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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26 他急什么。 ...

  •   一月下旬,知花回到江坂女子宿舍时,外套上还带着南港的冷风。
      会展中心那边今天改了两次货物搬入口,客户临时追加展示板,施工方又拿着电源点位图找她确认。她从本町换车回江坂,站在宿舍门口刷卡时,手指被风吹得有些发僵。进门后,房间里的灯一亮,早上没收完的展位图还摊在书桌上,红笔盖滚到电脑旁边,像她离开时匆忙落下的一截尾巴。
      她把包放到椅子上,先去洗手。温水冲过指缝时,指腹上被夹板硌出的痕迹又开始发疼。镜子里的人脸色不算好,头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侧,工牌还挂在脖子上,塑料边角压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她回到房间,刚换好睡衣,就听见手机铃声在包里闷闷地响了起来。
      是佐久早圣臣发来的视频邀请。
      她看着屏幕愣了两秒,才把书桌上的平面图往旁边推开,又把热汤、便利店的打折便当和电脑挤到一边。房间太小,书桌更小,项目资料一铺开,就连手机都找不到位置放。她最后拿一本厚文件夹垫在手机后面,确认镜头不会歪倒,才点下接通。
      屏幕亮起来,出现的并非是佐久早圣臣平时坐着看录像的客厅,而是布施公寓的厨房。
      佐久早圣臣穿着黑色长袖,口罩遮住半张脸,头发被压得有些乱。料理台上摆着电子秤、温度计、不锈钢盆、小锅、刮刀、一次性手套、厨房纸和几只干净小碗。旁边放着一张纸,被压在电子秤下方。

      知花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你在厨房干什么?”
      佐久早圣臣把电子秤归零,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有点闷。
      “做巧克力。”
      知花的手停在热汤盖子上。
      “现在?”
      “俱乐部要拍感谢粉丝的视频,当做情人节特别节目播出。”他把那张写了材料清单和步骤的纸拍给知花,“视频里要拍出完整的巧克力制作过程。”
      知花一下子明白了。
      “所以你现在要提前练习?”
      “拍摄当天失败会很麻烦。”佐久早圣臣把清单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而且我要当着镜头吃掉成品。”
      知花靠在椅背上,展馆里积攒了一天的疲惫被这句话冲散了一点。她看着料理台上那些材料,又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忍不住笑了。
      “佐久早选手,为了感谢粉丝的视频,专门找女朋友补课?”
      佐久早圣臣抬眼,“你以前做的很好吃。”
      “高中的时候比较闲啦,”她点开佐久早发来的清单图片,看清后不禁感叹:“但你这个看起来一点也不简单……我不保证一次性成功哦。”
      85%黑巧克力币两百克,真空冷冻干燥蓝莓二十五克,生核桃仁四十克,黄金亚麻籽十克,冲绳海盐少许。
      清单右侧还有营养师的笔迹,写着摄入量、糖分、脂肪和份量要求。
      知花用指尖敲了敲自己的桌面。
      “你做巧克力前还问了营养师?”
      “一般的牛奶巧克力的糖分和脂肪含量太高我不想吃。”佐久早圣臣戴上手套,检查了一下蓝莓包装,“营养师特地提醒我核桃和亚麻籽含有Omega-3脂肪酸和膳食纤维,蓝莓含有的花青素可以抗氧化,海盐可以轻微补给电解质,还在味觉上中和黑巧的苦味。”
      知花把热汤盖子掀开,味噌的热气扑到脸上。她被南港冷风吹了一晚上,这点热气让她终于有了回到室内的感觉。
      “……不愧是你。”她拿起勺子,“那我们先从第一步开始?先融巧克力。你用的是巧克力币,不用切,直接隔水加热就可以。水不要烧开,盆底也不要碰到水。”
      佐久早圣臣低头照做。他把小锅放到炉上,水量已经提前量好。锅底的火被调得很小,水面只浮起细细的热气。不锈钢盆架在锅上方,黑巧克力币倒进去,碰到盆壁时发出清脆的声响。
      “刮刀慢慢推,不要急。”知花说,“温度太高会糊,也会失去光泽。”
      “好,我知道了。”
      屏幕那边,水汽从锅边升起来。佐久早圣臣的动作很慢,刮刀贴着盆壁,把巧克力币一圈一圈推开。黑色圆片边缘先融,随后连成浓稠的一片。厨房灯照在巧克力表面,泛出深而亮的光。
      知花一边喝汤,一边看他操作。
      “你晚饭吃了吗?”佐久早圣臣忽然问。
      “正在吃。”
      她把便当包装袋举到镜头前。
      佐久早圣臣看着明显是便利店的速食便当,眉心压了一点。
      “怎么没刷我给你的卡?”
      “……就是不想让你知道才没刷的,而且我还买了汤。”知花把汤杯也举起来,“今天现场太乱,回来已经很晚了。”
      “周末也去会场?”
      “去。”她用勺子搅了搅汤,“周六要确认物料入库,周日客户那边还要补拍宣传照片,展会下周就要开始了,那时候就不用周末加班了。”
      佐久早圣臣的刮刀停了一下。
      “我周末在别府。”
      “我知道。”知花看着屏幕里的水汽,“上周刚从熊本打比赛回来,周末又要去别府,你比我还要忙哦。”
      这句话说完,两边同时安静下来。
      锅里的水发出很轻的声响。江坂女子宿舍这边,换气扇还在低低转着。知花坐在书桌前,左手边是展位图,右手边是喝了一半的热汤。佐久早圣臣站在布施公寓的厨房里,手边是俱乐部拍摄要用的巧克力。明明同在大阪,夜里却被不同的路线按在原地。
      “展会结束后回东京?”他问。
      “嗯,二月底结束。”知花把汤杯放下,“本来就是临时支援,这里的宿舍也只安排到项目结束。”
      佐久早圣臣没有马上接话。他低头看巧克力的状态,刮刀划过表面,留下短短一道纹路。
      “现在可以离火。”知花说,“温度再高会影响口感。核桃先切碎一点,蓝莓可以留几颗整的,切开的时候好看。”
      佐久早圣臣把盆从小锅上拿下来,放到干净的隔热垫上。核桃仁被他倒到砧板上,刀刃落下去,声音轻而短。蓝莓干进小碗时滚到边缘,他伸手挡了一下,动作快得像接到一颗偏出去的球。
      知花看着他,笑意又冒出来。
      “现在加核桃、蓝莓和亚麻籽。分两次,不要一下子倒。”
      他照做,刮刀把深色巧克力和坚果、果干一点点拌匀。蓝莓的紫色被裹进黑巧里,核桃碎露出浅浅的边,亚麻籽细小得几乎看不清,只在刮刀转动时闪过一点金色。最后,他按照清单捻了一点冲绳海盐进去。
      “可以倒模具了。”知花说,“别做太厚。拍摄时你要吃,小块一点更方便。”
      佐久早圣臣把模具放平,巧克力慢慢流进去。他用刮刀把表面抹开,又轻轻敲了两下模具边缘,把里面的小气泡震出来。这个动作做得太认真,知花几乎能想象他拍摄当天面对镜头时也会先确认模具是否放平。
      冰箱门打开,冷白的光照到他手背上。佐久早圣臣把模具放进去,确认位置平整,才关上门。
      “明天看凝固状态。”他说。
      “记得拍给我看。”
      “好。”
      “视频播出那天我也会看。”
      佐久早圣臣摘下手套,把用过的盆放进水槽。水龙头打开,细细的水流冲过刮刀,巧克力残渍被带走。料理台被他重新擦干净,电子秤和温度计回到原来的位置。
      知花隔着屏幕看着他收拾,心里慢慢安静下来。
      她喜欢他这样。
      哪怕只是为了俱乐部的视频做一板巧克力,他也会认真到这个地步。也正因为这样,她才很清楚,自己现在还没法随便告诉他那些未定的事。项目结束以后会不会回东京,大阪总部会不会真的留下她,部长那边会怎么谈,人事会不会通过,所有答案还没有落地。
      她想等到事情真正确定,再告诉他。
      “今天早点睡。”佐久早圣臣收好东西,回到镜头前,“你脸色不好。”
      “视频这么糊,你也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
      知花摸了摸自己的脸,没再反驳。
      “你也是,明天还有训练吧?”
      “有。”
      “那你也早点睡。”
      佐久早圣臣看着她,过了几秒,低声应了。
      “嗯。”
      视频挂断后,房间里又只剩下换气扇的声音。
      知花把热汤喝完,重新拿起红笔,在展位图上圈出明天要确认的展位,纸面被笔尖压出一道弧线。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她的时间几乎被本町总部和展会现场占据了全部。
      本町的会议一场接着一场。南港的风更冷,场馆外侧一空下来,冷意就从鞋底往上爬。搭建日那天,卷帘门从早开到晚,货车倒车提示音一遍遍响,叉车轮胎碾过地面,留下浅灰色的痕迹。知花拿着夹板站在入口旁边,核对企业展位、货物搬入口、临时仓库和电源位置。
      问题经常同时出现:一家企业送来的展示架比申报尺寸多出二十厘米,旁边展位负责人当场沉了脸。施工方说仓库已经堆满,货物没地方退。入口处另一辆车提前到,司机在电话里催,说下一趟配送时间排得很紧。
      知花把手机夹在耳边,红笔压着平面图。冷风从卷帘门底部钻进来,纸页被吹得翻起,她用掌心按住,金属夹硌着指腹。
      “展示架先移到临时待机区。”她对施工方说,“这个位置不能压线,电源点位也不能往外挪,会影响客人的通行路线。”
      企业负责人皱眉:“我们宣传图都是按这个架子做的。”
      知花把图转过去,红笔点到入口方向。
      “这个位置第一眼能看到主视觉画面。展示架缩进十五厘米,正面露出会更完整。如果压到隔壁展位的区域,明天开场前还要重排,耽误的时间会更多。”
      对方盯着图看了几秒,抬手叫人搬架子。
      电话那头司机还在催。知花把车牌写到便签上,抬头叫安保:“下一辆先去B口待机,十五分钟后进。现在A口先放这辆。”
      远处传来车门关上的闷响。展示架被推走,轮子刮过地面,声音尖得让人皱眉。知花站在原地,看那只架子退回线内,才低头把表格上的时间改掉。
      项目负责人从旁边走过来,手里还拿着对讲机。
      “有马,刚才处理得很好。”
      知花握着红笔,指尖还隐隐作痛。
      “谢谢您。”
      负责人看了一眼她夹板上的三张表。
      “你以前在东京做法人协调?”
      “是。”
      “现场反应也不错。”负责人把对讲机别回腰间,“展会结束后,我们再聊。”
      这句话很短,落进知花耳朵里,却比会场里的施工声更清晰。

      展会开幕后,知花反而轻松了很多。虽然她仍要留在现场处理突发状况,但最耗人精力的搭建期已经熬了过去,剩下的工作大多都在她的掌控和预料之中。
      佐久早圣臣那边也没有空下来。静冈、大分、长野的赛程一场接着一场,V联赛进入抢夺季后赛名额的白热化阶段,密集的远征、训练与复盘填满了他所有的时间。

      二月末,展会结束。
      撤场比搭建更乱。企业急着撤走物料,施工方催着清点器材,临时仓库门口堆满纸箱和展架。知花站在入口边,一边核对退场车辆,一边帮客户找遗失的资料袋。对讲机里人声交错,她嗓子发干,连拧开水瓶喝口水的时间都挤不出来,继续有条不紊地回复着调度指令。
      傍晚,最后一辆货车离开。卷帘门放下来,场馆里忽然空了一大块。地面还留着胶带印,灯光照下去,像一条条被撕开的斑驳旧疤,突兀地横亘在地上。
      项目负责人走到她身边,把一沓资料递过来。
      “有马,这次辛苦了。”
      知花接过资料,手腕有点酸。
      “您也辛苦了。”
      负责人看着空下来的展区,过了一会儿才说:“你现场判断快,客户那边也说沟通非常顺利。东京来的年轻人里,能这么快接上关西现场的不多。”
      知花握着资料的手紧了一下。
      “谢谢。”
      “展会项目只是开始。”负责人转头看她,“大阪这边后面还有商业设施联动和复合型企划业务。你如果有兴趣,回东京以后可以和部长谈谈。”
      冷气从场馆高处落下来,知花的指尖有点凉。她看着地上还没撕干净的胶带印,想起这些天反复修改的展位动线图、客户打来的电话以及江坂夜里的便利店灯光,还有佐久早圣臣那些到深夜才出现的消息。
      “好的。”她说。
      负责人点头,没再多说。

      展会结束后,知花回到东京。人事和项目组把她前段时间的周末出勤统一排成补休,她先连着休了三天。第一天几乎一直在睡,醒来时窗外天已经暗了。手机里有项目组的消息,有东京部门的邮件,也有佐久早圣臣发来的【到了吗】
      她趴在床上回:【回来了,睡到现在。】
      佐久早圣臣回得很快。【好好吃饭】
      知花看着那两个字,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一声。
      【知道了。】

      假期结束后,她依然要回到东京事业推进部上班。熟悉的打印机、会议室、座位和窗外街道重新围过来,像大阪那段忙到分不清白天和夜晚的日子只是一场长出差。当她打开电脑,发现自己已经很难用原来的速度进入东京的节奏。
      第五天,柴田部长叫她去会议室。
      知花拿着笔记本进去时,桌上放着一份文件。文件角落贴着便签,上面写着“人事内示”。
      柴田部长看着她坐下,先把茶杯往旁边推了推。
      “关西本部那边正式来要人了。”
      知花的手指停在笔记本边缘。
      “我吗?”
      “嗯。”柴田部长把文件转给她,“4月1日起,正式调入关西本部都市项目推进部。”
      会议室外有人经过,皮鞋声从门缝里擦过去。知花低头看那几行字。纸面很白,黑字清楚得有些不真实。
      柴田部长继续说:“岗位级别暂时不变。公司对年轻员工的早期轮岗,本来就会看适配性、现场反应和项目评价。大阪总部这次点名要你,说明他们觉得你能进入更核心的项目线。”
      知花的喉咙动了一下,“我明白了。”
      “你入职还不到两年。过去以后会很辛苦,关西本部和东京这边节奏也不同。到那边以后,你要接触的就不只是会议记录和资料整理了,而是现场统筹和跨部门协调,还会直接面对法人客户的施压与谈判。”柴田部长看着她,“想去吗?”
      知花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手腕上因为高强度工作留下的酸痛,看到自己真正作为项目核心站在现场时那种无可替代的实感。
      “想去。”她说。
      柴田部长点头,把文件推近一点。
      “那就准备交接。人事会跟你确认赴任休暇、代休和年休。三月会很忙,自己把时间排好。”

      柴田部长的话很快得到了印证。三月的日程排得很满。
      知花白天忙着交接东京的项目,晚上整理大阪赴任资料。人事发来的确认表上列着正式报到日、搬家安排、住处确认、交通费精算和年假申请。过去两年她几乎没怎么动过年假,攒下来的天数比她印象中还多。项目期间的补休、公司给的调任假和年假被统筹排在同一张表上,三月的每一周都有要处理的事。
      住处那边,公司批准她延长江坂女子宿舍的居住期限,作为四月正式赴任初期的过渡。宿舍到本町总部通勤方便,也便于公司管理。但知花心里清楚,那里房间窄,隔音普通,储藏空间也少得可怜,不能作为以后生活的地方。可在正式调职前后最忙的这段时间,有一个能放行李、能洗澡睡觉、能按时去本町总部上班的落脚点,已经足够。
      手机被搁在手边,知花好几次点开那个熟悉的聊天框,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还是退了出来。
      眼下正值三月中旬,黑狼队迎来了季后赛最关键的六强单循环积分赛。只有积分榜首能拿到直通总决赛的门票,每一场胜负的拉扯,都死死关联着排名与积分。
      佐久早圣臣最近的状态几乎紧绷到了极点。高强度的训练、战术复盘、理疗恢复和正赛连轴转,将他的时间榨得干干净净。知花舍不得在这个节骨眼上,把调职、交接、找房和搬家这一大堆兵荒马乱的变动,不合时宜地抛给他。
      她知道他会高兴。
      也知道那份高兴之后,他一定会先问她的工作怎么办。大阪总部的岗位会不会影响她原本的前途,东京那边的交接是否顺利。或者想得再复杂一点,他会担心这次调动和自己有关,担心自己打乱了她原本的职场计划。
      所以她想等手续都确认好,再带着确定的结果去见他。到那时,她可以坦坦荡荡地告诉他。
      她要去大阪了。
      也要——同居了。

      三月下旬,黑狼已经拿到晋级总决赛的资格。
      从二十五日到四月六日,队里的节奏从连续比赛转进备战期。训练量不会降,只是另加了录像分析、技术修正以及分析对手资料的部分。另一边,Final 3还在进行,黑狼要等最后的总决赛对手确定。佐久早圣臣每天照常去俱乐部,训练结束后看录像,回家时间比比赛期稍微规律一点。
      这天训练结束得比前几天早。
      他开车回到布施公寓,按开门锁时,先听见客厅方向传来很轻的塑料袋响。门推开,玄关灯亮着,鞋柜旁边放着一只行李箱,拉杆已经收好,箱轮旁边沾着一点从车站带回来的灰。玄关柜旁放着知花的通勤包,包带垂下来,压住一角公司文件。

      佐久早圣臣呆愣在门口,视线反复落到行李箱和知花的包上。

      什么情况……?

      客厅里,知花探出头来。她换了轻便的针织衫,袖口挽到手腕上,脸上带着一点忙完后的红。厨房岛台上摆着购物袋,里面有一小瓶梅酒,两只玻璃杯,还有从便利店买来的下酒小菜。餐桌上放着公司文件袋,文件袋边缘露出几页印着大阪总部抬头的纸。
      “你回来了。”
      佐久早圣臣握着门把,过了两秒才把门关上。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知花看见他这个反应,眼睛弯起来。她绕过餐桌,走到玄关通往客厅的门边,像早就等着这一刻。
      “惊喜吗?”她把手背到身后,语气藏着一点得逞后的笑,“从今天开始,我也要住在这儿了。”
      佐久早圣臣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到行李箱,又移回她脸上,像是没反应过来,呆呆愣愣的重复了一句:“什么?”
      “进来说。”知花向他勾了勾手。
      佐久早圣臣这才像往常一样换好鞋,摘下口罩,把外套挂到固定位置,又去洗手。水声响起来时,知花倚在客厅的门边,看着他的背影,唇边的笑还没落下去。

      他真的被她吓到了。
      但这份惊喜也真的送到了。

      水声停下后,佐久早圣臣被知花带去客厅,她把餐桌上的内示复印件和赴任日程表一页页推给他。
      “四月一日起,正式调入大阪总部。”她说,“全都安排好了。”
      佐久早圣臣看完第一张,又看第二张。纸页翻过,声音很轻。

      “你的工作……没关系吗?”
      知花等的就是这句话,她坐到餐桌边,手指贴着杯壁。
      “这就是我的工作。”她把岗位说明放到他面前,“项目组正式要我过去,这个岗位比原来的工作更适合我。”
      佐久早圣臣低头看着那几张纸,指节压在文件边缘。
      “是……因为我吗?我会影响你的职业规划吗?”
      她伸手,把文件从他指下抽出一点,“圣臣。”
      他抬眼。
      “你没有打乱我的计划。我来大阪,是为了我们。”知花说。
      客厅里安静下来。厨房岛台上的玻璃杯映着顶灯,梅酒瓶还没打开,标签边缘带着刚从冷藏柜带出的薄雾。
      知花把话说得更清楚,“大阪总部要我过去,是因为项目组觉得我可以,而且离兵库更近。你在大阪,所以这个选择对我来说多了一层意义。”
      佐久早圣臣看着她,没有立刻开口。
      知花起身绕到他身边,把佐久早圣臣也按在餐椅上,手虚虚地拢住他的脸,指尖从他颧骨旁慢慢滑到下颌边。
      “我没有委屈自己。”她说,“我是凭自己的能力拿到这份调令的,我也是心甘情愿把你放进我未来计划里的。”
      佐久早圣臣垂下眼,脸颊在她掌心里轻轻蹭了一下。
      知花被他的动作弄得心口一软,像被一只平日里高冷防备的大型猫科动物突然卸下所有防备、主动讨好般蹭过掌心。
      佐久早圣臣把她的手从脸侧拿下来,握在掌心里。那只手比他小,指尖因为搬行李和整理文件有点凉。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终于说:“……那就好。去大阪总部的事,恭喜你。”
      知花笑了。
      “谢谢。”边说着,边放开手从沙发后的抱枕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还有这个。”
      佐久早圣臣低头看过去。
      包装很简单,深灰色,没有花哨的缎带,只有一张小卡片压在上面。卡片边缘被她放在包里压出一点弯折,字迹却写得很认真。
      “生日礼物。”知花说,“抱歉,迟了几天。”
      佐久早圣臣的手停住。
      三月二十日那天正值周中,虽然没有比赛但训练和复盘把他的时间安排的满满当当。知花当时也还在东京,电话只打了十几分钟。她在电话里说了生日快乐,背景里还有打印机工作的声音。
      他以为那样就够了。
      知花把盒子往他面前推近一点。
      “当时光顾着想调职到大阪给你惊喜了,忘了这个……现在补给你。”
      佐久早圣臣拆开盒子,里面是一副哑光黑色的索尼降噪耳机。
      外壳干净,线条利落。
      佐久早圣臣用指腹碰了一下耳机外壳。
      “耳机?”
      “我看广告说这款用了最好的降噪芯片,你坐新干线也好,还是坐球队巴士也好,都可以少听一点噪音,好好休息。”
      佐久早圣臣抬眼看她。
      知花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仍然继续说下去:“我特意选了哑光黑色。外壳摸起来比较干净,不容易留指纹。你用湿巾擦的时候,也不用担心表面材质被弄坏。”
      她说着,又从盒子底层拿出几只独立包装的小袋。
      “还有这个。我另外买了三副耳罩套,可水洗,做过除臭和抗菌处理。出汗以后可以拆下来洗,耳机本体不会被弄脏。旁边这包是专用清洁湿巾。”
      佐久早圣臣看着那几只小袋,沉默了几秒。
      知花越说越觉得自己像推销员,清了清嗓子,仍背出准备好的台词:“广告还说充电十分钟可以用五个小时,满电大概三十个小时。你不用担心半路没电,这个应该不会给你添麻烦。”
      佐久早圣臣没有马上回答。
      她记得他讨厌吵闹,也记得他需要安静。
      难得知花被他的沉默弄得有些紧张:“不喜欢吗?”
      “我很喜欢。”
      知花眼睛弯起来,“真的?”
      佐久早圣臣把耳机放回收纳盒里,声音低了一点,“我会记得远征的时候带。”
      知花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佐久早圣臣把盒子放到餐桌靠里的位置,避开梅酒瓶和文件袋。指尖从收纳盒边缘移开时,他又看了她一眼。
      “谢谢。”
      知花把梅酒从购物袋里拿出来,瓶身碰到岛台,发出清脆一声。
      “现在可以庆祝了,我买了酒。”
      佐久早圣臣的眉心又皱了起来。
      “你明天不上班?”
      “我还在休年假啦。”
      知花上一次喝酒说胡话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他问道:“喝多少?”
      “就一点点,而且这个酒也没度数啊。”知花拿起小玻璃杯,在他眼前晃了晃,“庆祝我调来大阪,也庆祝黑狼拿到总决赛资格。”
      她停了一下,声音轻了些。
      “也算是……庆祝我们开始同居?”
      佐久早圣臣的心被那句“同居”一片温软,甚至连呼吸都跟着乱了半拍。
      他看着那只杯子缓缓说道:“只喝一点。”
      知花倒了很浅一层梅酒,琥珀色液体停在杯底。佐久早圣臣没有喝,只给自己倒了水。两只杯子放在岛台上,一只透明,一只带着淡淡的金色。知花举杯时,玻璃边缘碰到他的水杯,声音很轻。
      “总决赛加油。”她说。
      佐久早圣臣看着她,“你也是。”
      “我又不上场。”
      “大阪总部是你的赛场。”
      知花怔了一下,随后笑起来。
      “那我也加油。”

      梅酒入口带着甜味,尾端才浮起一点酒气。她确实只喝了一点,脸却很快热起来。她坐在地毯上拆带来的东西,一边把公司资料分出来,一边把洗漱包放到洗面区旁。佐久早圣臣去玄关把行李箱挪到沦为收纳间的次卧,又确认箱轮没有弄脏地板。
      知花看着他的动作,撑着下巴笑。
      “那从今天开始,这里就是我们家了,请多关照。”
      “圣臣,你开心吗?”

      佐久早圣臣站在客厅入口,半天没能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
      知花说自己只喝了一点。
      佐久早圣臣看得出来。她的脸比平时红,眼睛亮,笑起来时尾音往上飘了一点。她有些微醺,带着惊喜成功送出后的快意。
      明天是工作日,他还要去俱乐部。知花虽然还在休假,身体却不会隐藏疲态。她刚才坐地毯上整理文件,越说越慢,连“以后这里就是我们家了”都说得含含糊糊。说完之后,她还抬眼看他,像在确认这句话有没有真正落进他心里。
      早就砸进最深处了。

      知花说只喝一点点就真的是一点点。
      佐久早圣臣把两只杯子拿去洗好,擦干后倒扣在沥水架上。玄关到盥洗室的灯还亮着,他走过去把她的洗漱包放好。
      回到客厅时,知花已经从地毯上起身,抱着睡衣进了主卧。门没关严,暖黄的床头灯从缝里漏出来。等他把餐桌上的文件袋收进一旁,进去时,她已经睡着了。
      她睡得太快,连被角都只拉到肩下。床头灯照着她的脸,脸颊还带着酒后的红。她的呼吸里有一点淡淡的梅酒气味,手指松松搭在枕边,像刚才还想等他说话,下一秒就被睡意拖走了。

      佐久早圣臣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胸口那阵热意还没散。
      她今晚太会让他动摇。她拖着行李箱出现在门口,抬头对他说自己调回大阪了,眼睛里藏着得逞后的笑;她坐在客厅的灯下拆文件,说四月一日开始去本町上班;她喝完那一点梅酒后,靠在餐椅边问他“开不开心”,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尾音黏着一点醉意,像带着温度的小钩子,把他刚压下去的念头又拖出来。
      佐久早圣臣闭了闭眼。
      她睡得毫无防备,脸颊陷在枕头里。刚才那句含糊的“圣臣”明明没有半点自觉,却比她清醒时故意逗他还难缠。
      可她已经睡着了。
      还喝了酒。
      她带着行李来到这里,把自己的生活交给他一部分,也把放松和信任一起交给他。佐久早圣臣清楚这份信任有多重。知花此刻愿意睡在他身边,愿意在他面前放松,愿意把明天、下周和以后很多个夜晚都留在这间房子里。
      这份信任要珍惜。
      任何会让她醒来后为难的事,他都不会做。
      佐久早圣臣弯腰,把被子往她肩头拉好。指尖碰到她脸侧时,他停了一下,只替她把散乱的头发拨开。她的皮肤被酒意蒸得发暖,贴到他指腹上,又让他的呼吸乱了一拍。
      他转身去了浴室。
      门关上后,水声很快响起。佐久早圣臣把水温调得比平时低一点,仍旧停在身体能接受的范围里。温水落在肩上,把皮肤上残留的热意一点点带走,也把乱掉的呼吸压回原来的节奏。
      他不会拿身体状态开玩笑,明天还要去俱乐部,还有决赛。
      佐久早圣臣站在浴室里,闭了闭眼,等胸口那阵浮躁慢慢退下去。镜子蒙上一层薄薄的水汽,水滴顺着指节落进排水口,声音细而密。
      他重新擦干手,确认毛巾挂回原位,又在镜子前停了几秒。呼吸回到平时的节奏后,才关掉浴室灯。

      再回到卧室时,知花还睡得很沉。
      佐久早圣臣先确认卧室空调温度,又检查了一次床头的水杯。她半夜醒来可能会口渴,杯子放在伸手能碰到的位置,盖子也扣好了,免得她迷糊时打翻。床边的拖鞋被他调了方向,鞋尖朝外,方便她早上起身。
      他掀开被角躺回去。
      浴室里的凉意还贴在他身上,刚碰到被窝,知花就皱了皱鼻子。她眼睛没睁开,身体却先动了,带着被子一点点挪过来,额头碰到他肩侧,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小心着凉……盖被子就暖了……”
      佐久早圣臣彻底没了脾气。
      哪有这么狡猾的醉鬼。
      他低头看了她几秒,最后抬手,带着一点报复心捏了一下她的鼻尖,算是给自己出一口气。
      知花被捏得皱起脸,往他身边又挪了一点,手指抓住他的睡衣。那点力气很小,没过多久又松下去,呼吸重新变得平缓。
      佐久早圣臣的手停在她发边。
      被子里全是她的体温,温热、柔软,混着一点梅酒气和睡意。她睡得这么安心,连被窝里忽然多出来的凉意都只用一句含糊的话带过去。

      他低头吻了一下她的发顶,动作轻到几乎只碰到发丝。
      “别折磨我了。”

      知花当然听不见。
      她只是在睡梦里又往他这边靠近一点,像要将他身上带回来的最后一点凉意也彻底焐热似的。佐久早圣臣把被角往她肩头压好,掌心停在她发侧,听着她平缓的呼吸。
      他明天要去俱乐部。
      她明天可以晚一点起。
      他们从今晚开始同居。
      往后还有许多个清晨,许多个夜晚,许多次她清醒地看着他、叫他的名字、主动靠近他的机会。
      他急什么。

      佐久早圣臣闭上眼。浴室的灯已经关了,客厅也暗了下去。厨房岛台上的两只洗好的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餐桌旁多出来的文件袋安静地留在夜色里。

      他舍不得再掀开被子。
      舍不得把她从睡梦里吵醒。
      也舍不得离开这个终于不用在深夜倒数离别,只要一低头就能拥她入怀的位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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