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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歉意 阿珩吵架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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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饭堂抱怨一通后,崔珩所有的朋友便都知道,她那个小师尊近些日子不理她了。崔珩说,这种行为在她的家乡叫冷战。
唯一清楚内情的郑媛清,一边吃着崔珩给她赔礼道歉的糕点,一边嘟嘟囔囔地说道:“还冷战,我看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说实话,你这师尊对你已经够好了。”
郑媛清本以为谢相言会狠狠罚一罚崔珩,最少也得关她两天,谁知道崔珩就像个没事人一样,倒是沈双那小子被岑怀绮狠狠罚了一通,关在房间里整日以泪洗面。
谢相言在无量山是出了名的不近人情,在郑媛清看来,现在的他对崔珩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有些纵容。
闻言,一旁的袁翡也点了点头。
袁翡身量较高,爱穿绿衣,长着一张鹅蛋脸,眉间还有一颗血痣。按辈分来说,她是魏拙的直系弟子,本应比崔珩他们高上一级,但因年龄相仿,于是便也与众人打成一片。
袁翡低声感慨:“按谢道友那脾气,若是换做旁人犯错,揍一顿都是轻的。听师尊说,他这性子多半跟年少身世有关……”
听到这里,崔珩不禁往前挪了挪凳子,目光炯炯地看着袁翡。
见大家都想听,袁翡饭也不吃了。她撂下筷子,缓缓说道:“你那师尊自小天资卓绝,六岁初登无量山时便成了鹤舟散人的弟子。我有个叫高云的师兄,比谢道友还早十几年上山,二人却是一个辈分。”
“据说高云师兄当时见谢道友备受重视,于是处处针对刁难,好几次差点害死他。不过幸亏谢道友自小聪慧,这才能化险为夷。”
“谢道友天生冷情寡言,纵使受尽委屈刁难,也从没找掌门和各位前辈告过状。后来随着他年岁渐长,修为一日千里,昔日那些刻意为难他的人才渐渐不敢再招惹他。”
提到高云,袁翡似乎是有些不喜,她又补了一句:“不过高云师兄最近一直在山下物色弟子,据说是想培养个天资极佳的,将来好压谢道友一头。”
说到这里,郑媛清倒是有些好奇:“可小师叔明明出身世家,那高云怎么敢在他幼时处处针对?”
袁翡回道:“听说他是谢家的庶子,母亲是个乐伎,家里根本就不重视他。谢道友那时候还小,离家又远,自幼无依无靠,尝尽人情冷暖,所以才养成了他这么一个少年老成的性子。”
崔珩:……这么惨的吗?
这一刻,崔珩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对不起谢相言。要是她从小被人三番五次往死里整,可能早就报复社会了,相比之下,谢相言的脾气已经算好的了。
这次本就是她荒废学业在先,为了教她剑术,谢相言也没少花时间和心血。他明明这么尽职尽责,可她却总是气他。
吃完了饭,崔珩愁眉不展地在无量山上游荡,心里琢磨着要怎么与谢相言缓和关系。谢相言嗜甜,崔珩打算投其所好,于是便下山去镇上买了几包糕点,然后匆匆回了竹舍。
谢相言正坐在书斋中看书,听到崔珩进来了,他头也没抬,一副不想搭理她的样子。
“师尊,我错了。”崔珩把糕点放在桌上,她绞着袖子踌躇半晌,随后垂头丧气地低声道:“前些日子都怪我贪玩,才荒废了剑术,以后我肯定潜心学剑,再也不偷懒了。”
谢相言又翻了一页书,还是不说话。
崔珩见他毫不理睬,便又把糕点往前推了推:“师尊,这是我特意下山买的糕点,还热着呢。我知道你喜欢吃桂花糕,于是便多拿了几块。最近天气热,我还买了绿豆酥消暑。还有这些芝麻酥,上次你说好吃,我便又装了一些……”
没得到回应,崔珩只好干巴巴地接着说道:“我这几日每天都练上七个时辰的剑,前几天落下的进度现下都赶回来了,不信我练给你看。”
话音未落,崔珩便抽出小剑,在书斋中来回比划。似乎是因为有些紧张,她手腕一抖,不小心把桌角砍下来一点。
谢相言:……
他幽幽地瞟了崔珩一眼:“行了,你出去吧。”
见谢相言的表情有所缓和,崔珩也松了一口气,她没有半分就此离开的打算,而是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还有那个沈双,我跟他根本就没什么,不过是媛清她们闲来无事,胡乱编排我们的闲话罢了。”
听到沈双的名字,谢相言皱了皱眉头。他本想说自己并不在意沈双的事,可在听到崔珩接下来的话时,他所有的说辞都尽数卡在喉间。
崔珩说:“而且师尊你放心,我日后哪怕是有了心悦之人,也绝不会耽误练剑。”
崔珩心知谢相言最讨厌不求上进之人,于是便直接把态度摆了出来,好叫他不必为此忧心。
谢相言作为崔珩的师尊,听到这话本是应该欣慰的,可此刻的他心中却有些烦躁。他想出言将崔珩打发走了事,可不知怎的,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训诫:“我当日翻你借的那本话本,只觉情致浮夸,流于虚浮。”
谢相言顿了顿,随后低声控诉道:“这种东西看多了,怪不得你定不下心,就连给灵植浇水这点小事都忘得一干二净。”
除了院角的一株红色灵花依旧顽强,剩下的那些灵植差不多都尽数枯死了。想起院中那些花花草草,崔珩便有些心虚:“师尊教训的是。”
谢相言又道:“情不扰神,意不乱志,心若明镜,映照万物……心随境转,境随心灭。你心思飘忽不定,总被俗事纷扰,剑术自然难有长进。”
他说:“若是满脑子儿女情长,又怎能静下心打磨自己?”
谢相言念的是太上无情道口诀,崔珩低着头,看起来乖顺,心里却有些不服气。她觉得谢相言这套说辞未免也太泯灭人性,一个活生生的人,又哪能半点杂念都没有?
而且她没有慧根,无法修道,难不成只是跟着他练剑,也得按无情道的标准要求自己,然后孤独终老吗?
这简直是强人所难。
崔珩垂着眼睛,心里觉得谢相言实在是太较真,于是忍不住为自己辩解了几句:“师尊,可我终究是有七情六欲的凡人。若是往后遇上心悦之人,难不成要为了剑术,硬生生压抑自己的心意吗?”
谢相言淡淡回道:“心性约束不够,不过是托辞罢了。”
一听这话,崔珩便脱口而出道:“若是活得半点乐趣都无,这般大道修来又有何用,到头来岂不白白虚度一生?师尊口口声声说要约束本心,可倘若真能摒弃私欲,师尊又怎会放不下口腹之欲,日日贪食点心……”
“够了。”
谢相言骤然起身,眉眼间尽是寒意,语气中带着压抑的愠怒:“我一向纵容你,从未刻意苛责约束,怎么到你嘴里反倒成了毫无乐趣可言?”
此刻,谢相言才终于褪去平日的清冷疏离,倒也算是露出几分少年人该有的神态。两人在书斋中对峙而立,远远瞧着反倒像寻常少男少女争执拌嘴。
“崔珩,你以为我这般费心管教是为了谁?若非你如今仍拜在我门下,我压根不会再多过问你的事。”
“天资愚钝,还这般不思进取。你若始终抱着这般心思,便自行下山去吧。”
说完,谢相言心中便泛起一丝悔意。可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再无收回的余地。谢相言的手指微微颤抖,他克制住心底翻涌的纷乱心绪,缓缓收拢五指藏到袖中。
崔珩愣了一下,她垂下眸子,随后低声说道:“……师尊息怒,弟子先去练剑去了。”
崔珩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真是全世界最不会道歉的人了。反正她留在这里只会叫谢相言心烦,倒不如识相点赶紧离开,免得场面太过难看。
崔珩无心练剑,出了书斋后便直接回了房。她趴在床上,摸着莹润的玉牌,想着少年垂眸在玉牌上留下法诀的样子。
这一刻,崔珩突然感到有些难堪,她将玉牌丢到一旁,随后把头埋在枕头里,暗自思忖她是不是太拿自己当回事了。
她不过是一个普通人,可谢相言却是无量山的天之骄子。他授她剑术、给她居所,她应当感激他才对,而不是像今日这般与他争得面红耳赤。
倦意渐渐袭来,崔珩翻身仰躺在床上,看着横梁上摇晃的风铃,思绪有些飘忽。她心中委屈,便开始幻想有朝一日自己也能成为谢相言的师尊。若是美梦能成真,到时候她一定要像今天的谢相言一样,摆起长辈架子好好教训他一番。
……
崔珩走后,谢相言静静地望着桌上的糕点,许久没有动作。又过了一会,他捻起一块桂花糕,却发现那糕点早就凉透了。
崔珩说得没错,他确实是放不下口腹之欲,又怎么有脸斥责她。
谢相言也说不清方才为何突然动怒。
他自幼修习无情道,早早地摒弃七情六欲,向来心如明镜,此时却也看不清自己心中所思,他只是有些困惑,又觉得胸闷郁结。在谢相言看来,他这般管束都是为崔珩的前程着想,他不理解为什么崔珩如此抵触。
谢相言上山时年岁尚幼,在普通人家的孩子还在玩耍的年纪,他便已经开始勤勉修炼,所以自然不了解与他同龄的少男少女现下应该过什么样的生活。他只觉得自己既然认下崔珩当徒弟,那崔珩自然应该跟他一样苦修。可崔珩这个年纪,又怎能做到法决中说的情不扰神,意不乱志呢?
谢相言突然觉得,自己作为一个师尊,也许并不算合格。鹤舟散人在他很小的时候便下山了,他没被师尊教导过,自然也不知道如何与门下的弟子相处。
谢相言心神不宁,他手中拿着道书,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便只好回房静坐调息。他端坐在房中,脑海里却总是回荡着崔珩的话,想到崔珩临走前委屈的模样,他便怎么都定不下心来了。
谢相言破天荒地起了道歉的心思,可他几番犹豫,终究没能踏出这一步。
夜半时分,魏拙师叔传来急讯,命他即刻赶赴龙泉除祟。天色未亮,谢相言便整装动身,路过崔珩紧闭的房门时,他的脚步微微一顿。
面前的木门紧闭,房内寂静无声。
不知为何,只是静静伫立在这扇紧闭的房门前,想着崔珩正在屋内歇息,谢相言便很是安心,仿佛屋内之人是他早已相识多年的旧友。他说不清缘由,可这份莫名的情感让他不由自主地对崔珩纵容迁就,处处偏袒,又下意识对她苛责,却不曾想闹到如今僵持的局面。
听闻龙泉有不少珍宝,谢相言打算找时间寻几件合她心意的物件带回来,好让她消消气。崔珩年纪小,怒气来得快散得也快,等他归来,想必二人便能重归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