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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31 “准备好了 ...

  •   十二月初的傍晚,大阪的风已经带了寒意。
      知花把车停在新大阪站附近的临时停车区,隔着挡风玻璃望向出站口。站前广场灯火通明,拖着行李箱的人一批批从自动门里出来,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
      黑狼刚结束V联赛第二循环第二周的两场客场赛,先后在东京对阵VC神奈川和日本电铁Warriors。这个赛季的赛程异常紧凑,从十月底开赛,到次年二月底必须全部结束。为了给东京奥运会的国家队选拔与备战腾出时间,又要保证每支球队打完二十七场常规赛,联盟只能压缩赛程。每个周末几乎都排满比赛,回到大阪后的第二天还要照常复盘和恢复训练。
      好在教练组清楚,赛程越密集,休息越重要。除了在常规赛实行轮换,他们还决定,只要抵达大阪,工作人员确认人员和行李无误,球员便可以直接回家,不必再随队返回俱乐部基地;公共器材则由工作人员统一带回。
      这样能让球员早些到家休息,代价是原本安排在赛后的半日休整被取消,第二天仍要照常归队。

      手机上的时间刚过七点半,球队乘坐的新干线已经到站。佐久早圣臣发来消息,说工作人员还在清点人数和行李。
      知花回了一句“我在原来的位置”,继续望着出站口。
      五分钟后自动门再次打开,几名穿着黑狼外套的球员从站内走出来。
      有人拖着行李往出租车乘车点去,也有人停在路边低头查看手机。人群散开后,知花很快找到了佐久早圣臣。
      佐久早圣臣肩上背着训练包,右手拉着行李箱,耳侧罩着她之前送的降噪耳机。耳罩外覆着俱乐部特意配发的黑色保护套,侧面压着一枚黑狼队徽,远远看去也像球队装备的一部分。
      佐久早圣臣看见了她的车,抬手示意。
      知花按下后备厢开关。
      行李放好以后,佐久早圣臣绕到副驾驶一侧。车门打开,十二月的冷气顺着缝隙灌了进来。
      “辛苦了。”
      “等很久了吗?”
      “多久我都愿意等。”
      佐久早圣臣坐进车内,关门后先摘下降噪耳机,连同外层保护套一起收进硬质盒里。训练包也放到脚边,所有东西归置妥当,他才系上安全带。
      知花看见他眼下的倦色,把副驾驶座椅加热调到最低一档。
      “我做了牛肉沙拉,新干线上肯定没吃东西吧。”
      “只喝了水。”
      “回去正好吃。”
      “你也一起?”
      “嗯。”
      “到家叫我。”
      “睡吧。”
      知花把车开得更稳了一些。副驾驶很快没了动静,只剩暖风轻轻吹过出风口。
      车子驶上回东大阪的道路,周围的车流渐渐疏开。佐久早圣臣闭着眼,头靠在座椅侧边,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知花把车载音乐关掉,只留下导航偶尔响起的提示。
      黑狼外套下,他已经换回贴身的长袖训练服。长裤与压缩袜之间露出一截脚踝,看不出新伤,只有压缩装备留下的浅痕。
      副驾驶传来很轻的呼吸声。
      知花在等红灯的间隙偏过头,发现佐久早圣臣已经睡着了。
      他没有戴耳机,右手随意放在两张座椅之间,指尖靠近中控台。平时保持警惕的人到了她身边,终于允许自己在没有任何防备的情况下闭上眼。
      知花伸出左手,轻轻碰了碰佐久早圣臣的手指。
      佐久早圣臣没有醒,手掌却顺着触碰翻过来,扣住了她的手。
      知花怔了一下:“你没睡着?”
      “睡着了。”
      “睡着的人还会回答?”
      佐久早圣臣闭着眼,手指仍握着她。
      “现在醒了。”
      “快绿灯了。”
      “嗯。”
      他松开手,指腹从她掌心擦过。
      信号灯亮起,知花重新握住方向盘。那点短暂的温度仍留在掌心,沿着手指慢慢散开。
      佐久早圣臣明早还要去基地,今晚提前解散省下来的时间,最后也只够他早点吃饭,多睡几十分钟。
      知花轻轻叹了口气。
      冰箱门上的日程表已经写到了二月,黑狼的比赛几乎占满每个周末,周一到周五也排满了训练和复盘。她的会议和文件交付日期写在旁边,密密地挤在剩余的位置里。
      两个人住在一起,真正能同时闲下来的时间,却常常要提前翻好久日历才凑得出来。就算写进了日程也未必作数,临时拍摄、加班、新发来的修改通知,随便哪一样都能把那点空档填得干干净净。
      知花看了一眼副驾驶,佐久早圣臣已经睡熟了。
      她没有再出声,只把暖风往下调了一点,继续往家的方向开。

      车子开进公寓地下停车场时,时间已经接近八点二十。
      知花停好车,没有立刻叫醒佐久早圣臣。引擎熄灭后,停车场里只剩通风设备低沉的运转声。
      佐久早圣臣睡了不到二十分钟,自己睁开了眼。
      “到了?”
      “嗯。”
      他坐直身体,先确认训练包和耳机盒的位置,再解开安全带。
      知花也下了车。
      佐久早圣臣从后备厢取出行李箱,两个人并肩走向电梯。电梯门合上后,镜面映出他们的身影。
      他穿着黑狼的长外套,训练包压在肩上。知花站在旁边,身上还是下午出门时穿的毛衣和长裤,头发被车内暖风吹得有些乱。
      “笑什么?”佐久早圣臣问。
      知花抬手理了理头发,“觉得来接你挺好的。”
      “为什么?”
      “你上车就睡,显得我这个司机很有用。”
      “我没把你当司机。”
      “那当什么?”
      佐久早圣臣垂眼看着她,“家人。”
      电梯里的数字一层层向上跳,知花伸手拉住佐久早圣臣的衣袖。
      “下次回大阪也告诉我时间。”
      “你有空?”
      “有空就来。”
      “好。”

      电梯门打开。
      佐久早圣臣拖着行李走出去。知花仍牵着他的袖口,跟在身旁。
      公寓门打开后,佐久早圣臣在玄关停下。
      “我回来了。”
      知花站在他身后,笑着回答:“欢迎回来。”

      之后的时间过得很快。
      知花为之忙了一个多月的地下车站再开发项目,终于正式对外发布了规划。
      她所在的部门只象征性地轻松了一天,第二天便继续开会,确认后续施工准备事项。需要核对的资料一项接着一项,她有时甚至比佐久早圣臣更晚回家。
      这期间V联赛也仍在进行。
      两个人住在同一间公寓,一天里真正能安静说上几句话的时候,反而是在深夜的书房。

      临近年末,公司的邮件终于少了下来。
      最后一个工作日,知花在下班前检查了三遍自动回复,关掉电脑时还有些不习惯。办公室里的人陆续道别,电梯下降的途中,她仍下意识摸出手机,确认没有新的通知。

      十二月二十八日,知花新年假期的第一天。
      她独自在家收拾了一上午,把平日堆在书房角落的资料重新分类,冰箱也清出一层,留给两个人明天采购的假期食材。
      佐久早圣臣的假期比她想的还要少,真正不用去俱乐部报到的日子只有可怜的三天。
      他拒绝了队内放假前的年末聚餐,训练和会议一结束便直接回家。知花已经准备好晚饭,等他洗过手,两个人便安安静静吃完了假期前的第一顿饭。

      十二月二十九日上午,知花久违地睡了一个懒觉。
      醒来时,日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照进卧室。她伸手摸了摸身旁,床单还留着一点余温,厨房里隐约传来锅盖碰响的声音。
      知花在被子里躺了几分钟,才披上外衣走出去。
      佐久早圣臣正站在料理台前,家居服的袖口挽到手腕上方,锅里煮着蔬菜。水汽从锅沿缓缓升起,落在他垂下的额发旁。
      知花拖着还没彻底清醒的脚步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佐久早圣臣,正好埋在他肩胛骨之间。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收得很紧,像是想把整个人都挂在他背上。
      佐久早圣臣低头看了看交叠在自己身前的手。
      “醒了?”
      “还没有。”
      知花闭着眼,把脸贴得更紧。
      佐久早圣臣将锅柄转向料理台内侧,空出一只手覆住她的手背。
      “那就再睡一会儿。”
      “我要这样睡。”
      “我还在做饭。”
      “你做你的。”
      知花跟着他向料理台前挪了半步,仍旧黏在他背后。
      佐久早圣臣轻声笑了一下,任她抱着,用一只手搅了搅锅里的汤。
      知花感觉到他原本微绷的背脊一点点松下来,像是默许她把全部重量都交给他。她每往前贴一分,他便站得更稳一些,让她靠得更加舒服。
      她贴了一会儿,忽然隔着家居服亲了一下他的背。
      佐久早圣臣手里的动作停了半秒。
      “做什么?”
      “早安。”
      佐久早圣臣关小炉火,握住她环在腰间的手腕,转过身来。
      知花不得不松开手,仰起脸看他。
      佐久早圣臣站得太近,她的视线只能从他的下巴一路抬到眼睛。她还没来得及说话,腰已经被他圈住,整个人重新贴进怀里。
      “现在醒了吗?”
      “还差一点。”
      佐久早圣臣低下头。
      知花踮起脚也只能缩短一小段距离,最后还是他俯身迁就她,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现在呢?”
      知花搂住他的脖颈,故意不肯放开。
      “再亲一下才知道。”
      佐久早圣臣看着她眼里的笑意,重新低下头。
      第二个吻比第一个久了一些。

      等知花终于被哄得松开手,锅里的汤也重新热了起来。
      两个人吃过早餐,才在超市刚开门不久时出门。
      店里的人还不多,年末补货刚刚完成。知花拿着清单挑选蔬菜和肉,佐久早圣臣推着购物车跟在她身旁。前方有人停在过道中央时,他会提前转进旁边的货架,绕开逐渐聚集的人群。
      等他们拎着大大小小的袋子回到公寓,接近中午的人潮才开始涌入商场。

      剩下的假期和他们以往的每一天也没什么不同。

      除夕当天,知花除了要给亲戚朋友发年末问候,公司的同事也在工作群里接连发来问候。她回复家族群里的消息时,看见古森元也刚发来的年末问候,才想起两个人一直没有正式告诉他。
      她枕在佐久早圣臣的大腿上,举着手机看了一会儿,突然问道:“元也现在还没猜到我们在交往吗?”
      佐久早圣臣也想了下:“应该没有。”
      她大笑,脑袋也从他大腿上滑下去:“那也太迟钝了!他都没发现我们两个都没有在群里重复发言过吗!”
      佐久早圣臣托住她的后脑,将她重新放回原来的位置。
      “他可能根本没留意是谁发的。”
      “那不是更笨吗?”知花重新枕好,认真想了几秒,又笑起来,“我要看他什么时候能自己猜到。”
      “好。”
      佐久早圣臣的手指缓慢梳过她散在腿上的长发。

      午后,他们开始准备晚饭,吃过饭又一起把厨房收拾干净。
      红白歌会开场时,知花已经洗过澡,换上柔软的家居裙,栗棕色长发散在肩后。
      茶几上摆着橘子、热茶和没有吃完的零食。她拉着佐久早圣臣坐到沙发上,把毛毯铺到两个人腿上。

      起初她还认真看节目。
      熟悉的歌手登场,她会跟着哼几句;歌词记不清了,也会含混地继续唱下去。
      电视上的灯光明明灭灭,落在佐久早圣臣的脸上。知花看了他一会儿,把手伸进毛毯下面,悄悄握住他的手。
      佐久早圣臣收拢手指,与她十指相扣。
      节目进入后半段,知花坐得越来越随意,最后整个人靠进佐久早圣臣怀里。她剥了一瓣橘子送到他唇边,又故意在他张口时收回手。
      佐久早圣臣垂眼看她,“给我。”
      她玩心大起:“叫姐姐。”
      “不要。”
      “那没有橘子。”
      佐久早圣臣扣住她的手腕,低头把那瓣橘子咬走。
      知花指尖被他的唇擦过,笑声忽然停了一下。
      佐久早圣臣没有松开她的手。
      视线相接以后,电视里的声音顿时退远了。
      知花先靠过去,亲了一下他的唇。
      一触即分。

      她正准备退开,佐久早圣臣的手已经扶住她的后颈,将那个吻重新还了回来。
      知花起初还记得自己正在看红白歌会,偶尔会睁开眼,越过他的肩膀看一眼电视。后来画面换了几次,唱歌的人是谁,她已经一点也没有记住。
      佐久早圣臣将她抱到腿上。知花的长发从肩头垂落,扫过他的手臂,柔软的家居裙堆在膝间。她需要仰起脸才能吻到他,佐久早圣臣便俯得更低,手掌托在她腰后,免得她一直抬着下巴。
      知花搂住他的脖颈。
      客厅仍亮着电视和一盏落地灯。屏幕上的舞台铺满鲜艳的光,掌声、歌声和主持人的笑声不断传来。那些热闹隔着彼此逐渐凌乱的呼吸,成了模糊的背景。
      佐久早圣臣俯身时,宽阔的肩背几乎遮住电视投来的光。
      知花被放进柔软的靠垫间,手指仍抓着他的衣领,不让他离开。
      “冷吗?”他问。
      知花摇头,手臂重新缠上去。
      “你抱紧一点。”
      佐久早圣臣顺从地将她抱得更紧,低头吻住她。

      落在地毯上的毛毯已经无人理会。
      知花陷在沙发柔软的深处,视线被热意蒙上一层水汽,只能看清佐久早圣臣近在眼前的眉眼。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克制的折磨,每一次沉浮的节奏都精准地将她困在半空。
      小腿无意识地蹭过沙发边缘粗糙的布料,发出细小的沙沙声,那些声音连同她自己的喘息,都一同碎在了他的唇齿间。

      不知什么时候,红白歌会已经结束,电视画面切进《ゆく年くる年》的寺院夜景。
      电视上的时间来到二十三点五十九分。
      佐久早圣臣的视线越过她的肩头,在那里停顿了一秒。随后,那种让人头晕目眩的节奏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
      知花正陷在最深处的余韵里,毫无防备地悬空着。她下意识地收紧了环在他颈间的手臂,仰起泛着潮红的脸,声音软得发颤:“……怎么停了?”
      佐久早圣臣低下头,温热的额头抵住她的。他的呼吸同样沉重,但那双漆黑的眼睛却在此刻极力凝聚起一抹清明。
      “快到零点了。”

      知花怔了一下。
      他们认识了那么多年,也曾听过许多次跨年的钟声。那些夜晚总有父母、哥哥和其他家人在身边,电视开着,桌上摆着年菜,祝福声从房间各处一起响起。
      今晚只有他们两个人。
      这是他们第一次关上属于自己的家门,单独迎接新的一年。

      佐久早圣臣显然一直记着这件事。即使此刻克制得肩背紧绷,他也宁愿停下来,等知花重新看清他的脸。
      他想让她清醒地陪自己跨过新旧年份之间的那一秒。

      “你要我们在这种时候……倒数吗?”
      知花的手指轻轻抓住他后颈的卷发,既觉得他认真得可爱,又被这突如其来的停顿折磨得难受。
      佐久早圣臣抬手拨开黏在她脸侧的碎发,指腹缓慢擦过她发红的眼尾。
      “我想和你一起听。”
      知花心口一下软了下来。

      屏幕上的时间只剩十几秒。
      他们依旧贴得很近。停滞的每一秒都将感官放大,知花甚至能感觉到佐久早圣臣克制时,肩臂肌肉细微的颤动。
      她忍了一会儿,凑近他的耳边低声警告:“倒数完以后,不准再停。”
      佐久早圣臣的喉结动了一下,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
      “好。”

      电视上的数字进入最后十秒。
      “十。”
      佐久早圣臣先开口,呼吸落在她颈侧。
      知花看着他的眼睛。
      “九。”
      “八。”
      两个人的声音与远处传来的钟声交叠在一起。
      数到“七”的时候,知花实在受不了这种静止的折磨,难耐地动了一下。
      佐久早圣臣立刻收紧手臂,将她重新按回怀里,声音已经哑得厉害。
      “别动。还没数完。”
      知花贴着他的胸口,听见那里的心跳同样快得失去规律。她忽然发现,在这场停顿里,佐久早圣臣忍得一点也不比她轻松。
      她眼底浮起笑意,顺从地继续。
      “六。”
      “五。”
      “四。”
      佐久早圣臣俯下身,鼻尖贴着她的脸侧。两个人的呼吸交融在很短的距离里,谁也没有移开视线。
      “三。”
      “二。”
      知花重新搂紧他的肩膀。
      “一。”

      屏幕上的时间跳到零点。
      寺院的钟声沉沉荡开,窗外远处也传来零星的欢呼。
      旧的一年结束了。
      佐久早圣臣在新年的第一秒低头吻住她。
      “新年快乐,知花。”
      知花弯起眼睛,在凌乱的呼吸间轻声回应。
      “新年快乐,圣臣。”

      电视里的钟声依旧在一声声回荡,而他们的新年才刚刚开始。

      新年过后的几天,新闻里开始反复出现一个陌生的地名。
      最初只是几条简短的报道,说当地出现了原因不明的肺炎。电视画面里没有太多内容,主持人引用着有限的数字,语气也算平静。知花听过便忘了,第二天照常回公司,佐久早圣臣也重新开始训练。
      一月上旬的某个晚上,两个人吃饭时,新闻又提起了那场肺炎。
      佐久早圣臣放下筷子,问:“你今年打流感疫苗了吗?”
      知花抬头看他,“还没有,去年年底太忙,忘了。”
      “明天去。”
      “新闻说的是新型病毒,流感疫苗防不了这个。”
      “那也要打。”
      佐久早圣臣说完,拿起手机查附近仍能接种的诊所。

      一月十六日,媒体公布了首例确诊病例。感染人数并不多,知花所在的项目组也照常开会。只是办公室入口多了消毒液,行政部门发来邮件,要求员工申报近期的海外行程,接待外部人员时提前登记。
      几天后,邮件里的注意事项越拉越长。
      会议室需控制人数,外地出差要重新申请,出现发热和咳嗽不得上岗。原本要把开发方、铁路方、施工单位一起叫来的会议,被拆成几场较小的协调会,部分人员改用线上参加。
      会议减少了人数,知花手上的工作反而更多了。
      旧通知刚发出去,新安排便追了上来。她要重新确认参会名单,修改时间和会议室,把各方通过邮件发来的意见合进同一份资料,再逐项核对页码、附件和版本日期。
      有时一场会议还没开始,参加方式已改了两遍。
      原本当面一句话就能确认的事,如今全要靠邮件,每一封都要留记录,每一个没回复的人都要再去追问。
      项目的时间表不会等人。
      地下车站的开发刚进入下一阶段的准备期,旧建筑拆除、施工区域划分、人员与车辆动线都还要继续确认。越是没法把所有人叫到同一张桌子前,需要反复确认的资料却越摞越厚。
      知花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佐久早圣臣也察觉到了变化。
      黑狼的比赛仍按原定日程进行,俱乐部内部的规定却一天比一天细。进入基地先测体温,训练前再次确认身体状态;远征途中必须戴口罩,水杯与毛巾不得混用,出现咳嗽、发热或明显乏力要立刻联系队医。
      赛后与观众近距离接触的活动被陆续取消,签名和合影暂停,工作人员在场馆入口一遍遍补充消毒液。

      二月初,新闻中出现的确诊人数、隔离人数、检测结果的内容越占越多。
      公司取消了非必要出差,原定的联合现场确认也被推迟。
      知花开始背着电脑往返于办公室和公寓,通勤包里塞满纸质资料,晚上回家还要接着整理白天没能当面确认的答复。
      她常常刚关掉一个文件,另一个附件便出现在收件箱里。

      V联赛也一天天冷清下来。
      场边的工作人员全戴上了口罩,看台上的空位越来越多。球队抵达场馆后不再长时间停留在公共区域,赛前赛后的动线也被重新划开。俱乐部开始要求球员每天上报体温和身体状况,比赛期间也尽量避免单独外出,赛后签名与合影陆续取消。
      佐久早圣臣原本就把水杯、毛巾和随身用品分得很清楚,新规定对他的生活几乎没有影响;变化更多落在知花身上,玄关多了一支体温计,她每天出门前都要在他面前报一次数字。

      二月下旬,国内出现感染者的地区继续增加。
      大型活动是否应该照常举行成了每天新闻里争论最多的话题。公司将多人会议全面改成分批或远程参加,知花的工作日被电话、邮件和不断更新的资料切割得没有空隙。
      黑狼进入季后赛阶段以后,俱乐部也不再允许家属随队进入后台区域。

      最后杀进决赛的两支队伍是黑狼和EJP。
      她打算去现场看佐久早圣臣打决赛,周六原本就不用上班,车票和住宿也已经提前订好。
      但二月二十六日下午,工作群里的消息还在不断刷新,手机上方忽然弹出另一条通知。
      【V·FINAL将不设现场观众,已购门票统一办理退款。】
      知花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办公室里有人正在讨论刚刚取消的会议,打印机仍在不断吐出新文件。窗外的城市与平日没有区别,列车照常驶入大阪站,街上的人也依旧匆匆来往。
      她低下头,把那条通知截了图,发给他。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
      佐久早圣臣的回复只有一句话。
      【我会赢。】

      二月二十九日,V联赛总决赛当天。
      佐久早圣臣在通往球员通道的共用等候区回完知花的消息,把手机放进包里。两队正在通道两侧等待入场,古森元也趁工作人员尚未催促,从EJP那边走了过来。
      他顺嘴问了一句:“和谁聊天?”
      “女朋友。”
      “……啊?”古森元也有些发懵,“等等、等等……!你什么时候交的女朋友?!”
      佐久早圣臣想了一下,“快两年了。”
      古森元也看起来快要崩溃了:“你不是一直喜欢知花吗?她知道你交女朋友了?”
      “知道。”
      “她怎么说?”
      “让我好好比赛。”
      古森元也显然还没把这些话拼到一起。
      “等一下!你有女朋友,知花知道,还让你好好比赛?”
      “嗯。”
      “这不对劲吧?!”
      球员通道那边已经有人叫两队准备入场。佐久早圣臣拉好训练服外套的拉链,拎起水瓶。
      “冷静一点。要比赛了。”
      “你让我怎么冷静?”古森元也跟着他走了两步,压低声音追问,“你偏偏在决赛前告诉我这种事,是战术吗?”
      佐久早圣臣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是你自己问的。”
      “我只是随口问一句!正常人这时候不是应该说家人吗?”
      “我在和女朋友聊天。”
      “所以我才说不正常啊!”
      “比赛以后再说。”
      古森元也一把抓住自己的头发,“你至少先告诉我是谁!”
      佐久早圣臣没再回答,转身走向球员通道。

      知花独自坐在客厅里。
      电视画面切进场馆,空着的看台先占满屏幕,黑狼与EJP分列球网两侧。
      观众声消失后,许多声音变得异常清楚。
      球鞋急停时擦过地板,排球撞上手臂,队员呼叫接球、提醒拦网,裁判的哨声从场边穿过去。每一次落地都带着沉闷的回响。
      知花握着水杯,看见佐久早圣臣站在前排。
      空场对场上的球员并非毫无影响。
      知花隔着屏幕都能看出,宫侑今天发球时明显比平时急躁。得得分后没有欢呼,失误时也听不见嘘声。彻底暴露在安静里的每一次失误都显得格外刺眼,队友的提醒、替补席的鼓劲和失误后的喘息也变得清晰,所有人的情绪都无处隐藏。
      所有人中受到影响最小的是佐久早圣臣。他仍按自己的节奏调整呼吸,每次起跳落地后都迅速回到自己的位置,视线从未在空座上停留。看台上有没有观众,都不会改变他下一球该做什么。
      EJP中虽然有元也和高中学弟角名伦太郎,但她对EJP的整体战术没有黑狼熟悉,只认得元也和角名的几个习惯,索性不再判断谁受空场影响,只盯着场上的比分。

      比赛被拖进决胜局,双方在前半段紧咬比分,交换场地以后仍没有哪一方能够轻易拉开差距。
      解说再次提起黑狼的卫冕冠军身份——上个赛季站上最高领奖台的队伍,如今只差这一局便能保住冠军。
      古森元也穿着白色自由人队服守在后排,接连救起几次几乎已经落地的球,将EJP从失分边缘重新拉了回来。
      黑狼没有被这些反复拉长的回合打乱节奏,第五局在八比七以后逐渐扩大优势,宫侑加快传球节奏,佐久早圣臣也一次次从四号位撕开拦网。
      最后一球落进EJP后场,比分定格在十五比十,终场哨声响起,黑狼完成卫冕。
      终场哨声落下以后,黑狼的队员立刻从四周涌向场地中央。
      木兔光太郎和日向翔阳一左一右追着佐久早圣臣要拥抱,他几次避开,最后还是被两个人挤进人群里;宫侑则早已跑去同其他队友拥抱、击掌,兴奋得停不下来。
      颁奖时,佐久早圣臣被宣布为总决赛MVP。他刚接过奖杯回到队伍,木兔、日向和宫侑便带着其他人围上来,没给他拒绝的机会,直接把人抛向半空。
      镜头拉近时,佐久早圣臣的卷发已经被闹乱,神情也显得十分无奈。
      知花带着笑意伸手碰了碰屏幕上恋人的脸。
      “辛苦了。”

      颁奖、采访和队内总结全部结束时,已经很晚了。
      佐久早圣臣洗过澡,换回黑狼的运动服,在球员通道尽头的公共休息区和知花视频。
      屏幕里的知花还坐在客厅。
      “今晚回不去了。”佐久早圣臣说,“明天上午再回大阪。”
      “我知道了,注意安全。”知花看着他仍有些湿的卷发,“恭喜获得MVP!”
      佐久早圣臣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终于找到你了!”
      古森元也已经换下白色自由人队服,肩上搭着毛巾,显然还惦记着赛前没问完的事。他边说边走过来,低头便看见了佐久早圣臣手机里的视频画面。
      屏幕里的知花也看见了他。
      两边同时安静了一下。
      “嗨,元也~”知花非常自然地向他招了招手。
      古森元也低头看看她,又看看佐久早圣臣,赛前那些怎么也拼不起来的话终于在这一刻连上了。
      他深呼吸了几次,“所以……你就是他说的女朋友?”
      “对啊。”屏幕里的知花没忍住笑,“你终于发现了!”
      古森元也弯下腰,整张脸挤进镜头里。“你不会是在等我自己猜出来吧?”
      知花的笑意更明显了:“Bingo!”
      古森元也一把拿过佐久早圣臣的手机,将镜头对准自己。
      “你们两个好过分!”
      佐久早圣臣伸手把手机拿回来,“别碰我的手机。”
      “现在重点是手机吗?”
      古森元也绕到长椅前,仍旧不肯离开画面。
      “我有那么迟钝吗?”
      知花想了一下。
      “有一点。”
      “只有一点?”
      佐久早圣臣说:“她之前说你很笨。”
      知花立即抬眼看向他,“圣臣!叛徒!”
      古森元也捂住胸口:“你们还一起笑我!”
      “你现在不是知道了吗?”知花问。
      “我这也算发现吗?你们都把答案直接说到我面前了!”
      他控诉完,脸上的表情却慢慢凝重了起来。
      古森元也看向屏幕里的知花。
      “知花,你现在过得好吗?”
      知花的笑意软了几分。
      “很好。”
      古森元也又与佐久早圣臣对视片刻,终于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他认真地说:“恭喜你们。”
      知花笑着回答:“谢谢。”
      佐久早圣臣也点了一下头。
      古森元也安静了两秒,忽然又板起脸。
      “可是我还是很生气。”
      “为什么?”佐久早圣臣问。
      “为什么?”古森元也指着自己,“我也是你们的家人啊!”
      他又往镜头前凑近了一点。
      “这么重要的事,你们居然一个都不告诉我,还等着看我什么时候猜到?”
      知花被他说得有些心虚,却还是忍不住笑。
      “本来想再等一阵的。”
      “还要等?!”
      “看起来你自己很难发现。”佐久早圣臣说。
      古森元也转头瞪他。
      “你闭嘴。”
      佐久早圣臣没有理会。
      古森元也重新看向屏幕,语气仍像在发火,眼睛里却已经带了笑。
      “下次遇到重要的事,直接告诉我。”他停了一下,又强调:“我也是你们的家人啊。”
      知花看着他,笑意一点点化开。
      “知道了。”
      佐久早圣臣也应了一声,“嗯。”

      第二天,黑狼全员乘新干线返回大阪基地。
      教练和队长说了很多防护事项和接下来的日常安排,就直接解散了。
      佐久早圣臣独自回到公寓。
      玄关里没有知花的鞋,客厅也很安静。
      他按照自己的习惯完成消毒和清洁后,才走进厨房。
      料理台上已经摆好了备菜。
      蔬菜洗净后分装在保鲜盒里,肉也提前腌好,旁边还放着知花写下的简单步骤。佐久早圣臣打开冰箱看了一遍,又将需要的调味料取出来。
      她显然算准了他回家的时间,只差最后下锅。
      佐久早圣臣系上围裙,将锅放到炉上。油刚刚烧热,玄关便传来开门声。
      知花拎着一只纸袋走进来,先探头看了一眼厨房。
      “你已经开始做了?”
      “嗯。”
      “我还以为能赶在你前面回来。”
      她把纸袋放到餐桌旁,脱下外套,按两个人最近养成的顺序处理好口罩和随身物品,又去洗手换衣服。
      等知花穿着家居服重新出来,佐久早圣臣已经把肉煎到一半。
      知花走到他身边,接手另一只锅,把汤重新热起来。佐久早圣臣负责主菜,她则盛饭、摆好餐具。等最后一道菜装盘,两个人一起端上餐桌。
      两个人吃完晚饭,一起收拾餐桌。
      知花把剩菜装进保鲜盒,佐久早圣臣清掉碗碟上的残渣,依次放进洗碗机。她擦拭餐桌,他收好调味料,等清洗程序开始运转,两个人又把厨房里剩下的东西一一归位。
      料理台清理完毕,知花拿起带回来的纸袋。
      “等等!这里还有!”
      她拿出一瓶无酒精香槟。
      “特意下去买的。”她把瓶身转给他看,“知道你需要忌口,所以这是我的份,你只能乖乖喝酸奶了。”
      瓶塞打开,发出一声轻响。浅金色液体沿着杯壁落下,细小的气泡不断升上来。
      知花举杯:“恭喜夺冠,也恭喜你拿了MVP。”
      饮料带着甜味,知花喝得很开心,眼睛在灯下亮起来。她放下杯子,拿着手机走到客厅,挑出一首三拍子的音乐。
      旋律响起,知花转身朝他伸出手。
      “圣臣。”
      佐久早圣臣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我大学体育课学过华尔兹。”知花牵起他的左手,“不过已经过去好几年,动作大概都忘了。等会儿跳错,不准笑话我。”
      “不会的。”
      知花把交握的手拉低到自己舒服的位置,又抬头确认。
      “再低一点。”
      佐久早圣臣配合着降下手臂。
      “这样?”
      “可以了。”
      她把另一只手搭上他的肩。佐久早圣臣的掌心落到她腰后,也把步幅收小。
      “准备好了吗,冠军先生?”
      “嗯。”
      知花低头数起拍子。
      第一步迈出去,她的拖鞋尖便碰上了他的拖鞋侧面。
      她立刻抬头,佐久早圣臣眼里已经浮出笑意。
      “你笑我。”
      “我看见了。”
      “我在看你。”
      知花停了一下,耳尖悄悄红了。她很快拉着他退回原位。
      “刚才是试跳。重新来。”
      “好。”
      这一次顺利走了几步。
      知花忽然把他的手向左拉。
      “这里应该转圈。”
      佐久早圣臣抬高手臂,让她从下面转过去。
      知花没料到他会立刻配合,裙摆从小腿边荡开,脚下也快了一拍。转回来的时候,她笑着撞进他怀里。
      佐久早圣臣扶着她的腰,把人带回合适的位置。
      “再来一次。”知花仰头说。
      他牵着她转向另一侧。
      这次动作放得更慢。知花从他手臂下经过,长发沿着肩背滑下来,发尾擦过他的手腕。转完以后,她带着笑靠回来,手臂自然地搭上他的肩。
      “好玩吗?”
      “嗯。”
      知花明显更高兴了。
      很快,她放弃了回忆体育课上的顺序。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偶尔踩中音乐,更多时候只按照自己的兴致拉着他移动。
      佐久早圣臣始终配合着她。
      她突然换方向,他便跟着转过去;她退得太快,他就收紧落在她腰后的手,把她重新带近。两双拖鞋碰到一起,他们停一下,再从下一拍开始。
      长裙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
      散在肩后的头发、笑闹后微红的脸颊,还有每次抬头时落在他脸上的目光,占满了佐久早圣臣的所有注意力。
      他渐渐听不清音乐里的拍子,也无心分辨知花的步子是否正确。
      她想转,他便抬手;她想靠近,他便收拢手臂。她的拖鞋偶尔踩上他的鞋面,佐久早圣臣也没有提醒,只顺着她继续走下一步。
      他喜欢她这样拉着自己。
      喜欢知花临时起意,理所当然地让他加入;也喜欢她发现他愿意陪着以后,笑得更加开心。

      音乐还在客厅里缓慢流淌。佐久早圣臣低头看着她笑起来,只希望这首曲子能再长一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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