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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小丫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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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袅袅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声音轻柔却又好像带着无尽的坚韧,
“无论有多少人想要看笑话,但是自己便偏不给旁人看笑话,若为了那些不相干之人气坏了自个儿的身子,那才是真正的不值。”
何袅袅的语气越发轻缓,“你看,咱们能这样全须全尾儿的活到今日,是多么不容易啊,这幅身子当然值得自己好好爱惜,是不是?”
仿佛感受到了何袅袅的善意,何袅袅感觉裴珩的身子动了动,裴珩情绪渐渐平静下来,旋即却是一声长叹。
昏暗中,裴珩缓缓展开了自己的右手,摩挲着掌心中那些粗粝陈旧的硬茧,仿佛依稀还能记起三年前自己金戈铁马,意气风发的模样。
当年那个丰神俊朗的少年,和如今烂如死泥一般的废人,仿佛判若两人。
前尘往事如浪潮一般席卷而来,裴珩目光逐渐深沉,仿佛陷入了曾经的回忆之中。
“你......”声音淡漠得没有一丝情绪,“可曾听说过灌江口裴三郎的事?”
“听过,”何袅袅答得坦诚,“不过却也只知道个大概。”
裴珩顿了顿,进而却发出一声嗤笑,“想必你也以为不过就是乱臣贼子,落得如今这般惨状,也是咎由自取?”
“不,”何袅袅的眼眸发亮,她骤然转首看向裴珩,“有许多事是我不知道的,但是,我却也明白,这世间之事绝非是非黑即白那么简单。”
“我虽然是个女子,却也读过诗书,很多事情又怎可一概而论,便是先宋岳王,当年一莫须有之罪含冤而死,但史书工笔之上,却也知晓,岳王赤胆忠心精忠报国,是被奸佞小人所害,如今......”
“本就模糊的事情,又何以下定论?”
何袅袅这一番话道完,便看到裴珩深深的盯着自己看了半晌,四目相对,裴珩眼中的戒备少了许多,他重新转过头,目光瞥向了远处,缓缓开口:
“我当年,是作为皇子伴读进宫去的。”
当年,先皇膝下子嗣微薄,长成的皇子只有两个,分别是皇长子宋淮昭,和二皇子也就是如今的皇帝,宋成言。
按照惯例,宫中皇子开蒙上书房之时,便会甄选朝中世家大族将家中与皇子年岁相仿的孩子,在其中选出品貌皆佳者,入宫中作为伴读,与皇子一起习文练武,日后亦是当作朝中重臣培养的。
那一年,裴珩八岁,小小的身板承袭了其父的一身刚毅,小小年纪便能将一套枪法耍的出神入化,再加之裴氏一族也是本朝的百年世勋贵族,于是他毫无意外的入了宫,成为了宋淮昭和宋成言的伴读。
入宫以后,三人便一同上书房听先生授课,也会一起跟着师傅练武,之后的几年,三人几乎是一直形影不离,朝夕相伴度过的。
这样的岁月,也让三人的情谊日渐深厚,情同手足,裴珩本就出身武将世家,是以少年初长成之时,便已成为朝中数得上名为的小将。
再加之,他本就生的眉眼如画,丰神俊朗,少年意气风发之时,他策马走过洛阳的街市,是许多闺阁千金看一眼就会羞红了脸的少年郎。
何袅袅静静的听着裴珩讲述这些前尘往事,眼前仿佛已经出现了一个丰神俊朗的少年,他神采飞扬,御马街前缓缓走过,马蹄溅起落花,他是那一年的洛阳城中,最出色的少年将军。
“皇长子宋淮昭年少早慧,少年之时便博览群书,十二岁时便能精通策论,和先皇一起议论朝政,故而深得先皇喜欢,终于在那一年,皇长子年满十五岁时,册封他为镇北王,同年又敕封我为父帅麾下先锋将军,直入军营。”
何袅袅看着裴珩,听得入神,“后来呢?”
后来......裴珩的脸色忽然一变,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下去。
本朝规矩,未来储君必先封王,若是没有意外,宋淮昭便会是日后的储君,未来的天子,裴珩作为裴氏一族的嫡子,也会承袭其父兄之责,成为新君之下最有力辅佐之臣。
当然,这是如果没有意外的话。
世间之事往往始料未及,就在两年后,西北戎狄来犯,一路攻破玉门关,虎狼之师直捣凉州城下,裴氏一族三人临危受命领兵前去守城剿灭戎狄,谁知对方分明是有备而来,这一场仗打得异常艰难,双方姐死伤过半,僵持了足足半年,却依旧难分胜负。
镇北王坐立不安,向先皇自请亲赴战场督战查看。于是便有了宋淮昭与裴氏一族坐镇凉州,又足足耗了将近半年,战局这才隐约有了些起色。
然而,就在战局略有起色之际,京中却忽然传来急报,说镇北王私通外敌意图谋反作乱,天子以十二道金牌催促镇北王收兵回京面圣。
镇北王却仍以两国战事为重,亲笔写了一封奏章递上去,言明再有一月便可收复失地,将戎狄重新打回玉门关外。
谁知,事情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始失控。
这一道奏章递上去没有多久,戎狄便在一天夜里突袭裴氏营帐,腹背受敌之下,裴珩父兄死在那一晚的熊熊烈火之中,连带着镇北王,也在那一场大火中变成了一具焦尸。
唯有裴珩,昏睡之中被人掳走,受尽折磨之后被扔在凉州城下,彼时他已身受重伤,双腿尽废。
可怜裴氏一门几乎都捐躯于这一场战役之中,镇北王一脉也彻底断送在了西北的苍茫大漠,本该是皇帝下旨安抚功臣的,但谁知裴珩被带回凉州之时,面临的却直接是灭顶之灾。
“裴氏一门为镇北王党羽,勾结戎狄里应外合,意图颠覆朝纲谋逆作乱,本应株连九族罪当问斩!但念裴氏一门往日功勋,其父兄皆亡之份,特赦其幼子裴珩之过,贬入灌江口幽闭思过,永世不得踏出一步!”
这样一道圣旨,直接将裴氏一族打为乱臣贼子,裴珩被送回灌江口之时,满身是血昏迷不醒,离死也只差了一口气。还是老管家去请了昔日颇有交情的大夫来给裴珩看病喂药,足足养了月余,这才将裴珩从鬼门关中拉了回来。
然而,勉强捡回了一条命的裴珩也终究是落了个双腿残疾,从此再也无法站立,只能终日与轮椅为伴,成了个彻底的废人。
何袅袅沉默了良久,她努力克制住自己颤抖的双手,死死咬着嘴唇,却还是难以克制住齿间渗出的寒冷。
一场莫须有的罪名,就这样断送了裴氏一族和镇北王两条人命,这样的切肤之痛,裴珩又是如何一天一天隐忍走到今日,能用这般平静的语气将这些事情告诉自己,又是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
何袅袅只觉得满目苍凉,只是......当年的事,她虽并不知道内情。但是曾经她在也在洛阳的坊市之间听到过些许传闻,都言当年镇北王爱民如子,几次隐秘身份亲下民间查访民情,也曾办了许多冤假错案,在民间的风评很是不错。
这样的一个人,怎会突然之间私通外敌?彼时的宋淮昭已经是亲王之尊,几乎已经是内定的储君,未来的天子,他又何必如此呢?
此时的何袅袅,尚还不能理解这其中的权谋计策,她只能凭借自己的本能,觉得这件事其中一定还有隐情。
说到这里,纵然裴珩在努力压制自己的情绪,但依旧控制不住声音里的颤抖,“我裴氏一族,跟随太祖皇帝建功立业,世代忠良。父亲和兄长......自承庭训,一心只为忠君报国,怎会跟随镇北王谋反!便是镇北王,他又何必行此之事,他身为当朝亲王之尊,却死在那场大火之中,尸骨无存,便是如此,死后还要悲伤乱臣贼子的骂名!”
“你说!他们究竟做错了什么!”
何袅袅无言以对,她只能静静的坐在裴珩身边,试探着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裴珩的后背,轻轻叹了一声。
“或者......”何袅袅犹豫了片刻,还是道出了口,“这样大的事,你难道没有想去查么?如果裴老将军和镇北王都是无辜的话,是否有奸人陷害?”
裴珩眸中精光一闪,仿佛有一口憋了许久的气终于泻出,他的声音充满无奈的疲惫,“查?”
裴珩冷冷一笑,“又有什么意义,父亲和兄长都已命丧黄泉,便是查出了真相也换不回他们的命。况且......”
“那怎么能一样呢!”何袅袅骤然拔高了声音,“如你所言,裴氏一族世代忠良,你怎么能任由裴氏一族蒙此不白之冤呢!”
裴珩深深看了一眼何袅袅,忽然嗤笑了一声,“小丫头,你懂什么?”
裴珩的声音逐渐沉了下去,“此事是谁做的显而易见,如今我若安分守己,对方才能放心,我受的苦楚多一分,对方便能放松一分警惕,这裴府,就能多一分平安,你可明白?”
何袅袅听得却有些糊涂,似懂非懂的摇摇头。
“一只傻鸟,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裴珩好像又有些生气,气哼哼的转过头,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