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chapter13 ...
-
六点半,闹铃划破寂静。
赵珈亦在枕间挣扎片刻,才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才发现她正霸占着沈今越的位置,她的怀里,多了只黄色的布偶。她伸手捏了捏,手感柔软。
“醒了。”
沈今越从氤氲着水汽的卫生间走出来,身上仍穿着睡袍,整个人却已褪去睡意,周身气息像浸过薄雾的松木。
他发梢还带着湿意,黑发被利落地向后梳拢,露出弧度清晰的额头与那双情绪很淡的眼睛。发根处抓出自然的蓬松度,几缕稍短的发丝却随意垂落在额前,在眉峰上方划出漫不经心的弧度。
这种发型微妙地调和了他身上的气场,自然垂落的碎发像少年时代尚未褪尽的影子,在他低眉的瞬间露出一丝难得的不羁,和几分少年人才有的、未加修饰的生动。
“嗯。”赵珈亦含糊应声,掀被下床。脚尖触到柔软地毯的瞬间,突然怔住,她的拖鞋,被人从床的另一侧,整齐地摆放在了此刻她落脚的正前方。
“怎么了?”
“没事。”赵珈亦迅速穿好拖鞋,“我去洗漱。”
宋芷华请来的造型团队早已候着。赵珈亦裹着丝绸披肩,闭目坐在妆镜前,感受着刷毛轻柔拂过脸颊。
“张嘴。”
熟悉的气息忽然逼近,声音压得很低。
沈今越站在她身侧,手中托着只素白瓷碟,粽叶的清香丝丝缕缕飘过来,“看你早上没怎么动筷子。”
旗袍的腰身收得妥帖,赵珈亦确实刻意减了食量。她偏头避开那诱人的香气:“我不饿。”
“今天会很漫长。”沈今越顿了顿,将瓷碟又往前递了半分,“是妈特意让人调的蜂蜜馅。”
最后半句话,像一枚精准的钥匙。
“谢谢。”赵珈亦没有再坚持,终究接过瓷碟,指尖不经意擦过他微凉的指节。
晨光斜斜掠过她的脸,妆容还未完成,但已美得惊心动魄,沈今越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即不动声色地移开,喉结无声地滑动了一下。
赵珈亦这才注意到他的装束。
烟灰色圆领西装马甲严谨地扣至顶端,妥帖地收束着白色衬衫的尖领。剪裁精良的面料沿肩线流畅而下,在腰际收出利落的弧度,衬衫领口那一抹白成了恰到好处的留白。他站在那里,端正中带着某种禁欲的秩序感。
忽然披肩滑落肩头,旗袍的盘扣尚未完全系好,沈今越帮她拢好,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趁热吃。”
“好。”赵珈亦觉得自己的反应都慢了许多。
他离开后,化妆师才笑着感叹:“沈先生真体贴,你们真恩爱。”
体贴?
他的体贴只是基于他良好的家庭教养和个人素质,而非因为赵珈亦。赵珈亦弯了弯唇角,不便言说的真相只能化为嘴角那抹极淡的笑。
八点钟,一切准备妥当。
门口停着两辆黑色的迈巴赫,戴着白手套的司机立在车前,随时准备出发。
“珈亦,看这边。”
宋芷华拿了台相机,摁动快门。赵珈亦挽着沈今越的胳膊微微收紧,随即扬起无可挑剔的笑来。
“很好看。”宋芷华检查了一下成片,“还有时间,多拍几张吧。”
沈今越低头看赵珈亦,用眼神询问她的意见。
赵珈亦点了头。
淡紫色绣花旗袍勾勒出她纤细身姿,低盘发垂下几缕慵懒发丝。她站在晨雾未散的荷塘边,身后是接天莲叶,竟有种古典画卷中走出的东方之美。
“今越,你的手可以放在珈亦腰上。”宋芷华指挥着,“往下些……对,就是那里。”
温热掌心稳稳贴住她后腰最凹陷的弧度,力道透过轻薄衣料传来,再稍微用点力气,似乎就能将她揽进怀里。
赵珈亦呼吸一滞,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她强迫自己放松,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
两个人是在路上收到了成片。
她和沈今越的车走在宋芷华沈淮山的车后,沈今越在笔记本电脑上办公,突然说:“我把你拉进群里。”
赵珈亦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发现自己进了名为【镜水明德训】的群聊,算上自己里面有十二个人。沈淮山只有一个亲姐姐,和沈老爷子断绝 父女关系的事情在九十年代初闹得沸沸扬扬,听说后来移民瑞士,与沈家少有往来。
群里其他人应该是沈今越的堂叔伯以及他们的家人。宋芷华将照片发进群里,赵珈亦点开,照片拍得很用心,用镜头里的光影和构图把她和沈今越临摹成了一对恩爱的夫妻。
发出去没几秒,一条英文信息蹦出:
【Scarlett:叔叔,这是你老婆吗?】
【沈博清:叫婶婶。】
【沈博清:还有沈乐宜,要使用中文哦。】
而坐在赵珈亦旁边,一直看电脑的沈今越回复了第一条信息。
【Shen.JY:是我老婆哦。】
沈乐宜则有点遗憾,很快发来一条语音,点开是小女孩老气横秋的叹息:“哎,那我朋友Aria就不能再当他的老婆了。”
赵珈亦忍俊不禁,那句“魅力辐射范围真广”在舌尖打了个转,终究只是抿了抿唇。
沈今越合上笔记本,指尖在金属外壳上轻轻一扣,无奈道:“Scarlett是混血,一直在国外上学,这个年纪的孩子,审美观确实很直接。”他的目光扫过她欲言又止的神情,语气平淡地补了句,“童言无忌,不用多想。”
空气安静了几秒。
赵珈亦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回自己交握的双手,不常戴的婚戒奢华但冰冷,她也平淡道:“我没有这么幼稚。”
话音落下,一种微妙古怪的凝滞在车厢里弥漫开来,一路延续至目的地。
车刚停稳,沈今越已率先下车,绕到她这一侧,伸手。
老宅管家疾步上前,恭敬垂首:“少爷,少夫人,其他人都已经到了。”
穿过曲径通幽的中式回廊,祠堂肃穆的飞檐映入眼帘。宋芷华与沈淮山立于最前,见到他们,宋芷华温和唤道:“珈亦。”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汇聚而来。
一个穿着黑色小连衣裙的娃娃脸女孩像颗小炮弹般冲过来,一把抱住赵珈亦的腿,仰起脸,用生涩却响亮的中文说:“你就是婶婶吗?比照片还漂亮!”
赵珈亦俯身,轻轻摸了摸她灿烂的金色卷发,声音不自觉放柔:“是我呀,Scarlett小朋友。”
“婶婶,你叫什么名字啊?”
“赵珈亦。你也可以叫我Yvette。”
“好的,Yvette婶婶!”女孩眨了眨眼,蓝绿色的眼睛笑成了月牙,似乎对这个新称呼很满意。
宋芷华适时地走过来,轻声介绍着在场的几位长辈。赵珈亦得体地跟在她身边,寒暄,微笑。
沈家人丁不算兴旺,到了沈今越这辈基本上每家都是独生子,但家庭关系和睦,和赵家的紧张氛围截然不同。
一阵风吹过,带来几缕檀香的清冷。没一会儿,管家前来请众人进祠堂。
祠堂正中的牌位庄严肃穆,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这个家族的厚重历史。最高处悬挂着一方乌木匾额,上面用遒劲楷体写着“镜水明德训”五个字。
沈今越的声音自她身后落下,很近:“这是沈家的祖训。”
以古为镜知兴替,以水为鉴察清浊。
赵珈亦点头,收回视线,心里却想着别的。进了沈家的微信群不说,又拜了沈家的祠堂,以后和沈今越离婚,要如何体面收场?
长烛灯火葳蕤,主祭人诵读完正式祭文,依礼缓声问道:“家族昌隆,人丁可添新口?”。
赵珈亦心头莫名一紧。就在这时,沈今越的手轻轻揽住了她的腰,将她带上前。他的掌心温热,力道坚定。
“沈氏祖先在上。”他一字一句,声音清朗沉稳,在肃静的祠堂里回荡,“孙辈沈今越,今日携妻赵珈亦,敬告于前。”
他说完,从执事手中取过两盏清香,将其中一盏,稳稳放入赵珈亦微凉的掌心。
“望先祖见证,庇佑吾妻,入我宗谱,承我门楣。”
赵珈亦跟着他俯身叩拜,心中那点愧疚如潮水漫涨。从踏进这里开始,让她有一种不真切的恍惚。
礼成起身时,沈淮山上前一步,肃然道:“《礼记》有云:‘夫妇一体,共承宗庙。’往后,你们当同心同德。”
宋芷华则将一只紫檀木匣放入赵珈亦手中,目光柔和却有力:“珈亦,依照祖训,此物传给沈家长媳。往后无论风雨晴好,望你与今越,携手同行。”
“谢谢爸,谢谢妈。”赵珈亦接过木匣,只觉重逾千斤。
仪式结束,沈今越被几位叔伯留下叙话。
赵珈亦独自站在祠堂外的回廊下,手里捧着那只木匣,如同捧着一簇灼人的火。她下意识想摸手机,指尖却只触到光滑的面料——旗袍没有口袋,手机在沈今越那里。
沈今越找来的时候,她正有些烦躁地拨弄着廊下君子兰的叶片。
“珈亦。”
赵珈亦回头,眼睛一亮:“快把手机给我。”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在等你啊。”
沈今越将手机递给她,并肩走在她身边:“我带你转转?”
“好。”
他没带她走很远,只绕过祠堂侧面。一株参天古树蓦然撞入眼帘,枝繁叶茂,郁郁葱葱。树干上悬着一块小木牌,写着:同心树。
“好古老的树。”上面还标注了年份,赵珈亦大概算了下,“上次见这样的古树,是在天坛。”
沈今越告诉她:“我小时候常来这里,祖母说,以后要带真正喜欢的人来这里,让老树作证。”
赵珈亦点头:“很古老的浪漫。”她忽然想起什么,侧头看他,“你微信头像就是这棵树吗?”
“不是。”沈今越摇头,低头看了眼腕表,“我们该回去了。”
“这么快?”赵珈亦诧异,他们分明才走了几步。
“嗯。”沈今越的目光落在她穿着高跟鞋的脚上,那里其实已经有些泛红。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语气却意味深长:“怕你脚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