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沙国度》清梦颐和

21、痛苦

　　她恍似未闻，行尸走肉般僵硬往柏啸风的办公司走去，所有人都看出她的异常，但没一个人敢拦她——唯一敢劝的薛助理也被柏总派出去办事了。

　　走廊尽头，那扇黑檀木的深灰色门立在眼前，她手搭上银色冰冷的把手，还没拧开，里头凄凄楚楚的声音就飘出——

　　“山君哥哥，妙宜会一直等你的，等你和那个女人离了婚，我愿意做你的新娘！”

　　“好了妙宜，胡说八道些什么，我既然已经结了婚，就会对家庭负责，不会轻易离婚。”

　　“山君哥哥，你何必这样委屈自己？你明明不爱那个女人，为什么要把自己困在这样荒唐的婚姻里？”

　　屠妙宜颤音倾诉，“我不嫌弃你的，山君哥哥，我打小就喜欢你，一直都只爱你一个人……你也喜欢我的不是么？当年交往的事，还是你主动跟我提的，难道你都忘了么？”

　　那声音悲伤又渴盼，简直闻者动容，谈淼淼自嘲地扬了扬唇，说不清自己心里此刻是什么滋味：他这种人能主动提交往，那时候一定很爱屠烟柔吧？

　　明明早知他们是彼此的初恋；明明结婚一周年那天还曾亲眼目睹两人拥吻的场景……可她多傻啊，自欺欺人遗忘那一切，只为他能停留在自己身边，竟那样卑微。

　　门内，男人低醇的声音亦响起——

　　“妙宜，过去的已经过去。对一个有妇之夫谈爱，你不觉得太可笑了吗？听话，舅舅舅妈想必也不愿看到你这样自甘堕落。”

　　“我爸妈他们根本就不懂什么叫爱！”那声音陡然急促，“我是自己从家里逃出来的，山君哥哥，我想通了，我没办法失去你，就算声名狼藉，就算被骂插足上位，我也要一定跟你在一起！况且……”

　　一顿，又无比希冀，小心翼翼道：“况且你不是快把她送出国了吗，你已经厌烦她了是不是？那种肤浅的女人，根本就不值得山君哥哥浪费时间虚与委蛇，等她一走，我就搬来陪你，山君哥哥，妙宜舍不得你寂寞。”

　　“你从哪儿得来的消息？”

　　“这我不能说，不过山君哥哥，我知道你娶她根本不是因为奶奶的遗嘱对么？我听到过你和姑父在书房的谈话，她根本不是姑父的女儿，你想利用她吞并兰家……”

　　话音刚落，谈淼淼惨白着脸，“砰”的一把推开门。

　　“当年交往还是你主动提的。”

　　“你已经厌烦她了是不是？”

　　“你想利用她吞并兰家。”

　　……

　　那一字字一句句，在脑海中不停回响盘旋，生生钻进她的心脏，扎得鲜血淋漓，挤满血色的窟窿。

　　屠妙宜所说的一切，他竟连只言片语的反驳都不曾有，她多么希望他能否认……

　　“淼淼！”柏啸风变了脸色，一旁的小表妹屠妙宜也擦去泪，眸光柔情痛楚，望向身侧人。

　　谈淼淼逡视这两人，心都在滴血，她冷淡地、讽刺地一字字蹦出：“真不巧，打扰到你们这对旧情人私会了。”

　　屠妙宜凄声道：“你知道就好，山君哥哥是我的！你霸占了这么久，早该还给我了。”

　　“闭嘴妙宜！”

　　柏啸风呵斥，拧眉三步并两步走至跟前，细细打量她：“你怎么弄成这样？裙子上的血哪儿来的，该死！脸白成这样，谁准你乱跑的。”

　　谈淼淼凝视眼前这个男人，他的表情和动作，无一不在叙说着担心和关切。

　　明明那样熟悉的一张脸，可此刻看着这样的他，她心里竟潮涌般漫起难过，她分不清他到底是不是还在作戏……

　　“别碰我！”她防备地倒退几步，背抵紧门框旁的立柜，以陌生无比的眼神迎视他。

　　柏啸风俯身靠近，“淼淼，乖，回家后我会和你好好解释，你现在看起来情况很不好，我送你去医院。”

　　他手掌刚碰到她肩头，就被抵触地挥落，谈淼淼崩溃大喊：“不需要你假惺惺！”

　　“山君哥哥，她在装呢，她要博同情，你千万别上了她的当，她以前又不是没装惨骗过姑父，这种人，心理早扭曲了……”

　　“屠妙宜，我让你闭嘴，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那怒喝响起，回眸尽是警告与冷戾，屠妙宜被吓得不敢再言语，神情恍惚，在她印象里，山君哥哥从不动怒的，居然为了这个女人……

　　柏啸风回过头来，放柔嗓音，安抚道：“淼淼，听话，我们这就去医院。”

　　“我不去医院，”谈淼淼摇头，不知不觉间竟已满脸泪痕，那泪簌簌落，连视线也渐渐模糊，她哽咽着说，“柏啸风，别在我面前作戏了好不好？我是蠢，以前你说什么我就信什么，连……”

　　她艰涩启齿，像亲手执刀，一寸寸剖开自己卑微到尘埃里的心——

　　“连我们结婚一周年那天，亲眼看到你和屠妙宜拥吻在一起的画面，我都不敢闹，我怕我一闹，你也会离开我了……我甚至骗自己，也许眼花了看错了……”

　　她几乎泣不成声，嗓音颤巍巍，“我多蠢……竟然连自己都骗，以为你能看到我的好，愿意和我一辈子恩爱下去……可到头来，只感动了我自己而已……”

　　心脏痛得一抽一抽，她快无法呼吸。

　　错综复杂的身世，卑微祈爱的痛楚，错付真心的利用……一桩桩、一件件堆积在一起，简直如山峦般，要把她压垮。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她再不想去辨，本能催促着她远离这团利益与欲望的漩涡。

　　谈淼淼顾不上擦泪，转身就往外走。

　　然而没走几步，她整个人眼前一黑，倚着门框软软滑落。

　　一手大手接住了她，有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厉声叮咛：“淼淼，不要睡，我们马上去医院，我绝不会让你有事的……”

　　＊

　　再次醒来时，满目的白色，扑鼻的消毒水味。

　　是医院。

　　她躺在病床上，床边立着两道人影，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说：“柏总，你太太有滑胎的迹象，一定要多卧床休养，切忌情绪大起大伏。等满三个月，坐稳了胎，一般就无大碍了，正常产检就行。”

　　“是，我知道了。”

　　他又仔细询问了一些孕妇注意事项，这才放医生离开。

　　柏啸风回转身，走至床边，看见她猛闭上眼，睫毛尤在轻颤。

　　“醒了？”他心知肚明，轻抚她鬓角，温柔道，“都要当妈妈的人了，还装睡，羞不羞？”

　　谈淼淼不明白，他怎么能若无其事，好似一切波澜都未发生一般。

　　心乱如麻，她侧过身，背对他。

　　他手一顿，接着无比自然，替她掖高被子，“你说的一周年纪念日那天，妙宜回国要见我，她哭得伤心，我并未动容，只是最后道别时，她请求我抱她一下。”

　　他知道她在听，“我大学四年都在国外，拥抱和贴面吻也不过寻常的打招呼方式，因此觉得没必要吝啬一个拥抱，”那话音轻嘲，“只是没想到，妙宜大胆地吻了上来，又不巧被你撞见。”

　　他话音柔缓，把玩她耳垂：“你该多看会儿的，不过几秒钟，我就立刻推开了她。”

　　谈淼淼拨开他恼人的手，不作回应。

　　他却笑：“傻不傻，宁愿憋在心里，自己难受，也不肯来问我……嗯？我就这么不值得信赖？”

　　那嗓音低哑极了，随着他的贴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垂，激起她后背一阵酥麻。

　　她抿唇回过头，执拗地抗拒：“请你让开！”

　　“怎么让？淼淼，不要这么冷淡，爸爸妈妈的感情好，肚子里的宝宝才能安心长大。”

　　“你龌龊！谁要怀你的孩子？我不想！我不会要这个孩子的！”

　　“淼淼，别说我不爱听的话。”他眸色阴冷下来，捂住她的唇，慢悠悠道，“医生说，七周的小baby，鼻子嘴巴和小耳朵已经开始发育了，你也不想宝宝听到妈妈说这些不爱它的话吧？”

　　谈淼淼目光微闪，没再挣扎。

　　他松开手，好整以暇替她整理碎发，轻抚至耳后，“还在为屠妙宜的那些话生气？她不过疯疯癫癫说些胡话，不值当信。你要是真讨厌她，等宝宝生下来，我会腾出手替你教训她。”

　　他温柔一笑，却看得谈淼淼头皮发紧，“妈顾着娘家人，老头子又没完全隐退，柏家不是我的一言堂，暂时还不能动她——不过给我点时间，会让你满意的。”

　　你疯了么……

　　谈淼淼的眼神里惊惧地写着这几个字。

　　屠妙宜可是他青梅竹马的小表妹，实打实的初恋前女友，他要是对屠妙宜都下得了手，可见心性之狠辣。

　　而她这个婚前没半点感情的妻子，又能落得什么善终？

　　许是她隐隐后缩的动作令他不悦，男人捏着她下巴道：“柏家养了你二十多年，你又嫁给我做妻子近两年，现在还怀了我们的孩子……淼淼，你注定就是柏家人，你不知道我有多欢喜。”

　　谈淼淼毛骨悚然。

　　他表现得友善而无辜：“有人要对付柏家，我不得已，只能反击。你和孩子是我的软肋，不能留在国内。等一切风平浪静了，我会亲自接你回来。”

　　似看出她的惧怕，他安抚小猫似的，松开那捏她下巴的手，怜爱地揉了揉她头顶，“放心，不会太久的，至多一年，我会速战速决，我也会想念你和孩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