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蜡烛泪 火苗照亮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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瘟疫结束后，沉默寡言的索尔成为了格雷家的一员。
他向马丁学习武艺，也在农场帮工，作为骑士的侍童和养子都很合格。只有海伦娜对他意见很大。
最初一年，海伦娜非常同情索尔，有什么好东西都分给他，糖果、鲜花、手帕……
但一年之后，她发现索尔依旧沉闷寡言，一股不可理喻的挫败和羞恼油然而生。
“你竟敢不识抬举！”
不管马丁怎么要求，艾格尼丝如何管教，海伦娜都坚持把索尔视作仆人一样的存在，再也不叫他哥哥了。
“索尔！陪我去买绣线！”
“好。”
“索尔！削苹果给我吃！”
“好。”
海伦娜使唤他，使唤完还要问：“索尔，你是不是只会说‘好’？”
无论索尔怎么回答，海伦娜都会发脾气。等马丁和艾格尼丝介入，她便黯然垂泪，流下两滴如钻石般晶莹的泪水：“我就知道，你们更喜欢梅根……”
马丁立刻说：“绝无此事！”
艾格尼丝则毫不留情地拆穿：”哼，如果你觉得这么说会让我们感到愧疚，那就大错特错了！”
见艾格尼丝动怒，海伦娜立刻不哭了。
她转而拉起索尔的手，十分用力地握住，目光灼灼看向他的眼睛，问：“索尔，我们和好了，对么？”
索尔僵住了，随即闪过一丝复杂的阴郁，他垂下头，身姿像一匹漂亮的马，说：“是的。”
所有人都拿她没辙。
这时，梅根推门进来。她的裙摆沾满了草叶，鞋底沾着一层新鲜的泥，分明又在田野里疯玩了一天。
她的样貌是母亲的翻版，体魄是父亲的遗传，性格是另一种麻烦。
梅根好像什么都懂，又像缺了根弦。
她知道妈妈的视线落在自己肮脏的裙子上，知道爸爸在看妈妈的眼色行事。
只要艾格尼丝皱一下眉头，马丁立刻会开口批评她的邋遢。
她还知道海伦娜拉着索尔的手，手指正在悄悄地弯曲，演变成抓挠的动作。
而索尔又喜悦，又悲伤，他似乎在矛盾地享受着。
梅根敏锐，却不会利用这点。
不同于姐姐是天生的政治家，用情绪和言语操纵人心，她选择直来直去地气人。
“妈妈，我明天再洗衣服，最晚后天。然后爸爸，可以陪我练剑么？如果你没空，”她扭头看向海伦娜，像在征求她的意见，“哥哥陪我也行。”
“你休想再碰剑！”
“为什么呢？”梅根眨了眨眼。
艾格尼丝怒极反笑。
算了。她想，生活鸡飞狗跳，倒也热热闹闹。
晚上，艾格尼丝枕在马丁的手臂上，长发铺到了床沿。
“海伦娜太骄傲了。早晚有一天，她会发现世上并非所有人都愿意包容她。”
马丁说：“你说得对，我们该教她对身边的人好一些。”
“还有梅根，”艾格尼丝叹气了，“我敢说再过两年她就会像刚出炉的热蛋糕那样受欢迎。可谁能透过皮囊，爱上真正的她呢？”
马丁说：“梅根会判断的，我觉得这孩子不笨。”
夫妻絮絮地聊天，和所有父母一样忧心孩子的未来，焦虑一些遥远的事情。
可说着说着，他们又很为自己的孩子得意。
海伦娜霸道，但是很有尊严，她从不让人小看她。梅根坚忍，专注，并且大胆，她学会骑马只用了一天。
“她们都是好孩子。”马丁说。
“那当然，”艾格尼丝打了个哈欠，“明天你去和海伦娜谈谈，让索尔陪梅根练剑，我来做孩子们最爱吃的羊肉馅饼……”
说着说着，说话的声音小了，模糊了，变成细细起伏的鼾声。
“梅根，他们睡了么？”
“好像没声音了。”
“那咱们抓紧时间！”
海伦娜拉着梅根，提着一篮蜡烛尾巴，蹑手蹑脚地出门。她们的房间在二楼，是以必需踮起脚尖，像猫一样轻盈地走路，才能在下楼的时候不发出声响。
楼下的索尔是最后一道关卡。
他听见两姐妹异常的动静，在叫醒家长和坐视不理之间选择了第三个答案——他悄悄跟在了后边。
明月高悬，月光如银如盐地洒落，少女像精灵一样行走，她们手拉着手。
晚风吹起了姐妹俩的头发，海伦娜的头发更长，颜色更深，如一缕正在水中扩散的墨迹。梅根的头发只到肩膀，蓬勃地跳动，像团红色的火焰。
随着离家越来越远，她们的动作加快了，甚至幸福地奔跑了起来，像两只撒欢的小狗。直跑到一棵高大的马栗树下。
马栗树开满了白花。她们席地而坐，大喘着笑了一会儿，然后海伦娜说：“开始吧！”
她们点起蜡烛，火苗照亮她们的脸。
索尔松了口气。
这不是什么邪恶的秘仪，而是流传已久的习俗，满月的夜晚，环形排列的蜡烛，人们当这是一种占卜游戏。
“双神在上，我以后要穿绣金线、缀宝石的裙子，每天都吃柠檬挞！嗯，我想想……我还要一个丈夫。”
梅根忍不住问：“为什么你的愿望里会有一个丈夫？马丁不会让你在十八岁之前结婚的。”
“别打断我！双神啊，真抱歉，别理我妹妹，请听我继续说。我希望我的丈夫非常富有，非常友善，并且绝不管束我。您要是听见了，认为我这愿望能成，就让蜡泪连成一圈，凝在一起吧！”
海伦娜的祷词可以说是狗屁不通。她从小就是非常务实的人，如果祈祷完，眼前没出现她想要的东西，对神明的尊敬自动减少一半。如今她已十五岁了，信仰日减一半，已无限接近于零。
“哦对！他还要非常英俊。”
梅根幽幽补充：“要像索尔哥哥那样英俊。”
索尔脸红了。
他藏在灌木从阴影后边，无意识地揪下一片树叶，手指不停地揉捻。
“他一点都不英俊！”海伦娜恼羞成怒，怀疑妹妹的品味，“他个子太高，肩膀太宽，又不爱说话，嘴唇总是抿成一条线。眼睛是铅灰色，最无聊的颜色。头发也乱糟糟，要是他肯剪短一点，倒还凑合能看。”
梅根问：“什么是铅灰色？”
海伦娜不理妹妹的疑惑，继续点评：“他不英俊。他只是比别的男孩干净些，这算个优点，但那不是他自己的优点，是爸爸的要求，而爸爸爱干净是因为妈妈的要求。所以其实是妈妈的优点。”
梅根耸了耸肩，放弃了跟上姐姐。
“到你了，梅根。”
梅根说：“我希望可以成为骑士。”
海伦娜又叫起来：“可恶！真狡猾，你竟想继承格雷家的农庄！”
梅根想了想，说：“如果姐姐你有绣金线、缀宝石的裙子，每天都吃柠檬挞，好像也不那么需要一间农庄。”
海伦娜愣住了。
“那倒也没说错。”
梅根又说：“而且我的愿望是成为骑士，骑士不一定有很多财产。”
“没有财产你当什么骑士啊！一身马味，铠甲又硬。”
“但是我喜欢骑马，喜欢铠甲和剑。你还记得皮皮么？小时候咱们一起坐在马背上边，它走得那么稳当，别的小孩子只能待在院子里玩儿，但是咱们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海伦娜撅了下嘴，她不喜欢回忆过去。因为她比梅根大两岁，大瘟疫时她已经能理解很多事，回忆里不全是美好的东西。
“行吧，行吧。”她说。
很快，蜡烛烧完了。
海伦娜数了数，十个不规则的痕迹，每个都摊开了，各自东西南北流，连成完整的圆。
梅根却没看自己的蜡烛：“姐姐，快回去吧！要是睡不好，我就没法打败哥哥了。”
海伦娜不敢相信：“难道你能打败索尔么？”
“偶尔能打落他的剑。”
海伦娜闷了半晌，像是在理解梅根的水平，终于，她真情实感地陷入忧伤。
“唉，他怎么能输给小孩子，他以后可怎么办啊！”
梅根看着海伦娜，看见一个嘴硬心软的好人。
海伦娜的虚荣是一种昂扬不灭的热情，而她的现实感，其实是和勇气很相近的品质。
只可惜，梅根年纪尚小，她肚子里并没有很多准确的词语。她不能很好地表达自己，就显得缺一点心眼。
她想了又想，终于知道该怎么安慰姐姐。
“海伦娜，你不要担心，爸爸说过，索尔勤奋又可靠，会有人赏识他的。而且，他的武艺不差，是我——”
海伦娜听见她说：“是我太强了。”
在皓月的清辉下，在芬芳的花影里，少女的绿眸认真而灿烂地发光。
海伦娜也有一双漂亮的绿眼，侵染了一点金色。
她在心里替妹妹高兴，却不想接受她的开解。大眼睛匆促闪烁了一下，海伦娜扭过脸。
“关我什么事呢。”
她们站起来，互相帮忙，拍了拍背后的尘土，一起轻快地跑回家去。
索尔默默来到树下，盯着蜡烛的眼泪发呆。他不知道哪个圆是姐姐的，哪个圆是妹妹的。
甚至……有区别吗？
那些蜡烛尾巴本来就是用剩下的，它们的形状张牙舞爪，烛泪早就黏连一片。像蘑菇圈一样圆，像惨白的月亮一样圆。
第二天，他剪掉了过耳微卷的黑发。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蜡烛泪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