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收徒 小谢收徒中 ...
-
无量山,无极殿。
此时正值正午,守门的童子刚吃完饭,困意上头。他坐在石阶上打着瞌睡,心里默默地数着时辰,想着谢相言可能过不了多久便又要来了。
这段时间谢相言数次登门求见,可每次都被他找借口挡了回去,也不知道到底有什么要事……不过魏拙师叔也真是的,明明他这几日并未闭关,却总是闭门不见。
童子揉了揉眼睛,托着腮望着前方,下一秒,那道熟悉的身影便又出现在他的视野中。他叹了一口气,打算把之前师叔嘱咐他的那套说辞再背一遍。
“道友,魏拙师叔这几日在闭关清修,早就吩咐过我不让任何人打扰……”
这套说辞童子几乎每日都要对着谢相言说一遍,背得比金光神咒还要熟。
话音未落,便被一道清冷的声音打断:“师叔若执意闭门不见,我便立在此处等候,直至师叔出关。”
“你……”一听这话,童子便有些哑口无言。
这可怎么回,师叔也没教我啊!
见黑衣少年站在阶下,身姿挺拔,似乎真是不走了,童子便结结巴巴地说:“你等等我,我再去问一问。”
可还没等童子进殿询问,厚重的殿门便忽然缓缓打开,随后魏拙的声音从殿内传出,喜怒难辨:“让他进来。”
得到准许,谢相言便快步走入殿中。殿内檀香袅袅,魏拙坐于主位,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谢相言看着他,莫名觉得魏拙的面色似乎有些怪异,可细细想来,却又说不清究竟是哪处有异样。
谢相言垂眸静立,没有贸然开口,他此刻虽然心急,但礼数却还是周全。魏拙本因他连日登门而心有不满,可见他这个样子,却也说不出什么重话来,于是便开口问道:“近日修行如何?”
谢相言没有一丝要遮掩的意思,他回道:“近日心绪不宁,修行并未有半分进益。”
闻言,魏拙眉头微皱:“为何心绪不宁?”
谢相言垂下眼帘:“想我那徒弟自下山之后便生死未卜,音讯全无,难以安心修行。”
一听这话,魏拙便笑着摇了摇头。他一眼便看穿了谢相言的心思,所以故意不去接他的话头,而是话锋一转:“你既然总想着你那徒儿,倒不如再收一个,我这儿倒是有个不错的人选。”
“昔日你门下只有一个弟子,自然是会上心些。可若是弟子无数,日后死一个、伤一个,便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魏拙门下弟子众多,可得他上心的却寥寥无几,无论弟子们是生是死,这么多年他也从未过问。
听着这话,谢相言心头顿时生出几分烦躁。他太过了解魏拙,这突如其来的提议,恐怕不是随口一说那么简单,每一句都是对他的试探。他不愿再兜圈子,便抬眼望向魏拙:“师叔最近可有派人去见过崔珩?”
“我为何要派人见她?”魏拙似笑非笑地说道:“弟子下了山,哪怕是作为师尊也不该插手太多。我劝你早日将那小傀儡收回来,让她独自历练一番,方能有所进益。”
一听这话,谢相言瞳孔一缩。他心脏跳得极快,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变得冰冷。
魏拙这番话看似是规劝,实则句句都在点他。
见谢相言不答,魏拙又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也罢,你年岁尚浅,过段时日再收徒也为时不晚。只是我原以为你早已想通……”
谢相言垂下眸子,心底突然生出一股厌烦。
他明明一再退让,他将崔珩赶下山,又与她划清界限,此次将傀儡留在她身边,不过是为了确认她平安,为何魏拙非要这般步步紧逼,始终不肯善罢甘休,反反复复地试探他?
谢相言眸中一片冷意,他心绪翻涌,右手悄然覆上腰间长剑,犹豫良久,终究还是又垂到身侧。
“我知晓了。”谢相言的声音冷得像是结了霜,还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此人,我收下便是。”
魏拙的神色缓和了几分,他缓缓开口:“如此便好。我早就为你挑好了人选,他根骨奇佳,心性沉稳,处处皆是万里挑一,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他是个男子,不会轻易扰乱你的道心。”
谢相言轻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师叔怎知男子便不会乱我道心?”
魏拙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一时便有些语塞。
谢相言坦坦荡荡地看向魏拙:“心之所系,无关尊卑,亦无关男女。师叔最好多留意一些,切莫让我再走上歪路。”
“我既然答应收徒,日后便自会悉心教导。过往种种皆由我而起,与崔珩无关,只求师叔往后不要对她下手。”
说完,谢相言向魏拙行了一礼,随后便离开了无极殿,只留魏拙一人风中凌乱。
魏拙坐于主座,他眉头紧皱,思虑良久,随后唤来自己为谢相言寻的那个叫齐凌的弟子,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齐凌是个十三岁的少年,他穿着鹅黄色的圆领长袍,脸上总是笑嘻嘻的。魏拙越看越觉得这小子笑得不正经,于是便嘱咐了他足足半个时辰,叫他到了谢相言门下就安心修炼,千万不要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待一头雾水的齐凌离开之后,无极殿这才彻底安静下来。魏拙拿出一枚小小的镜子照了照,他看着自己眉宇间笼罩的那团黑气,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自然知道这黑气意味着什么,可道心生瑕,他心知不妥,却束手无策。
这日之后,谢相言遵守了对魏拙的承诺,依照无量山的规矩为齐凌举行了拜师礼。齐凌先是对师祖鹤舟散人三跪九叩,又给谢相言奉了拜师茶,然后便成为了他门下唯一名正言顺的弟子。
谢相言一向负责,他既然收了徒,便没有半分的敷衍,每日都匀出时间指导齐凌修行。正如魏拙所说,齐凌天资不错,心性也沉稳,修行进度更是一日千里,远超与他同龄的小修士。旁人见了,都会夸他一句日后必成大器。
齐凌日日勤勉,恪守门规,奉命唯谨,一心扑在修行上。他不会偷懒,不会贪玩,更不会藏起话本,在闲暇之余偷偷看。
谢相言知道,修士本该如此。潜心修炼,心无旁骛,做一个克己复礼的道门弟子,最后寻得大道。
可每当他看着黄衣少年在院中一遍又一遍地练习法术,哪怕是累到手脚发抖,都没有一丝懈怠,便会想起崔珩还在山上的时候,偶尔会他撒娇讨饶,以求片刻歇息。
每每思及此处,谢相言便会开始走神,把心思都放到远在明州的傀儡身上。近些日子,崔珩出门除妖不再带上阿芍,所以两人见面的时间并不多,好在温时晦不知跑哪去了,倒是没来打扰他们。
一想到崔珩,谢相言的眸中便染上一丝暖意,这般细微的变化倒是尽数落在了齐凌眼中。
齐凌觉得谢相言真是格外爱发呆,无论是在自己练剑时还是练习法术时,他都是一副放空的样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不过他这副模样,倒是与传闻中那个性子清冷、不近人情的少年修士有些不同。
初入竹舍的那几天,齐凌的精神一直高度紧绷。他早听闻谢相言不仅严于律己,待人更是苛刻,从无半分情面可言。可朝夕相处下来,他便发觉这小师尊虽然沉默寡言,却从未刁难过他,于是便也渐渐地放松下来。
齐凌毕竟年纪小,最开始装得一板一眼,时间长了便也露出点少年心性。修行之余,他也会偷偷去书斋里找几本书看。可让他没想到的是,这谢相言看起来严肃,书斋里竟然有这么多俗世话本。
话本可比什么典籍道书有意思多了,于是从那之后,他时不时就到书斋偷两本话本回屋看。可某次他刚从架上取出话本,便被不知何时出现在书斋中的谢相言拦了下来。
谢相言垂眸扫过那册话本,语气平淡地命令道:“放回去,这是你师姐的。”
齐凌不敢多言,他乖乖地将话本放回原处,心里对这个从来没见过的师姐有些好奇。无极殿那日魏拙曾与他提了一嘴崔珩,当时的齐凌并未放在心上。可如今他已在竹舍呆了有些日子,在这段时间里,师尊却从未提过自己还有别的弟子。
这份好奇随着时间越来越强烈,某日恰好赶上谢相言外出,见院中无人,齐凌便悄悄地走向崔珩的那间偏房。
偏房的门外被设下了一道结界,这结界十分普通,想来是平常没人进去,只是用来防山上的鸟兽的。齐凌前几日才跟谢相言学了解开禁制的法子,他融会贯通,只试了半刻就破了这层简易的结界,随后便小心翼翼地推门而入。
屋内虽然光线昏暗,却处处有着精心布置过的痕迹。屋子的角落里摆着一个木制的梳妆台,台面上放着许多香膏胭脂之类的东西,周围隐隐环绕着灵气,想来并不便宜。
门边上则是一方木桌,桌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旁边还摊着几张抄好的字。纸的一角被一枚小小的玉麒麟压着,而在这玉麒麟的后面,还摆着各式各样的镇纸,件件品相不俗。
看着眼前绫罗铺就的床榻,和各类精巧的器物摆件,齐凌不禁有些咋舌,这才觉得前几日在饭堂听到的传言并未夸大其词。
听旁人说,那个叫崔珩的师姐还在山上的时候,师尊对她几近纵容,几乎是有求必应,从不苛责。可崔珩师姐上山不到一年便走了,没有人知道缘由。
想起无极殿那日,魏拙提起崔珩时眼中的不屑与鄙夷,齐凌心中的疑惑便愈发浓烈。魏拙师叔祖说师姐资质不好,不求上进,道心浅薄,可为什么师尊会这么看重这位没有慧根,最终也修不了道的师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