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未落》scy全糖5

4、暗流溯源

　　牛津的秋雨总带着瓷釉般的冷光，淅淅沥沥地渗入博德利图书馆的哥特式拱顶。江泽站在古籍部的穹窿下，仰头望着那些嵌在彩窗里的中世纪手稿，突然觉得它们像封存在琉璃中的瓷片，每一道金线都是凝固的窑火。
　　他的手指抚过档案柜冰凉的铜把手，金属表面倒映出眼底跳动的阴翳。七年来，这双眼睛在无数拍卖行的镁光灯下淬炼出鹰隼般的锐利，此刻却在触及“景德镇陶瓷研究所1998年事故报告”的烫金标题时，不受控地颤抖起来。
　　羊皮纸袋被抽出的瞬间，积尘惊起，在斜射进高窗的灰蓝色天光里浮沉。江泽的呼吸突然凝滞——那些飘舞的尘埃竟在空中拼出模糊的莲花纹，与少年时代在古窑遗址拾得的碎瓷纹样如出一辙。
　　显微胶片在阅读器上缓缓舒展，像展开一卷被时光腌渍的秘色瓷胎。1998年7月23日的监控画面里，父亲江远山正站在实验室的釉料架前，白大褂下摆沾着靛青色污渍。他的手指悬在某个青花瓷瓶上方，忽然转头望向镜头，瞳孔里爆出惊惧的火星。
　　画面陡然扭曲，雪花噪点中传来瓷器坠地的脆响。江泽的指尖抠进橡木桌面，直到档案员递来第二份文件时，才惊觉指甲缝里渗出了血丝。
　　那是张泛黄的合影。两个年轻人并肩站在龙窑遗址前，夕阳将他们的影子熔成青瓷般的釉色。左侧的青年举着测绘仪，镜片后的眉眼与江泽如出一辙；右侧的男子手持陶坯，食指第二关节有颗朱砂痣——正是沈灿父亲沈明德。
　　照片背面潦草写着：“1985年春，与明德兄初探五代窑址。”字迹因年久晕染，恰似窑变时失控的流釉。江泽的耳畔突然响起儿时听过的雨声，那些被沈灿称作“考古狂魔絮叨”的深夜长谈，此刻化作锋利的瓷片扎进记忆。
　　“江先生？”档案员的声音恍如隔世，“这些显微胶片需要特殊解码器。”
　　解码器的蓝光扫过胶片边缘时，穹顶的彩窗忽然暗了下来。暴雨中的图书馆化作巨型窑炉，每一排书架都是码放整齐的匣钵。江泽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十六进制代码逐渐拼合成父亲的字迹，那些关于釉料配方的数据里，夹杂着大段用茶汁写就的暗语。
　　“七月廿三，明德兄神色有异，新配方恐遭泄露。”
　　“子夜闻异响，实验室西墙现陌生脚印。”
　　“釉料毒性远超预期，当立即......”
　　文字在此处断裂，像是被利刃截断的瓷胎。江泽的后颈忽然掠过一丝凉意，仿佛七年前那个雨夜，沈灿消失在车窗后的目光正穿透时空烙在皮肤上。
　　突然，整个古籍部陷入黑暗。应急灯的幽绿光线中，阅读器屏幕诡异地自动跳转到新的画面：1998年7月24日凌晨的停车场监控。父亲抱着牛皮纸箱走向轿车，后颈处赫然贴着块医用胶布。某个黑影从立柱后闪出，扬起的右手在镜头里划出银弧。
　　“小心！”
　　档案员的惊叫与瓷器碎裂声同时炸响。江泽本能地扑向工作台，却只接到半片下坠的青瓷镇纸——正是沈家变故那夜失踪的物件。锋利的断面映出他苍白的脸，釉面下隐约浮着血丝般的纹路。
　　当灯光重新亮起时，显微胶片已化作满地星辰。管理员在狼藉中发现张烧焦的便签，炭化的边缘蜷曲如凋萎的莲瓣：“远山携关键证据失踪，务必销毁所有......”
　　手机在此时震动。陌生号码发来的照片里，沈灿正在苏富比拍卖行的走廊疾走，后颈的烧伤疤痕在顶灯下泛着釉光。随图附着的加密文件需要口令，江泽下意识输入那个刻在怀表内侧的日期：19980723。
　　解密的监控视频让他瞳孔骤缩。父亲失踪当日，沈明德的白大褂口袋鼓出可疑的方形轮廓，随着步伐显出怀表的轮廓。而此刻静静躺在江泽口袋里的鎏金怀表，秒针永远停在了二十三点零七分——正是沈灿消失在雨幕的时辰。
　　窗外的雨忽然狂暴起来，雨鞭抽打着中世纪的铅格玻璃。江泽在逐渐模糊的视界里看见两个时空重叠：1998年的父亲抱着证据箱冲入雨夜，2012年的自己攥着残破的真相站在命运的对岸。
　　当最后一份档案显影时，泛黄的照片上溅着茶褐色污渍。父亲与沈明德在龙窑深处相对而立，中间的木箱里堆满贴着“剧毒”标签的釉料罐。他们的手同时按在箱盖上，却朝着相反的方向用力。
　　“江先生？”档案员举着紫外线灯过来，“这些茶渍需要特殊......”
　　话音未落，江泽已冲进雨幕。怀表在掌心发烫，表盖内侧新现的刮痕下，1998.07.23的刻痕正在渗出血珠般的锈迹。他知道自己正站在某个巨大的窑口边缘，七年前冷却的瓷胎，即将在真相的烈焰中浴火重生。
　　雨水中，手机再次震动。匿名短信闪烁着鬼火般的蓝光：“你父亲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