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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Chapter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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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今越降低了车速,回过头看她。
“没关系。”车内光线晦暗不明,唯独那双眼眸清亮,露了些赵珈亦看不懂的情绪,他用很轻的声音说,“我们马上就到家了。”
“嗯。”
但赵珈亦完全放松不下来。双重因素干扰下大脑缺氧,让她呼吸困难,六月盛夏,冒出一身冷汗。
沈今越换成单手开车,另一只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落在了中控台上。
他关掉了空调。
潇山独属沈家住宅,主楼灯火通明,盛放在湖里的荷花在黯淡的天色下有种别样的美。宋芷华和沈淮山等在门口,赵珈亦下车后,就收到了宋芷华温暖而有力的拥抱,身上带着令人安心的馨香。
那句“欢迎回家”轻落在她的耳畔时,赵珈亦感到一直紧绷的某根弦悄然松缓,那声在内心纠结许久的称呼也脱口而出,比想象中轻松许多。
紧接着,她看向沈淮山喊了声“爸”,老道的沈淮山背过手,矜持地“嗯”了声。
一旁的沈今越也跟着她叫“妈”,宋芷华这才将视线落在他身上,不过仍是没有好气道:“如果不是过节,你是不是都不打算带阿亦回来。”
“是我前段时间太忙了。”心中有愧的赵珈亦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
“啧,现在还得你老婆替你说话。”宋芷华转身拉着赵珈亦的手,“阿亦,我们进屋,厨房已经做好饭了。”
被忽略地沈淮山摆摆手,若无其事地走在了沈今越前面。
沈家端午节有祭祖的传统。
晚饭后,宋芷华一边和裁缝帮她试衣服,一边解释:“沈家最早在南方发家,虽然举家搬到北城已近百年,但不少习俗还是保留了下来。”
“今越的叔叔伯伯都会过来,之前婚礼匆忙一见,明天好好介绍给你认识。”
“好。”赵珈亦点头,看着镜子里陌生的自己。
“好了,让今越看看。”宋芷华替她戴上项链,温柔地拍拍她的手,“保准美得让他移不开眼。”
赵珈亦看出对方很满意,不好扫兴,跟着她一起下楼。
电视里播放着晚间新闻,客厅空无一人,沈今越站在庭院里接电话。盘旋在空中的乌云不知何时消散,月光清冷,将他挺拔的身影拉长,他微侧着脸,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下颌利落的线条。
这样的沈今越松弛,笃定,那种与生俱来的掌控感如水纹般漾开。
赵珈亦没来由地想起,很久前在网络上搜索他时看到的一句话:“沈今越只需静静站着,便不自觉地吸引着周遭的一切。”
“他还在忙。”宋芷华递给她一杯温热的清茶。
赵珈亦接过茶杯,热度熨帖着掌心:“嗯。我先换下来吧,明天看也是一样的。”
真丝面料娇贵易皱,明天上身前总要重新熨过。可旗袍的立领和腰身设计,总让她觉得不自在,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
“行,”宋芷华语气里满是遗憾,“怪他今天没眼福。”
她话音刚落,落地玻璃外那片庭院里,背对着她们的男人就像有所感应般,毫无预兆地转过身来。
两人目光在空中虚虚一碰。
等赵珈亦回过神,偌大的空间里,便只剩她与玻璃外的他。
一人在温暖的灯光里,一人在微凉的夜色中。
身后那盏中式绢纱吊灯,正流淌出静谧柔软的暖光,将她有些怔忪的身影,温柔地拓印在落地玻璃上。几乎同一刻,另一道颀长挺拔的影子,也从夜色那端覆了上来——沈今越正朝她走来。
他走得不急,片刻后,他停在那层薄薄的玻璃之外。
赵珈亦几乎能看清他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浅浅阴翳。他忽然俯身,修长的手指屈起,在玻璃上极轻地叩了两下。
隔着绝对清晰的距离,他喉结微动,吐出两个字。没有声音真切传来,可那口型实在太过分明,带着他特有的、某种慢条斯理的笃定:“好看。”
赵珈亦指尖微微一蜷。
她看懂了。
玻璃上,两个人浅浅交叠的影子,似乎也跟着轻轻晃了一下。
赵珈亦先败下阵来。
她几乎是断崖式地收回视线,目光仓促下落,抬起手指了下还亮着得手机界面,示意他先忙,动作快得带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风。
沈今越没动,目光仍落在她脸上,某些东西,在这样的注视里无声疯长,像藤蔓般揪住心跳。
晚上,他们“理所应当”地被安排在了同一屋檐下——沈今越从前常住的那间主卧。
过分宽敞的King Size的大床足够两个成年人躺下,中间再划出一条宽阔的“楚河汉界”。
看着叠放在床中央薄薄的夏凉被,赵珈亦僵在了床边,耳尖猛地窜上一股热意。
这……要怎么盖?
犹豫地片刻,浴室里的水声停了。
她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几乎在水声停歇的同一秒,人已经几步蹿到了卧室门边,握住把手,将门拉开了一半。
沁凉的走廊空气涌入,让她瞬间清醒。
我在干什么?
动作骤然僵住。她一只手还握着门把,半个身子探在门外,不上不下的姿势,写满了心虚和慌乱。
就在这尴尬凝固的瞬间,浴室的门开了。
沈今越走了出来,发梢湿漉,氤氲着未散的水汽。他只随意套了件深灰色的丝质睡袍,腰带规规矩矩地系在腰间,领口露出一小片被热气蒸腾过冷白皮肤。
他正拿着毛巾擦拭头发,看见她这幅模样,动作明显一顿。
水珠顺着他利落的下颌线滚落,没入衣领。
“珈亦。”他顿了顿,语气里有不易察觉的探究,“你在干什么?”
距离太近了,近得赵珈亦能闻到他身上冷冽的清香,混合着未干的水汽,扑面而来。
“我有点担心卡卡。”赵珈亦语速有点快,试图用音量掩盖心虚,“万一它认生,睡不好怎么办?”
沈今越嘴角几不可察地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刚才我上楼的时候,”他慢条斯理地说,目光未曾从她脸上移开,“它已经在自己的新窝里,开始打呼噜了。”
“……”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比刚才更尴尬的,是一种被看穿后无处遁形的微妙热意,顺着脊椎爬满了赵珈亦全身。
沈今越却没有拆穿她,他状似无意地往床的位置撇了眼,很自然地说:“妈准备的这个被子有点小,我一会儿再去拿一床。”
“哦。”赵珈亦关上门,善解人意道,“你记得吹干头发。”
和沈今越同床共枕是第一次,她翻了个身,变成侧躺的姿势,身后那人的存在感却丝毫没有降低,像一张蛛网,将她紧紧包裹着。
深夜放大了他平稳的呼吸声,和她一样的洗发水的味道,慢慢地,那种强烈无忽略的气息变得让人安心,赵珈亦闭上眼睛。
酝酿了许久的雨还是落下。
赵珈亦从雷声中惊醒,闪电撕裂天际,穿过纱帘,将房间照得惨白。她下意识地靠近身边的热源,在黑暗中精准无误地抓住了沈今越的手腕。
心跳比以往都要剧烈,手机屏幕闪了下,显示凌晨两点三十五分。
她轻缓地呼出一口气,松开了自己的手,下一秒,又被人反握住。
“下雨了。”
沈今越的声音带着尚未清醒的睡意,有些沙哑,和当下赵珈亦察觉到的绝无仅有的安全感。
“嗯。”
赵珈亦蜷起腿,将自己缩成一团。
温热的手心覆盖在她的眼睛上,不一会儿便移开。等赵珈亦再次睁开眼睛,房间都亮了起来。
“睡不着了吗。”沈今越低头看她,眸底一片清亮。
赵珈亦总觉得,他们之间不该是这样的,于是摇了摇头:“没有,你继续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聊会儿?”
沈今越坐了起来,背靠在床头上,一条腿屈起,丝绸质感的深灰被子从他腿上滑落,盖在了赵珈亦的月白被上。
“什么?”
赵珈亦想不到,她和沈今越还能聊些什么,久远的早已尘封,触手可及的现在背道而驰。而沈今越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会主动挑起话题的人。
出乎意料的,对方问:“为什么会选择当律师?”
在耀华提供的每一次职业规划咨询课程中,赵珈亦给出的答案里,从未有过这个选项。她轻笑一声,说:“我要说我也不知道,你会相信吗?”
赵珈亦没有说谎,计划之外的决定总是匆忙的,非要她回想,大概只记得无休止的争吵和和自己对着志愿填报系统时,大脑全是空白的茫然。
只是庆幸,十几岁的她用尚存的理智给自己选了条还算不错的路。
两个人陆陆续续地聊着,从职业规划衔接到学生时代。
窗外雷声渐弱,天光乍明。
沈今越的声音很低很柔和,像一道独一无二的催眠曲,赵珈亦重新生出困意。
她听到沈今越喊她的名字,闭着眼睛应了下。
沈今越俯身关了灯,房间再次变暗,他像是犹豫了很久,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赵珈亦,当初为什么没有出国留学?”
话题像窗外的雨丝,断断续续,又连绵不绝。从职业规划衔接到学生时代的零碎片段。沈今越说起他在国外读书时有趣的经历,赵珈亦也聊起法学院枯燥却离奇的案例。
他的声音很低,在渐弱的雷声里,像一道独一无二的催眠曲。
困意重新漫上来,眼皮渐渐发沉。
她听见沈今越在很近的地方喊她:“珈亦。”
“嗯?”她闭着眼,含糊地应。
沈今越俯身,关掉了她那侧的夜灯。房间再度沉入昏暗,只有他那边还留着一小团暖黄的光晕。
“赵珈亦。”
他叫了她的全名。
“当初……”他停顿了很久,久到赵珈亦已经快要被被拖进残留的睡意里,才听到他问出后半句,“拿到了那么多offer,为什么最后都没有去?”
为什么,最终要留在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