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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三章 安平乱(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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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爱我的,她做这些,是为了我吗?可是,她有没有问过我,我要什么?我不要她这样为我,我只想她和父王能一直、一直在我身边……”永宁的眼泪大颗、大颗的继续滚落,这还是昨天到现在,她第一次哭出来,心里是前所未有的茫然,父王一去不返,如今,母亲也被关进了冷宫当中。虽然这些年,他们没有照顾过她一天,没有陪她玩过一个游戏,没有给她讲过一个故事,可是,只要他们还在她视线所及的地方,她就觉得很安心,一点也不害怕。现在,终于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吗?她要怎么办呢?她抽噎着问,“流云哥哥,将来你会不会也因为什么奇怪的理由,然后就不要我了?”
“永宁,太子妃没有不要你。”流云强硬的将永宁从床里拖出来,抱在怀里,“我知道你害怕,你别怕,我也不会不要你,无论将来发生了什么事,我们都会在一起,我保证。”
“真的?”永宁泪眼朦胧的望着他。
“真的。”看着那双无比依赖和信任自己的眼,那样雾气蒙蒙的看着他,流云肯定的点点头,他不知道自己的承诺能持续到什么时候,但,至少现在,这一刻,他不会放开她的手。
“怎么没看到唐念之他们。”永宁哭累了,放软身子,枕在流云的腿上轻轻哽咽着,这几天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所有人的目光,只想把自己藏起来,总要大哭一场,心里的结才仿佛打开了,她才觉得,这两天,宫里静得吓人。
“殿下忘了,前两天,念之的父亲生病了,您准了他回家去侍奉汤药,顺便也让清南和浩聪一起回家休假几日了?”流云的手指,轻轻的替她揉按着太阳穴,永宁一哭,常常会头痛,他早就习惯了,在她哭过之后,这样替她轻轻的揉着。
“他们都没在宫里,也好。”永宁叹了口气,说不出是松了口气,还是觉得有些寂寞,曾经,皇宫是最安全最舒服的地方,但现在,这里,随时可能称为修罗地狱,他们不在,也好。
“别担心,皇上洪福齐天,安平王,没这么容易攻进来。”流云轻柔的安抚永宁说,“睡吧,睡醒了,也许一切就都结束了。”
史载,安平乱前后持续了整整半个月,在第十五天破晓的时候,平京城内多处起火,京中有人趁夜打开了东城门,放进了手执密旨前来护驾的晋州、相州两地的兵马。那是东唐德佑十八年的六月二十日,很多平京人都记得,晋州、相州的兵马与安平王的兵马在皇城外对峙,德佑帝带着永宁公主登上城头,怒斥安平王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安平王无言以对,只挥剑指挥手下的人马冲杀,两军在皇城外进行了一场殊死的厮杀。
那天,也是永宁公主高高的站在城上,敲响了竖在城头的战鼓,阵阵战鼓,震撼平京城。那一幕,许久之后还在民间流传,都说城头上,东唐的小公主昂然无惧,风华初露。
而那一天,趁乱打开城门引进勤王之师的,正是沈清南、唐念之和刘浩聪几个人,之前,他们已经和城外的兵马取得了联系,到了这约定的时间,就将早组织了的京城中大多数官员的家奴和护卫带出来,在平京城内点了几把火,引开了安平王的注意里,又一举杀到东城门前,说服了守将,大开城门,与等候在外面的勤王之师会合。
安平王最后战败被俘,朝廷中牵涉到安平王谋逆一案中的官员多达几十人,谋反,按东唐律当诛九族,那随后的几天里,平京城中风声鹤唳,不少昔日达官显贵的家都是突然被禁军包围的,朱红色的大门被砸开,很快的,无数哭哭啼啼的家眷披头散发的被驱赶出来,然后被分别押送进了京城内的大小监牢当中,等候最终的圣裁。
每天都有人因为不甘受辱或是绝望而趁夜在监牢内用一根腰带上吊自尽,牢头上报之后,也不过用一卷草席草草卷了尸体,拖出去扔到城外的乱葬岗,平日里,这些官员和家眷作威作福,让不少百姓恨得牙根痒痒,可真看他们最后到了这步田地,又不免让人唏嘘不止。
永宁再一次踏进宏政殿,已经是六月二十六日了,沈清南的一个舅舅原本是五城兵马指挥司的副指挥,素来和安平王府就过从甚密,这次又助着安平王控制了平京城东城的城门。虽然最后,也是他被沈清南说服,放进了前来救驾的兵马,可是党附安平王,一家人也被下了大狱。沈清南不肯来为这个舅舅求情,但是他的母亲沈夫人却哭哭啼啼的求见了永宁公主,希望能保住兄弟一条命。
这几天,德佑帝的衰老越发明显,满头的发丝,尽皆霜染一般,脊背也不复挺拔,此时,正对着摆满书案的奏折,不知在思量什么。
那些奏折,都是最近几天大臣们递呈的,检举某某官员党附安平王的有之;陈述安平王早有不臣之举的有之;请皇上早日下旨,惩治一干逆臣贼子的有之……而这其中不少人,在一个月前,还曾上书,引经据典的请德佑帝早立安平王为太子。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站的越高,就感受得越明显。想到这里,德佑帝长长的叹了口气,又想起昨日夜里,他去天牢,他最小的儿子,抱着他的腿涕泪横流的情形。
“父皇,儿臣错了,儿臣真的知道错了……”李瑾裕说,“儿臣就是鬼迷了心窍,父皇……”
“畜生,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德佑帝只说了一句,就哽咽着无法继续了,李瑾裕,昔日的安平王,已经是他惟一的儿子了,可是犯上作乱,多少人看到了,平京城血流成河,多少人死了,他就是有心救他,又拿什么来堵这悠悠众口?又拿什么来安这天下臣民之心?
父子俩一时相对无言,天牢中回荡的,只有安平王压抑的阵阵呜咽声。
“永宁,你来得正好,你来看看这些。”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德佑帝目光复杂的看了看跪在殿前的那个小小的女孩,安平王如今大势已去,东唐皇室,人丁凋零,惟一受益的人,也只有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