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沙国度》清梦颐和

11、狗狗小黄

　　收回思绪，谈淼淼挽起身边人的臂弯，深吸一口气，仰起微笑脸：“走吧，咱们还是换个地方。”

　　“去哪儿？”他将她鬓角的碎发轻挽至耳后，音色温润，“我记得你大学也是在本市……”

　　“不，不去那儿。”

　　谈淼淼轻摇头，她在浑浑噩噩中浪费了四年光阴，除交下些整日聚在一起吃喝玩乐的狐朋狗友外，再无其他深刻回忆，那段近乎自暴自弃的时光，连她自己都不愿再触及，又怎么肯领他过去。

　　“你、要不要去我以前住的地方看看？”

　　她眼睛睁得圆乎乎，脸蛋挨在他手臂上，向上瞅着他问——对上那样一张满是期许的小脸，谁能忍心说声“不”呢。

　　谈淼淼住的别墅位置较偏，位于城市东南角，一片靠近郊区的开阔场地。周围有湖有林，每一户都离得相当远，步行去最近的邻居家，都要走上十来分钟。

　　她的那栋灰顶小洋楼就矗立在湖边，周围郁郁森森一圈白杨树，顺着长长的柏油路开进去，面前竖着一道老旧的铁栅栏尖顶大门。

　　“小姐，您回来了？”

　　守门的老张眼前一亮，忙放下手里的锄头，一瘸一拐地过来开门。

　　“这……这是姑爷吧？”门哐哐当当拉开，老张搓着手，局促地瞅了眼那俊朗含笑的青年，又回头望自家小姐。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老张笑得见牙不见眼，“姑爷快请进，我这就让我家老婆子去张罗饭菜，您和淼淼小姐去屋里坐会儿。”

　　“张叔！”谈淼淼叫住老人，“您别忙啦，我们就过来看看，待会儿就走。”

　　又是一通安抚，老人才作罢。

　　车停在院子一角，两人往里走，柏啸风这才挑眉低语：“看着可不像崔管家招的人。”对方虽热情，但那明显跛瘸的左腿不忽视。

　　“你回去可千万别乱说！”谈淼淼心一紧，忙揪住他袖口，挨近了说，“张叔夫妻俩都是勤快本分的人，我用惯了他们，别人守这里我可不放心。”

　　“哦，你自己偷偷摸摸招的？”他意味深长地勾唇笑。

　　谈淼淼支支吾吾“嗯”了声，点头的动作看起来呆呆的，柏啸风揉揉她那颗丸子头，“怕我告状？呵呵，我还是三岁小孩么，瞧你这点胆子。”

　　谈淼淼黏着他，有些不好意思，“怕你说漏嘴嘛，到时候就麻烦了。”

　　崔管家是个不苟言笑的人，伺候了柏家三代人，一众佣人的招聘培训，全都经他的手，当初这边的佣人也是崔管家配齐送来的，反正她没什么话语权。

　　遇上张叔张婶也是缘分，陪了她十来年的小黄没了，抱着小黄从宠物医院回来的路上，谈淼淼面如死灰。过十字路口时，司机一个急刹车，差点撞到一对老夫妻。

　　原来这老两口无儿无女，为攒养老钱进城打工，可却因年龄和腿疾而屡遭拒绝。谈淼淼一时动了恻隐心，请他们来别墅做工，先是打扫院子，后来她嫁人不再住这儿，别的佣人皆被遣散，谈淼淼担心老两口没处去，因而仍雇他们看守旧宅，一直到如今。

　　张叔夫妻俩将别墅打理得很好，谈淼淼已经大半年都没回来过了，可屋内一应陈设依然干净整洁，看不见半点灰尘。

　　谈淼淼领着柏啸风往顶楼走，她的秘密基地就在那里，她喜欢挤得满满当当的小空间，这让她一个人待在里面，也很有安心感。

　　阁楼刷的是粉色墙，四面是竖柜，头顶开一扇很小的天窗，正对着圆床的角度，天气晴好的夏夜，躺在床上枕着手臂就可以看到漫天的繁星，有时月光会从天窗倾泻下来，她会幻想自己在一片童话的世界里，有透明翅膀的仙子拿着魔法棒，从月亮上飞下来，问她，小朋友，你有什么愿望呀？

　　她闭上眼睛，在梦里会特别开心。

　　“这时什么？”

　　男人低沉的嗓音传来，修长的食指抵上书柜中的一本画册，谈淼淼从床上跳起来，雀跃地讲：“呀，差点忘了给你看这个，我跟你说过，我初中的时候很喜欢采四叶草吧？找到的那些，我全压成标本，放里边了。”

　　她翻给他看，“瞧，是不是很多！”

　　那厚厚的画册翻开，每一片四叶草都被小心地保存在塑料隔膜中，虽然已经褪色，但数量繁多，每一片下边都仔细标上了日期，及简短的话。

　　柏啸风不经意间扫到一句——

　　“今天下雨，找了好久才找到这一片，也许我还是幸运的。”

　　“为什么下雨还去找？”男人不解地看她，“这么喜欢？”

　　谈淼淼捂着册子上中二羞耻的发言，含糊说：“别看啦，我只是不喜欢待在教室。”

　　“看不出来你还有社恐的潜质。”

　　谈淼淼不欲多谈，很快又哗哗地往后翻，写满青春话语的四叶草部分终于翻完，后面是一张张尺寸各异的照片，里面的主角每次一样，都是她和小黄。

　　“我以前养的小狗，”她指给他看，“叫小黄，可聪明，可听话了！”

　　柏啸风望了眼相片中的纯种黄毛小土狗，被主人捧起，脸贴着脸，挤在镜头前开心地笑。

　　往后翻，小狗越长越大，慢慢褪去了肥嘟嘟的模样，变得挺拔精神，可照相的姿势还是如出一辙，一人一狗紧挨着脸，笑容无比灿烂。

　　类似的照片足有上百张不止，柏啸风垂眸翻看着，视线很专注，他的眉渐渐蹙起，直至翻到相册的最后一张，也没看到有任何同龄人或长辈入镜，照片里除了她，就只剩那条狗。

　　他指尖在册子上若有所思地点了几下，忽而抬头，嗓音一时竟微微沙哑：“还有其他相册么？”

　　她的神情还是很雀跃，像是很喜欢有人看她和小狗的合照，那样天真明媚的目光，柏啸风不知为何，心头竟品出一丝残忍与怜惜。

　　“我和小黄的照片都在这里头了，喏，你看，小黄都变成老黄了，它后来年龄太大了，已经站不起来了。”

　　他抬手环过她纤细的肩膀，将人拥进怀中，低柔轻问：“怎么不和别人照几张，你的同学呢，毕业照为什么不放进去。”

　　她忽然息了声，身子微僵，过了很久，才如气音一般地逸出：“不喜欢。”

　　“不喜欢什么，谁不喜欢你了，你不喜欢谁？”

　　她说不出话来了，柏啸风语气稍缓，轻缓抬起她的脸，看到一双泛着水光的眼，倔强而红肿，像受了闷气躲起来的小孩子，不希望有任何人剖开她藏起来的心思。

　　柏啸风心脏微微一收，心不由软下来，指腹轻抚她眼尾，又轻啄了下，用柔的不能再柔的声音，低缓安慰：“不喜欢就不照，乖，以后淼淼跟我一起照好不好？”

　　她点头，又点了下。

　　柏啸风也不自觉露出笑来，又问：“小狗……我是说小黄，是你买的么？”

　　“是我捡到的，它妈妈不要它了，因为它腿不好，就算是妈妈，也不喜欢没有价值的小孩。”

　　他揉她脸颊的动作一顿，“好了，不哭了。跟我说说看，什么时候捡到的，怎么从来没看你带去过老宅。”

　　谈淼淼奇怪地瞟了他一眼。

　　柏啸风一愣，笑得无奈，心知自己为了安慰这伤心的小笨蛋，一时竟丢了逻辑。连她在老宅都不受待见，逢年过节才能被接来，又何况一条瘸腿的小土狗，怕是还没进门，就要被赶走。

　　“小黄还在吗？”

　　“我大一的时候，它就已经不在了。”

　　呃，真是失策……

　　柏啸风难得想抚额后悔，怎么竟提些不该提的。

　　她反倒来安慰他，“好多年了，我已经不伤心啦。”她吸了吸鼻子，微红的鼻尖，衬在嫩生生粉藕一样的脸上，有种惹人怜爱的脆弱感。

　　柏啸风喉结上下缓缓牵动了下，眼盯着她的唇，慢慢俯下身，温柔吻了上去。小小的阁楼，流动的情意满溢开来，将这个狭小而私密的空间，撑得满满的，好像除了彼此，再容不得其他。

　　她被轻柔放倒在没嫁人前的那张圆床上，头顶是蓝天和白云，光线那样明晃晃，一股说不出的羞涩感涌上她心头，她轻抵开颈边灼热而磨人的呼吸，脸烫得不像话，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

　　“啸风，别这样……”

　　柏啸风停下动作，头压在她颈侧，平复了会儿呼吸，待欲潮褪去，他方才撑起身，替她整理被弄皱的领口，见她白生生的耳垂红得厉害，眼神也闪闪躲躲不肯看他，柏啸风自觉好笑，这会儿倒有心思逗她了：“淼淼，跟自己领了证的合法丈夫亲热，有什么可害羞的呢？”

　　这也没说青天白日的就……

　　况且这天窗可没安帘子，她囧得说不出话来。

　　“好了，不逗你了，呆样儿。”

　　他眼眸深邃，哄小孩一样的温柔语气，那双眼睛里只专注倒映着她一个人的身影，好像将她藏了进去一样。

　　谈淼淼一时竟看呆了。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谈淼淼秒回神，挪开视线，没好意思说。

　　“我带你去看小黄吧。”她往前走，反手牵着他，闷头像个小炮弹朝前冲。

　　男人宽厚的手掌握住她的手，心知她是囫囵吞枣赶紧找个事做，好掩饰那挡也挡不住的窘迫。

　　他偏爱逗她：“欸，不是说小黄已经过世了吗？难不成又偷偷养了只小黄？”

　　“是小黄的坟啦，我埋在后花园了。”

　　“有没有逢年过节烧金元宝？”

　　“小黄又不是人，怎么会花钱。”不过她倒是有烧好多小狗穿的衣服和玩具，还有定制的纸制狗粮，还有大鸡腿。

　　当时烧的时候，路过的佣人还以为着火了，一嗓子嚎了出来，让她很丢脸。

　　后花园。

　　秋千架旁不远，有意个像模像样的小坟包，刚及膝盖高，水泥糊的半圆弧，前面竖着块大理石的墓碑，贴了小黄的照片。

　　“小黄以前最喜欢和我一起荡秋千了。”

　　她眼神里有留念，又回头看了眼不远处的秋千，说：“它还小的时候，我就抱着它，每天放学的时候一起荡秋千。你不知道，我一放学，它就跑到门口去接我，好像知道我什么时候回来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