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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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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珈亦姐?”
助理林雯又轻声唤了一句,看着办公桌后眉头紧锁、一脸凝重的赵珈亦,不敢过分打扰。
“嗯?抱歉。”赵珈亦猛地回神,合上手中修改到一半的演讲稿,指尖用力按了按太阳穴,将叹息压了回去,“你刚才说什么?”
“律所正在组织去青阳镇的公益法律援助和普法活动,为期三天,主任让我来问问您有没有时间参加?”林雯将策划案轻轻放在桌角,又补充道,“我查过您下周的日程,时间可以协调出来。”
“好,帮我报名吧。”
“好的。”
又花了一个小时,赵珈亦改完讲稿,起身活动有些僵硬的肩颈。
桌上的手机嗡嗡震动。
“赵小姐您好,来电是想通知您,您和沈先生三日前订购的实木床已经到货,请问什么时间方便上门安装?”
自然是越快越好,她不想再经历在客厅碰到沈今越换睡衣的尴尬。
“今天下午六点可以吗?”
“可以的,稍后安装师傅会与您确认具体时间。”
挂断电话,那口被压抑了许久的气,终究还是叹了出来。
自从那天晚上令人尴尬一幕发生后,第二天两人就去选购了这张床,随后沈今越便飞去欧洲出差。她瞥了眼桌面上的台历,算着日子,他应该能在她出发去青阳镇前回来。
快到母亲李英的生日,在赵明再三的“提醒”下,她决定带沈今越去见见母亲。
无论这场婚姻因何而起,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她和沈今越都需要扮演好“夫妻”的角色。
至于何时落幕,赵珈亦想,大概会是由沈今越先喊停。
他那样一个积极、完整、拥有爱人与被爱能力的人,总会先遇到真正想共度一生的人。
“你把床放哪里了?”视频里,沈枝意好奇地问。
“这里。”赵珈亦调转手机摄像头,展示全景。
“啊?怎么放书房了?”沈枝意的声音透着毫不掩饰的失望,“你这是打算把‘分居’政策贯彻到底啊?”
“我们还没熟悉到能睡在一张床上。”赵珈亦语气平静,将带来的四件套放在新床上,等家政阿姨来铺,顺势岔开话题,“你什么时候休假?等你回来逛街。”
“哼,是谁当初信誓旦旦说要离职来港城找我,结果无缝衔接上了班?”
“计划赶不上变化嘛。”赵珈亦从书架上挑出几本常看的书,准备搬回卧室,“你回来,我给你赔罪。”
“这还差不多。”沈枝意扯下面膜,突然感慨,“唉,我也想找个人结婚,有个伴儿陪着。”
“叔叔阿姨要是知道你有这想法,北城的青年才俊怕是立刻飞到港岛去和你相亲。”
“算了算了,那我还不如养只猫或者狗自在。”
正说着,卡卡用湿漉漉的鼻子拱开书房门,摇摇晃晃地跑到赵珈亦脚边蹭了蹭。
“赞同。”赵珈亦笑着抱起小狗,对着镜头挥了挥它的爪子,“好了,卡卡催我带它出门了,晚点聊。”
“快去快去,别让我干儿子等急了。”
赵珈亦熟练地给卡卡系好牵引绳,乘电梯下楼前往宠物活动区。
刚放开绳子让它自己探索没多久,手机就震动了一下。
【Shen.JY:遛狗了吗?】
再往上翻看聊天记录,几乎每晚八点,他都会雷打不动地发来这条信息。
【加一:正在。】
她随手拍了张卡卡在草坪上的照片发过去。
几乎就在下一秒,视频通话的邀请界面弹了出来。
她手忙脚乱地接起,镜头却对准了自己。
屏幕那端,沈今越也开着前置摄像头,两人的脸同时出现在小小的方框里。
他似乎在应酬间隙,黑色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解开着,露出一截低调的铂金项链,背景是酒店走廊,复古壁灯投下昏黄的光晕,映照着繁复的天花板雕花,将氛围渲染得莫名暧昧。
“给你看看。卡卡,过来!”赵珈亦慌忙切换后置摄像头,对准正在草丛里认真标记地盘的小狗,无奈夜色深沉,只能拍到一团模糊的黑影。
她朝那边走去,带着几分无奈地笑道:“酱油色晚上真不上相。”
“卡卡,到妈妈这儿来。”她唤道。
这是沈今越第一次和她视频,赵珈亦一时不知该如何向卡卡介绍屏幕那端的人,只能任由沉默在空气中流淌。
“等我回去,该带它去打疫苗了。”手机里传来衣料摩挲的细微声响,沈今越似乎脱掉了西装外套,目光专注地看向屏幕。
“嗯。”赵珈亦想起正事,“你这周六有时间吗?”
“暂时没有安排。”
“沈今越,”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你可以陪我去看看我母亲吗?”
夏季的晚风带着黏腻的热意,拂过树叶沙沙作响。然而,手机里传来的那句清晰而平稳的“可以”,却像一阵清凉的风,悄然吹散了她心底盘旋许久的烦躁与不安。
她轻轻点头:“好,那我等你回来。”
“嗯,告诉卡卡,爸爸周五晚上到家。”
……
真是够自来熟的。赵珈亦挂断视频,忍不住腹诽。明明一次都没遛过,倒是把“爸爸”的身份认领得干脆。
她抬起头,夜空朗澈,星辰闪烁,预示着又一个好天气。
李英长眠于云栖苑。
骄阳炙烤着青灰色的大理石墓碑,墨绿色的松针在热浪中微微卷曲,蝉鸣聒噪不止,偶有飞鸟盘旋着掠过墓园上空。
赵珈亦停在一方黑玉墓碑前。她长了一双与照片上女子极为相似的眉眼,但李英的气质更为温婉柔和。
碑底部刻着一句法语:[Tu manques à tous mes lendemains(你缺席我所有的明天)]。这是十七岁的赵珈亦坚持要补刻上去的,出自李英生前翻译的诗集残稿。
时至今日,李英在她的人生中,已缺席了七千多个日夜。
母亲被永远定格在了三十岁。再过几年,赵珈亦自己也要迈入以“三”开头的年纪。从此以后,她人生的每一天,都将在年龄上“年长”于李英。
这个念头划过脑海,赵珈亦的眼眶瞬间传来尖锐的刺痛。
二十年,足够让她把曾经那些刻骨铭心的痛苦变成无法说出口的遗憾。
赵珈亦静静站着,风从柏树林里穿过,似乎卷起了她那绵延不绝,无处安放的思念。
她看着那张小小的黑白照片,试图在心里重新临摹李英五十岁的模样。
身旁,沈今越沉默地收起黑伞,轻轻倚在旁边的石栏上。
赵珈亦蹲下身,指尖轻柔地拂过“慈母李英”碑文的凹痕,然后将一束纯净的白玫瑰,以及她与沈今越的婚纱照,并排放在墓前。
“妈,这是沈今越。”她的声音轻得像松针坠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李英离开得太久,久到七岁前的许多记忆都已模糊不清。
“我结婚了,今天带他来见见您。”
沈今越在她身旁屈膝蹲下,昂贵的西裤面料直接压在沾着灰尘的青砖上,他却浑然未觉,只是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温热宽厚的掌心覆上赵珈亦冰凉的手背,同时将带来的一束洁白玉兰轻轻放下。
两人交叠的指节压在冰冷的墓碑边缘,仿佛能透过这坚硬的石头,触碰到一丝早已远去的温暖。
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那些在谈判桌上无往不利的言辞,此刻在唇齿间反复斟酌,最终凝聚成最简单,也最郑重的承诺:
“妈,我是沈今越。虽然我们未曾谋面,但请您放心,我会好好对待珈亦。”
满林的松针簌簌作响,如潮水般漫过悠长岁月。赵珈亦仰起脸,斑驳的天光透过交错的枝桠漏下,在她眼底蓄成一片破碎的晶亮。
黑色宾利驶离云栖苑,在沉默中前行了约莫五分钟后,赵珈亦忽然降下了车窗。
“谢谢你陪我过来。”她侧过头,“一会儿你忙你的吧,我带卡卡去打疫苗就好。”
她注意到,沈今越已经不动声色地挂断了三通来电。
“陪你来看妈,就是我今天最重要的安排。”沈今越看向她,话锋微转,“而且……我认为,在孩子的成长过程中,父亲的角色不可或缺。”
赵珈亦感觉牙根有点酸。她默默掏出手机,找出卡卡最憨态可掬的照片递到他面前,试图让他清醒一点:“提醒一下,它是只狗。”
沈今越面色不改,严肃道:“它也是个独立的生命。”
赵珈亦语塞,最终放弃挣扎:“……随你吧。”
宠物医院是沈今越的行政助理许寒露推荐的私人机构,一栋白色的洋房别墅,外墙上画满了各种可爱的动物涂鸦。
两人都是养宠新手。医生为卡卡接种完疫苗后,友善地递过来一张宣传页:“医院今天下午三点有一场新手养宠小课堂,两位如果有空,可以去听听。”
“好,谢谢。”沈今越接过,欣然应允。
离三点还有些时间,赵珈亦在附近找了家咖啡馆小坐。
店里带着宠物的人不少,她坐在遮阳伞下,心思大半都放在脚边活泼的小狗身上,与沈今越的交谈断断续续。
“赵珈亦。”沈今越放下手机,看向她,“万松和付斯年约我们明天去打网球,去吗?”
“啊。”赵珈亦从相机界面退出,略带歉意地笑了笑,“律所有公益活动,我明天下午就得出发了。”
“去哪里?”
“青阳镇,我们以前去过的。”
话音落下,赵珈亦敏锐地察觉到沈今越周身的气压似乎低了几分。
果然,下一秒,便听到他用一种无奈的语气问道:“赵珈亦,是不是如果我不问,你就不打算主动告诉我,你要出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