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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伤离别 温柔而微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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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根以为瑞恩会很受打击,结果他只是垂下眼,安静地沉默了一会儿。
纷乱的思绪流过身体,再抬起头时,他平静地说:“好,我会去求证的。”
没有愤怒,没有反击,似乎也不是很往心里去。
继续争论显然有失风度。金斯顿爵士的脸上慢慢浮现出尴尬的神色。
这时,马丁对他说:“爵士,您手下有位名叫约瑟的侍从还活着,或许您愿意去见见他?”
“真不错,我失去了倒酒的汤姆、切肉的特里、管账的布兰……至少还有牵马的约瑟。”
而后他站起来,微微欠身,嘴角上扬,勾出一抹冷笑,“谢谢你告诉我这个好消息,马丁老兄。”
马丁一脸匪夷所思,不懂他在犯什么病。
金斯顿爵士则像孔雀一样趾高气昂地走开,低头往营帐里一钻,呼喝他的仆人。
“约瑟!约瑟——”
他似有层层假面,偶尔露出一道缝隙,真实的人格倏忽一闪,又很快隐藏起来。清晨发生的对话只是一场幻觉,现在的他是全然不同的另一个人。
瑞恩注意到了梅根的视线,轻轻地叫她。
“梅根,我想问……”
“怎么呢?”
梅根走出家人的环绕,来到瑞恩身边,把耳朵凑到他跟前。
他们的互动不算亲密,但发生在梅根身上,却是前所未有。
海伦娜扭过脸,低声询问索尔:“这男孩是谁?”
索尔告诉她:“神术师,一位生活在森林里的隐士,梅根的朋友。”
海伦娜自动把朋友理解成了对手,诧异道:“他看上去可不能陪梅根练剑。”
“但他们相处得不错,据我所知……”
索尔讲起前因后果。
听闻瑞恩治好了梅根流血的伤口,又在更危险的营救中出手相助,马丁和艾格尼丝对瑞恩便没有怀疑,只有感激了。
海伦娜小声嘀咕:“原来梅根喜欢这种类型。”
艾格尼丝责备地看向她。
马丁也说:“海伦娜,你想多了。神术师遵守戒律,个个都是圣徒。而且,梅根还是孩子呢。”
然而就是他口中的孩子,为了捍卫自己,在圣徒的协助下杀死了不止一个人。
得救的喜悦已渐渐褪去,死亡本身带来的不适正一点一点地爬上来。
瑞恩问她:“梅根,你是不是有些难过?”
梅根摇头:“不,但也没有任何胜利的感觉。”
这感觉很难形容,因为她第一次意识到人和人的关系可以如此残酷。尽管梅根不觉得自己有错,重来一次也还会这样,心里却很不安宁。
“梅根,别担心。我会为你祈祷,愿双神庇佑你,予你勇气和更多的智慧。”
梅根笑了。
她不怎么相信祈祷的力量,压力却瞬间被分走了一半,另一半没有名字的情绪也在瑞恩的安慰中得到了缓和。
这就是告解吗?
梅根不由和他靠得更近,稍微越过了社交距离。她鼻尖一动,闻见树叶和露水的味道,如此简单纯粹,令人安心。
“瑞恩,我必须送你谢礼。”
瑞恩朝她微笑:“好啊。我其实也想跟你们交换一些东西,我想要一把剪刀……行么?”
他说话的尾音总是很轻,声音越来越小,像是雨水滴落在更宽广的水面,温柔而微弱地泛起涟漪。
梅根爽快地答应了。
“我有一把挺好的短剑,你要不要?拿去防身吧。我还有防雨的毡帽和一副羊皮手套,送你,全都送你。”
梅根自顾自报出一串礼物清单。
瑞恩没有推拒,“好,我明天一早就来,用野蜂蜜跟你换。”
“不,瑞恩,天这么黑,你留下来吧!”
梅根去问家长的意见,得到肯定的回答。
“没错。夜路不安全,你愿意和索尔挤一个帐篷吗?”
马丁的热情让人很难拒绝,瑞恩同意了。索尔领他去铺床,众人也继续休息。
梅根躺了一会儿,明明精疲力尽,却睡不着,于是出来陪姐姐守夜。
“我以为你把裤子全都扔了。”
海伦娜说:“我总不能穿着裙子战斗。”
“战斗?难道,你还想和强盗拼命,把我抢回去?”
“根本明知故问!”
海伦娜拿眼瞪她,随即有些后怕地叹息。
“梅根,对不起,我当时只顾着和索尔说话……我本该和你呆在一块。”
“你们说了什么?”
“那可不是你这种小孩子该关心的事。”
海伦娜抬头望向夜空,似乎在寻找藏在黑暗中的几点亮星,一颗、两颗……它们的光芒如此微弱,几乎被夜色埋葬。
海伦娜眼神晦暗。
但很快,她像是恢复了信心,无所谓地一挑眉。
“他说他喜欢我。”
梅根心想,奇怪,这不是人尽皆知么。
姐妹两个絮絮说了一会儿话。不知过了几个钟头,困到实在睁不开眼睛的时候,马丁出来换班。
“……梅根!”他难得动怒,“你竟没去睡觉?”
梅根脖子一缩,急忙往帐篷里躲。
漫长的一天终于结束了。
次日,格雷家每个人都给瑞恩备了礼物。
海伦娜拿来针和线、很结实的小块布料,毫无疑问能让他在林中生活得更好。
索尔给了他一只挎包,一条有挂扣的腰带。
艾格尼丝往瑞恩手里塞了一枚戒指。不算贵重,但胜在轻巧,样式也耐看,必要时可以拿去换一点钱。
马丁搬来一袋炒熟的麦粉,可以煮粥,也能直接吃。又打包了几件干净的旧衣服。
“这些衣服对你来说太大了,但你一定会再长高的。”
马丁一边说,一边把自己那有兜帽的黑色外衣脱了下来,披在瑞恩的身上。
瑞恩渐渐像缀满果子的树那样站不稳了。
偏偏梅根的礼物更重,她拿出了一堆金属。有瑞恩想要的剪刀,她承诺的短剑、手套,还有一个带盖的铁皮罐。
海伦娜忍不住说:“我就知道你把这堆破烂都带上了。”
梅根不以为意:“明明是很好的东西,对吧?”
瑞恩当然附和她。
“对,都是很好的东西。”
因为东西太多,又怕途中仍有强盗,马丁决定亲自去送他。
他们拆除营帐,各自收拾行李,备好了马。金斯顿爵士面色阴沉地走过来。
他拿出一件发光的什么东西,随手一抛,沉甸甸落进瑞恩的兜帽,坠得他朝后一仰。
那是一只纯金酒杯。
“这该死的森林我真是受够了!随便怎样都好,只要能快点出发。”
马丁看着他,最终放弃了理解此人的想法,只说:“好吧。”
无论金斯顿爵士是扔是砸,金子就是金子。
瑞恩说:“爵士,我也祝你幸福。”
空气沉默了半晌。“谢谢,但是不必了。”他说。
梅根一直在笑,等瑞恩和马丁走出一段距离,她慢慢停下挥手。层层叠叠的树叶把那个男孩的身形遮住,鹿迹隐入深林。
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生出一股酸酸的泪意。原来他们已经告别了。
瑞恩和马丁途经前夜遇袭的现场,看见金斯顿爵士的仆从并几个强盗的尸体安静地躺在蓬乱的春草中。
瑞恩心尖一颤。
“愿逝者安息。”
马丁说:“我们准备去拜访新桥镇的领主,请他派人给这几位收尸。”
瑞恩问:“他会抓住强盗,判他们绞刑么?”
“我看未必。”
马丁非常无奈地说:“如果领主能让农民填饱肚子,就不会有这么多强盗。除了农民,强盗里通常还有逃兵、不惧一死的逃犯,偶尔还有破产的骑士,都是些很难处理的家伙。”
“受苦者离深渊更近。”瑞恩喃喃道。
“这也是箴言么?”
“是的。意思是说,人在遭受不幸后,容易坠入更深的不幸。”
“这话不假。”马丁说。
“这是纯净教派的经文。”
马丁不懂教派纷争,那太遥远,也太深奥了。唇枪舌剑只会把本就复杂的世界撕得更加支离破碎,并不解决什么问题。
他觉得瑞恩学识很好,心地也很好。
“别在乎金斯顿爵士的话,依我看,他胡说八道的成分更多。”
“可我妈妈确实是位隐修女,她也从没提过我的父亲是谁。”
“这……”
马丁一阵为难。
面对孩子,讲话一定要慎之又慎,他不想揣测或评价自己没见过的人。
好在瑞恩并不期待答案,他只是对父亲多了一点儿好奇。要是生父能像马丁这么和善就好了,如果不像,也没关系。
他依旧是路易莎的孩子,是双神的恩赐。
他们穿过深林,抵达终点。马丁和梅根的反应如出一辙,为那巨大的“巢”瞠目结舌。
只不过,马丁没有进入树屋的内部。他看着瑞恩灵活地爬上树梢,把包裹运上去,完成一切后,又抱着蜂蜜罐回到地面。
“一定要为梅根准备一套精良的铠甲,”瑞恩反反复复地强调,“铠甲比武器更关键。”
“好。我们一定照做。”
不多时,蜂蜜罐来到了梅根手上。她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小口,又匆匆收好,怕被抢走似的,无比珍惜地把它收进随身的背包。
春风吹动她的头发,吹来一阵轻暖的烦恼。为什么还没走出森林,她就已经开始想念瑞恩了。
他会像我想念他一样想念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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