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思归》如观

19、白费

　　天已经黑了，赶回去也只能看到上钥紧锁的城门。

　　贺渡川退了出去，没有走远，暗暗就守在外面高处，垂下眼望过去，刚好瞧见她庄子里冰冷的屋檐。

　　后门打开，有人拎着一包东西出来，远远地丢到了杂草丛里。

　　屈英看清了，下意识瞥了一眼贺渡川。

　　上赶着被人不待见，上京城里没有敢这么对贺渡川的，但是崔丽都这么干了，他脸上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就像早猜到了一样。

　　她回过头来，看了眼可怜巴巴抱着药箱蹲坐在旁边闭着眼睛打瞌睡的张大夫，心中微叹，想这里也是白打点，把老头子折腾一遍。

　　“叹什么气？”

　　听见贺渡川问，屈英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是真叹出来了。

　　她实话实说道：“我可怜张老头。”

　　贺渡川居然笑了一下，回头问她道：“不是可怜我？”

　　屈英又叹一口气，指了指张大夫道：“人家一把年纪了，被你累得半夜在林子里受冻，不是更可怜吗？”

　　他望了一眼，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道：“你说的对，是不能让他一把年纪在这里冻着。”

　　屈英不知他是什么个意思，却见他对着那扇紧闭的后门道：“你再去叩门，就说张大夫回不去了，请留宿一晚。”

　　……好不要脸！

　　屈英有些无语，道：“那不是白白去闹没脸吗？我送东西都被扔出来了，再送个人能行吗？”

　　贺渡川像是一点都没被打击到似的，无所谓道：“试试呗？东西能扔出来，大活人能随便扔吗？她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屈英反驳道：“你不就被扔出来了吗？”

　　贺渡川回道：“我得罪了她，张大夫又没有，他和我能一样吗？”

　　……你很骄傲吗？

　　屈英扁扁嘴，看了一眼她这可怜的、大约在独自强装开朗的主子，默默转身过去拍了拍张大夫。

　　“老张，走，给你找个地儿睡。”

　　张大夫颇无语地听了她的来意，跟着她一起往院子后门去，嘴里碎碎念道：“臭小子一点人事不干……”

　　屈英深以为然。

　　她热着脸去敲门，开门的家丁见是才来闹过事的人，当即抄起家伙就要赶人。

　　屈英知道必然有沈家护卫藏身在暗处瞧着，只是探头看了一眼却没找着，便故意扬高了声音。

　　“误会误会，先别动手！我不进去，我也不是来闹事的。只是天黑了，城门下钥了，这老大夫一把年纪回不去，总不能躺在这荒郊里。劳烦各位通融通融，留我们这老大夫住一晚？”

　　家丁对视一眼，冷笑道：“我们将人请进去了，你们再来闹事，说我们扣下了你的人，这可怎么算呢？”

　　“我们怎么能是这样的人？”

　　“你们怎么不是？一群泼皮！”

　　屈英心里暗骂贺渡川：都是这霸王把他们名声搞臭了！她小屈姑娘可是最明事理的人好不好！

　　她想了想，干脆把张大夫往前一推，冷脸装出个不讲道理的模样。

　　“你自己求主人家罢，我没将你丢在山路上已经仁至义尽了，改日再见罢老张！”

　　她扭头就走，听见张大夫在后头与家丁们推推搡搡。

　　“我和她不是一路的……真不是！这帮人把我抓过来的……”

　　屈英快速消失在夜色里，回到贺渡川身边的时候，刚好放眼看见那些家丁还是将张大夫请了进去。

　　贺渡川笑着夸奖道：“挺厉害啊。”

　　屈英可没好脸给他，没好气道：“人说我是个泼皮，都是你累的！我何时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了。”

　　他只笑一笑，很纵容地听她抱怨。

　　她过个嘴瘾也就够了，往那边又看了一眼，问道：“老张进去能见着崔娘子吗？我看也未必呢。沈家的护卫刚都没露面，要是崔家那些下人料理，必然根本不会报崔娘子的。”

　　谁知道呢？他也没办法。

　　贺渡川看着那边，直到过了好一阵都没见张大夫出来，确认他是留在里面了，才开口问道：“今日崔家有什么事儿？”

　　听见这话，梁阿铁从旁边冒头过来，道：“我与他家仆从打听，宴上是没什么事儿，崔公还给崔娘子撑腰呢。”

　　那就不是场面上的事儿，是私下里的。

　　“可有外人去吗？”

　　“除了些亲戚过去送礼，再就是崔公几个学生去了。”

　　梁阿铁回忆了下进门的人，挨个报了名字。

　　前头几个还算耳熟，后头那个官儿实在太小，也不是谁家高门的姓氏。贺渡川想了想，才想起来是个管理文书的小吏，被崔绍提携了一把，也算得了些脸面。

　　若是个普通人，这个年纪这个位置，也算是万里挑一了。

　　崔家想拿捏住崔丽都，居然打了这个盘算。

　　贺渡川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下来，回头示意护卫去牵马，而后嘱咐屈英道：“你留两个人在这里守着她，既然她对你不算排斥，该露面的时候去见也不妨。有事随时报我。”

　　屈英看他似乎是要走，问道：“城门没开，你要回去？”

　　“回！”

　　赶着上朝的时候，好好给她父兄找点事做，别想着成日打她的盘算。

　　==

　　崔丽都最后也没见张大夫。

　　崔家人不会告诉她这件事儿，沈家人才受了敲打，更不会提及。次日就有崔家的家丁将张大夫悄无声息地送离了别庄。

　　她对此事一无所知，在家歇了一日，收到了程四娘的拜帖，又隔一日，等到了她上门。

　　程四娘在外头见着她，语气关切，说自己听下人说这边前些时候有些乱哄哄的，也不知要不要紧，既然都在城郊邻里之间，总该互相关照，所以上门来探望。

　　待进了门，奉了茶，其余人都退下了，程四娘才道：“我听说是那霸王来闹你的，他如今在朝上蛮横得很，见着谁都敢顶撞。你若想图清净，不妨回家去。”

　　崔丽都不置可否。

　　程四娘与她从前不算是无话不谈的闺中好友，眼下不过是为着一件事才说上话，除了这件事，其他亲密话也说不出来。

　　她干脆从袖中取出一个封得严实的信封，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去。

　　“想来比起补品玩件，还不如这东西得你关心。我过两日就回家去了，往后可不给你做传话的信使了。”

　　崔丽都道了句“多谢”，将信封收到自己手边，也没拆开来看。

　　程四娘瞥了一眼，侧过身端起茶盏，道：“亏你也是个胆大的。我娘家、我夫家，可也没一个人与你父兄是一条线。”

　　崔丽都问道：“我父兄又是哪条线？”

　　横竖不是她这条线上的。

　　这话说得颇有深意，程四娘虽是女子，到底也知道些朝堂上的事，隐约是有个猜测。

　　她微微一顿，道：“三娘子，未出阁的时候，咱们俩家在朝中是有争论，我与你不算深交，但好歹也并没有矛盾。今日有此机会安安静静坐到一起，我大着胆子多一句嘴，你爱不爱听的，过后忘了就是。”

　　崔丽都抬起头回望她。

　　程四娘看着她的目光坦坦荡荡。

　　“当年沈世子来上京城追求你，我瞧过笑话，今年以前，我也羡慕过你。”

　　当初年少慕艾，女子之心都互可体谅。上京城里张扬英俊的小霸王将她捧在手心里，惊鸿一瞥的爽朗小将军毫无藏私地公然偏爱她。

　　能得一真心人已属幸事，她偏偏遇到两个。

　　也许就是因为这样，前头得了多些，后头就失得多些。

　　“崔公既点头将你接回来，你横竖还是崔家的女儿。这世道里女子本就生存艰难，你年岁还长，但退路无多，不要冒险。”

　　说得再多，也就只是为了这最后四个字，不要冒险。

　　她们本不是交心的交情，这些话说出来，其实已是有些深了。

　　崔丽都知道她此言确是真心话，本该认真答她，可是自己这些盘算，却不便与人去说。

　　最后她也只是垂眼淡淡道：“我没有四娘子这样的好福气。”

　　娘家疼爱，夫家护佑，两姓之好，同气连枝。她没有这样的好福气，也没有这样的底气。

　　程四娘难得冒气：这个犟种！

　　也不知崔家是怎么训她的，前头端庄顺从，一朝叛逆起来，头尾都不顾，豁出去了似的发疯。

　　她将杯子撂到桌面上，语气微诮道：“白费口舌。”

　　崔丽都难得扯着嘴角笑了一笑。

　　程四娘今日虽是来送信的，到底也是打着拜访的名号，不好来了就走，但凭她们的交情，也不至于一直坐着。

　　她把握着时间，差不多了就起身告辞，最后给崔丽都留了一句。

　　“你这些时候别闷在家里，也出门去转一转，山里的花儿要开了。”

　　崔丽都会意。

　　待送走了客人，她回到里间，将收好的信封取出拆开。

　　最后一张纸顺着她手取信的动作先摊开来，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最近才见过，入目先敏锐地捕捉到益明知的名字。

　　她下意识皱了皱眉，仔细从头看去。

　　原修明好大的胆子，居然将宫中那道有关军令的奏请记录给她原原本本誊了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