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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骤雨别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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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时,第一滴雨砸在龙窑遗址的陶片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江泽仰头望着天际翻涌的铅云,松木燃烧的焦香还萦绕在鼻尖。美术教室的窗棂被风撞得哐当作响,三十六个石膏像在忽明忽暗的烛光中投下摇曳的阴影,仿佛一群沉默的见证者。
"窑温还差最后三小时。"沈灿将额头贴在匣钵外壁,睫毛上沾着细碎的窑灰。他白衬衫的袖口染着靛青釉料,手腕内侧有道新鲜的灼痕——是昨夜调试窑炉时被迸溅的火星烫伤的。
江泽把矿泉水瓶贴着对方发烫的脸颊:"歇会儿吧,你从昨晚就没合眼。"
话音未落,惊雷炸裂天际。暴雨如银河决堤,瞬间将世界淹没在轰鸣的水幕里。沈灿突然踉跄着扶住工作台,他的手机在木桌上疯狂震动,屏幕上"母亲"二字在幽暗中泛着惨白的光。
"灿灿...你爸在研究所晕倒了..."听筒里破碎的哭腔刺破雨声,"那些人说要查封所有资料...你马上..."
匣钵里的火焰突然爆出噼啪声响,映得沈灿面色青白。他转身冲向雨幕的动作像被扯断丝线的木偶,速写本从书包滑落,纸页间飘出一张泛黄的龙窑结构图——正是当年他们在古窑遗址发现的那张,只是多了几处朱笔标记的经纬坐标。
"沈灿!"江泽抓起伞追出去,牛皮伞面瞬间被狂风掀翻。冰凉的雨水灌进领口,前方那个青色身影在拆迁工地的警示带间穿梭,像片被风雨撕扯的瓷片。沈灿的白球鞋踏过水洼,溅起的泥浆里混着晶亮的碎瓷,宛如撒落的星屑。
陶瓷研究所的红砖小楼此刻被警灯染成诡谲的蓝紫色。沈灿的母亲瘫坐在青石台阶上,怀中紧抱着鎏金匣子,指缝间漏出半截泛黄的《陶人新语》。穿制服的人正将成箱的瓷片搬上卡车,军靴碾过满地青花残片,发出令人心悸的脆响。
"病人是突发性脑溢血。"急救医生在雨中大喊,"需要立即手术!"
沈灿僵立在救护车刺目的顶灯下,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汇成银线。他忽然弯腰捡起半块霁蓝釉瓷片,那是父亲书案上的笔舔,如今裂痕间还凝着未干的墨汁。江泽赶到时,正看见少年将瓷片按在心口,指尖被锋利的断口割出血痕,殷红的血珠坠入雨洼,绽开转瞬即逝的花。
出租车门关闭的闷响惊醒凝固的时空。沈灿湿透的后背贴在车窗上,呵出的白雾模糊了玻璃。江泽发疯似的拍打车窗,却只看见对方翕动的唇形——那是他们儿时发明的暗语:"保护好匣钵"。
轮胎碾过水花的轰鸣中,有什么在江泽怀中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他颤抖着展开手掌,半枚莲花盏瓷片正沿着金丝修补的裂痕再度崩解。雨水中漂浮着星星点点的金箔,像被撕碎的诺言。
七日后,拆迁队的挖掘机刨开古窑遗址最后一方净土。江泽蜷缩在美术教室的角落,面前的匣钵残留着冷却的窑灰。烧裂的青瓷盏躺在绒布上,莲纹在窑变中化作妖异的胭脂色——那夜暴雨灌入窑炉,竟将青釉染成了泣血般的绯红。
手机突然震动,沈灿的号码在屏幕上闪烁。江泽按下接听键的瞬间,机场广播的嗡鸣混着雨声涌来。他听见纸张撕裂的脆响,十七封信件正在异国的垃圾桶里化作雪片。通话记录里最后一条语音留言,是四秒的电流杂音,却在他每个失眠的深夜循环播放——那分明是瓷器坠地的清响,伴着压抑的哽咽。
当篆刻刀在瓷片落下最后一笔时,东方既白。银丝缠绕的吊坠里,金漆在裂痕间蜿蜒成莲茎,暗格里藏着微型胶卷——那是昨夜从拆迁队办公室窃取的工程图纸,红色标记正指向龙窑遗址地下的密室。
十年后的拍卖会上,当那件金缮修复的越窑莲纹洗出现在展台时,江泽的指尖正抚过西装内袋的瓷片。X光扫描显示瓷器夹层藏有显微胶片,泛黄的字迹在投影仪下渐渐清晰:"景德镇三年,赝品流水七千八百万...经手人江..."
暴雨再次倾盆而下,拍卖行的落地窗上,两道身影在雨痕中渐渐重叠。沈灿的西装袖口露出半寸烧伤疤痕,江泽的领针正是莲花盏的残片所制。他们之间横亘着泛黄的工程图纸,某个被朱砂圈住的坐标正在雨水中晕染开来,像极了那年窑变失败的胭脂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