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寄我心》别放花椒

21、攻心 师徒反目中

　　齐凌坐在自己的小屋中，不停地翻着面前的道书，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自无极殿出来那日起，他便满心懊悔，恨不得穿越回去一刀捅死自己。

　　那日魏拙师叔祖明显是动了怒，若是他对崔珩下手，恐怕自己也难逃师尊的责罚。

　　想到这里，几番天人交战之后，齐凌还是打算坦白从宽，于是便去找了谢相言。他顶着谢相言惊异的目光，将自己前去面见魏拙这件事一字不落地全盘托出。说完之后，他不敢再看谢相言的表情，便双膝跪地，垂头说道：“弟子知错了，师尊要罚要打，哪怕是要将我赶下山，我也绝无怨言。”

　　齐凌顿了顿，他颤颤巍巍地抬起头，声音中带着几分哽咽：“可魏拙师叔祖……弟子怕他会对崔珩师姐不利。”

　　听完这些话，谢相言眉头紧皱，心乱如麻，又哪里还有心思责罚齐凌。魏拙做事狠绝，一旦知晓他不仅私下见了崔珩，近些日子又道心不稳，必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斩草除根。

　　于是，谢相言没有理会跪在地上的齐凌，二话不说便御剑向着明州的方向而去。

　　他一路疾驰，直至亥时才堪堪抵达明州。进城后，他没有半分犹豫，直接进了崔珩落脚的客栈，可刚靠近半掩的房门，便听见屋内传来崔珩的哽咽声。

　　“可是那时我只是心悦于你。”她说。

　　“我没有勾引你，我只是喜欢你。就因为我喜欢你，我就必须去死吗？”

　　谢相言脚步一顿，推门的手也僵在半空。他微微偏头，只见屋内站着一个黑衣少年，那少年的眉眼、身形、佩剑竟与他一模一样。

　　而崔珩眼尾泛红，表情很是委屈，她盯着屋内的“谢相言”说心悦于他。

　　这一刻，一种隐秘的欣喜猝不及防地漫上了谢相言的心头——原来崔珩是喜欢他的。

　　可这份欣喜才刚刚出现，却又被崔珩接下来的话碾得粉碎。

　　她说：“谢相言，我恨你。早日如此，我当初就不该上无量山……”

　　谢相言眼底的暖意尽数褪去，他不再犹豫，直接推开半掩的屋门。只听“铮”的一声，长剑出鞘，玄色剑锋齐根没入屋内那个“谢相言”的胸膛，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得谢相言满脸都是。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崔珩僵在原地，她错愕地望着门口出现的另一个谢相言，脑子一片空白。

　　谢相言将长剑从那冒牌货体内抽出，甩了甩剑尖上的血珠，这才走到崔珩面前。此时的他心绪纷乱，反而忽略了房内有些突兀的香气。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让崔珩的思绪逐渐清明，逢欢的药效也褪去了一些。她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又望向满脸是血的谢相言，整个人彻底凌乱。

　　还在无量山上时，她的确是有些喜欢谢相言。可她心里明白，她与谢相言是不可能在一起的，于是便再没敢动过心思。下山后，她为了生存整日奔波，更是将此事远远地抛到脑后。这段日子，她很少想起谢相言，更谈不上对他有什么执念。

　　可刚刚不知为何，她却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甚至无法冷静思考。她只是觉得满心委屈，对谢相言的感情竟也比在无量山上更甚。

　　除此之外，地上那个冒牌货样子虽像，但气质却与谢相言完全不同，明明破绽百出，她竟然迷迷糊糊地着了道。

　　见崔珩表情僵硬地站在原地，谢相言垂下眸子，往日冰冷的声音此时竟带着一丝急切：“此人是魏拙师叔派人假扮的。”

　　崔珩没理会他的话，她满眼诧异：“那你又怎么会在这？”

　　或者这句话应该说，你怎么会知道我在明州？你跟踪我，或是派人跟踪我？

　　谢相言抿着唇，竟一时语塞，一向平静的脸上也闪过一丝慌乱。

　　逢欢有一个致命的副作用，那就是用药者如果心中本就有猜忌，在闻到这药香后，猜忌便会加深，直至偏执。由于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选试药，这副作用就连温时晦也没能料到。

　　崔珩早就怀疑之前那些杀手是谢相言派来的，此时看着谢相言欲言又止的模样，便更加笃定心中的想法。地上那个“谢相言”是假的，可他说的话却未必也是假的，也许谢相言既怕留下把柄，又怕传出坏名声，所以才屡次派杀手来杀她，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她早该知道谢相言是这样的人，他为了那所谓的大道，已经杀了不少穿越者了。

　　谢相言全然不知崔珩的想法，只想着避开这个话题。他声音微哑，带着一丝迟疑：“我不知道你也……原来你也心悦于我。”

　　说出这句话后，谢相言暗自松了口气。

　　这一刻，他才敢承认自己的确是喜欢崔珩的。

　　他不想再跟自己较劲，他认输了。

　　原来那份被他压抑许久的情感，并不是愧疚，而是爱慕。

　　他仿佛不再在乎情劫，也不再在乎那所谓的大道。那些在无数个日夜中被刻意忽视的情愫，此时尽数汹涌而出，无数疯狂的念头也开始在他心底不断滋生。

　　谢相言忽然就不想修道了，他曾经日日夜夜追求的信仰，在此刻通通变得一文不值。

　　他甚至想放弃所有修为就此离开无量山，无论去哪里都可以，只要与崔珩在一起便好。虽然没了修为，但凭他的剑术也能在乱世中护崔珩周全。他积攒的灵石数不胜数，足够二人一辈子衣食无忧。既然他不再是修士，担不了大任，想必师叔便不会再为难他们。

　　他想寻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置办一个小院子，再在院中种满花，还要专门腾出一间屋子，专门摆着崔珩喜欢的那些话本，然后两人就这样过一辈子，再也不分离。

　　谢相言满心欢喜地在心中描摹日后的光景，可一抬眼，便看到了少女面上的疏离与眼底的猜忌，于是滚烫的心瞬间便被浇得冰凉。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或者又说错了什么，以至于崔珩这样看着他，

　　逢欢的副作用此时开始显现，崔珩望着谢相言，只觉得他虚伪得可笑，明明之前日日要派人杀她，如今却又摆出这般姿态，简直是装模做样。

　　被逐出无量山的那一幕一遍遍地在崔珩的脑海中回放，一想到当时谢相言说的那些话，恶意便开始在她的心底疯长。

　　她看着谢相言，一字一句地说道：“戏言而已，作不得数”。

　　这句话，她要原封不动地还给谢相言。

　　崔珩的心里涌起一股报复的快感，她觉得自己有些恶毒，明明好聚好散才是最好的选择，可她也不知道自己今日是怎么了。此时的她就像是被控制了神智一般，一股脑地将心中的恶念尽数释放出来。

　　谢相言的面色一点点变白。明明上一秒还满心欢喜，下一秒却如坠地狱。

　　谢相言自幼便是无量山最有天赋的弟子，在修行一事上从未吃过苦头，无论是品性还是修为皆被当作同门表率，弟子们无一不是真心敬重他，从未有人轻慢于他，更没有人敢如此肆意地践踏他的心意，折辱他的真心。

　　少年满心期许被尽数碾碎，他看着崔珩眼中的嘲弄，只觉得屈辱和狼狈。明明不愿意在心上人面前出丑，可此时的他心神震荡，早就维持不住往日那副淡然的模样。

　　“喜欢与否，竟也能当成玩笑话？”谢相言的眼中尽是不可置信，他声音沙哑，只觉得胸口血气翻涌，随后便呕出一口血来，温热的血液浸透了衣襟，留下一抹暗红。

　　原来只是他自作多情罢了。

　　谢相言眼中的光瞬间熄灭，他死死地盯着崔珩，固执地想要一个答案：“你方才说的那些话，全是假的？”

　　话音未落，谢相言便又呕出一口鲜血。他的身形有些摇晃，像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站稳。

　　崔珩吃了一惊，她看着谢相言，只觉得心乱如麻，那些被逢欢放大的委屈与不甘再也压抑不住，她脱口而出：“明明当初是你赶我下山，是你要对我赶尽杀绝，别再缠着我了，我根本就不欠你的！”

　　话音落下的刹那，连她自己都怔住了。

　　崔珩在心中叫嚣着让自己闭嘴，谢相言毕竟是个修士，杀她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她本不应该这么说，不应该这般不计后果，可不知为何，脱口而出的话却变得如此刺耳。

　　乱世人命如草芥，她不应该一点余地都不给自己留。

　　她心知这番话说得太过刻薄，可被逐出无量山，她也并非毫无怨言，只是她生性洒脱，于是便将那些不甘与委屈尽数藏在心底。可她今夜却像是失去了理智一般，想到什么便说什么了。

　　她清晰记得自己被赶下山那日谢相言疏离的模样，记得他决绝的话语。明明她只是为了自保才杀了姜项明，可谢相言却不留半分情面。而如今，她不过是做过他的徒弟，便被视作必须铲除的隐患。

　　崔珩几乎要被心中的压抑淹没，她生怕自己再口不择言，于是便别过头，疲惫地说道：“你走吧，我现在过得很好，往后别再来找我了。”

　　谢相言本就不是能言善辩之人，他压下喉间腥甜，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正想着要如何解释，可此时无极殿那看门的童子却突然传讯于他，说魏拙师叔要见他。

　　他抬眸望向崔珩，只见眼前的红衣少女神色戒备，显然不愿再听他多说一个字。谢相言心中泛起一阵酸涩，竟也生出了逃避之意。

　　几番僵持，他终究还是转身离去。

　　魏拙这么急着要见他，想必是知道他去见崔珩了。

　　今日有人易容成他的模样，刻意挑拨离间，想来都是魏拙的手笔，所幸崔珩安然无恙。此次去无极殿，他便正好问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