜，把藏在她衣服底下的那盒精装领带扒拉出来，挑了个中意的，兴致勃勃要给他重新系上。

　　柏啸风抽出椅子坐下，垂眸看她忙活，明知故问：“哪来的领带，看着可不像我的。”

　　谈淼淼不甚熟练地系着，小声说：“是我买的……”

　　“哦？买了送给谁，”他施施然坐着，敞开的修长腿间，她穿睡衣的娇软身影像个贤惠小妻子，忍不住一本正经逗道，“要是送给爸不要的，再转送给我，我可不乐意收。”

　　谈淼淼好不容易将领带系好，听他这话，娇声娇气哼了句，“不要算了。”随后身子一扭，背过身，佯装不理他了。

　　柏啸风将人拉回头，嗓音低沉而轻愉：“我看你是胆儿肥了，还敢摆脸色。说说看，买了几条？要是就这一条，可不够换。”

　　他稍微一哄，她就开心了，夫妻间打情骂俏的小情趣罢了。

　　“七条呢，一周不重样都行。”她眉眼飞扬，唇角甜笑。

　　“这么乖，奖励你以后天天给我打领带怎么样？”

　　“哎呀，不好了！地主老爷要欺压佣人啦，救命呐！”

　　“欺负的就是你。做我柏啸风的老婆，就得做好被欺负的准备——说，你是谁老婆？”

　　“不记得不记得，我现在失忆了，什么都忘啦！”

　　她捂住耳朵，耍赖摇头，咯咯笑着，嗓音甜腻。说是耍赖，其实跟撒娇没两样，早上的男人禁不起撩拨，很快就将她就地正法，压在床上为所欲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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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喘息间，谈淼淼感觉胸前的重压渐渐消失，睡衣的扣子被一颗颗重新扣上，他眼里的欲念未消，咬她耳尖抱怨：“真想时间过得再快点。”

　　*

　　时间很快便到了月底。

　　温泉位于邻市5A级景区的一处不开放区域，说是不对外开放，实际是奉行VIP制的高级会所，只接待少量的高档客人，会所老板与柏啸风熟识，他过来自然畅通无阻。

　　“这就是你说的民宿？”谈淼淼眼眸圆睁，不可思议地看向四周——

　　琉璃瓦海贝窗，飞檐斗拱，亭台楼榭，流觞曲水……美不胜收，简直堪比皇家园林。连设计也无比精巧，非但做到了移步换景，而且景致都是景区内的真山真水，在高楼耸立水泥遍地的如今，能住这么一个宛若世外桃源的地方，实在奢侈无比。

　　“你说，咱们住这儿，万一被人拍了发到网上，不会被骂为富不仁，霸占资源吧？”

　　“瞧你这点儿胆，也就待几天，别说住这儿，就算住的是天宫，也不值当被拿出来大批特批，”柏啸风牵她往古色古香的正屋走去，“先住着，你要是喜欢，我刚好有个朋友在建仿古代园林的别墅群，等建好了带你去挑套顺眼的，档次比这边只高不低。”

　　“啊……？真的吗！”谈淼淼惊讶得合不拢嘴，开心过后，又不免忧心忡忡，念叨着，“不过选址在景区里的可不成，那也太高调了，我怕出事。”

　　万一被举报，那不得上社会头条，还不丢人死了。

　　她对住处的要求没那么高，虽然蛮喜欢这种清幽别致的古韵风格，但要是违法了那可犯不着。

　　柏啸风但笑不语地睨着她，过了会儿，拉人进内寝，“行，你说了算。”

　　晚饭过后，两人提着一盏古色古香的纱灯，踏着石子路，前往山顶的沧浪亭。

　　亭子后边有一眼天然的温泉，水雾弥漫，四周轻纱掩映，竹林遮挡，别有一番情趣。

　　谈淼淼在一旁的木屋里换好泳衣，视线瞟到靠窗月牙案上的一盆清香的栀子花时，迟疑地走了过去，轻摘下带露水的花枝，抬手给自己挽了个低低的花苞髻。

　　那莹白舒展的栀子花簪在发侧，美而不妖，散发着独特的香气，萦绕身侧，经久不散。

　　谈淼淼有些不太敢看镜子中的自己，望着紧闭的木屋门，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鼓起勇气走了出去。

　　热气氤氲的温泉池中，男人上身赤裸，正慢条斯理啜饮一杯美酒，见她走来，眸中浮现一闪而过的惊艳，随后招手笑唤：“冷不冷，过来喝点杨梅酒。”

　　谈淼淼低眸，小心翼翼步入温泉。

　　可几乎还没站稳，就被人强势抵在温泉四周的石壁上，压得动弹不得。

　　“我来喂你，这种果酒最适合你们女人。”他低哑地启唇，璀璨的乌眸锁定面前惊慌失措的小脸，就像捕食者盯上自己的猎物，绝无可能撒手。

　　“我……我自己喝……”

　　“那多没意思。”他轻轻一抽，将她发髻上的栀子花枝取下，漂亮的栗色长卷发逶迤披下，映得眼前人脸愈小，眉眼愈素净动人，像月色下误闯凡间的小小花仙，连发丝都浸着甜香。

　　“古时洞房花烛总少不了交杯酒，今晚也是我们的好日子，应当饮酒助兴，你说是不是？”

　　说完，没等谈淼淼反应过来，那唇便倾然压下，含着酸酸甜甜的酒儿，一口口渡到她口中。

　　热气本就熏得她头晕，几杯酒下肚，霎时眼也花，脸也红，努力睁大眼，想看清眼前的他。

　　“我、我不想喝了。”她絮絮呢喃。

　　柏啸风从善如流，将酒杯一扔，搂着那纤细柔韧的腰肢往前一带，便含笑吻上她的唇，利落地享用起今晚的大餐。

　　池水起伏，浸湿的薄纱随夜风曼妙起舞，竹叶沙沙，间或传来男女暧昧的喁喁低语……许久许久，天地间才安静下来，只剩草丛中虫儿的长鸣，和静谧无言的广袤夜空。

　　他们的呼吸仍缠在一起，彼此懒洋洋的相视一笑间，好像有什么东西贴得更近了。

　　淼淼的心脏在噗通噗通跳腾，抬头看一眼那个人，唇边便不由自主绽开笑，心里被这个人塞得那样满，只想挨着他，一起走到天荒地老，从此再也不用惧怕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