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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几分倦意 “索笑人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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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感觉你一次失忆比一次想象力更丰富啊?”黄萤发出了她的哀叹——
“大学三年,每天起来你对世界都有一种新而离谱的认知……”
“一天觉得自己不是这个世界上的。”
“一天觉得自己有秘密任务要护己护人。”
“一天又觉得我们仨好室友对你有威胁,真的是冤死了。”
“……”
竹溪听得站立难安,纠结地扣着公交车扶手,深度相信了这位话痨室友,因为这些事情听起来真的太像是她会想象出来的样子了,整个人都放松了一些下来,但总感觉着有些不对劲。
那是一种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的不对劲,从手,从脚,从胳膊,从脖子,感觉每一寸皮肤都像是令人感到不熟悉并且并不安稳,这真是奇了怪了,难道每天失个忆还会对自己的身体不熟悉了?
“哎呀,我跟你讲啊,据那个方医生之前说,今天好像要给你做一个什么治疗来着,反正听他之前说的挺重要的,好像能让你短暂恢复一些记忆,还是什么来着?”
发神之际,室友的话又飘到了毛竹溪的耳朵里,黄萤又开始对方医生展开了新一轮的碎碎念。竹溪的心又神游天外,他本来就不怎么能集中注意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记忆力影响的原因,她只好又去看那本日记本,突然发现文字仿佛更能抓住自己的心。
文字,带来灾厄,带来幸福,对于失意或失忆者来说,只有这些小小的符号才能走进心灵,因为躯体在不熟悉和悲哀中,早就不是自己所能依靠且相信的了。
毛竹溪翻开本子,接着上面的话读了起来。
【4.如果是上课的话,每周都有测验,因为你的记忆有限,老师申请给你开了特例,你每周的测试成绩会降低分数线,并折算在你之后的期末考试中,每天学习的内容都会当天测验,因为担心遗忘,现在你的成绩颇有成效,因为多次的温习和医生的帮助,你现在可以在考试前复习之前学过的内容并且有一些记忆,这是你能上大学的原因,你不一定能记住你的从前,但你能记住曾经学过的知识点。】
无端荒唐,毛竹溪越发觉得奇怪起来了,但是仔细回想,确实能想起之前学的一些律法知识,这是拼了命的三年,法学生的大学生活没有大把大把的空闲时间,更没有青春荡漾的情情爱爱,她这个每天都要失忆的人,在律法学学下去是真的荒唐。
可能我对知识先天有一些敏感吧,这可能才是我这三年还是学下去了的原因,竹溪强迫自己相信这个说法,因为空空的记忆,也没法再乱想了。
日记本剩下的,一些嘱托忠告大多是关于上学的,上面的字迹时而娟秀端庄,时而有些粗犷,有时又是圆乎乎的,看来不只是自己写上去的,她竟然认得到自己的字,短短收上去的横撇捺,看着越发熟悉是她自己的,前所未有的安全感提起来,冲淡了之前的那浓的至极了的讶异。她又注意到了那个圆乎乎的字体,轻轻的写下,几乎在每条都有补充,她试着想象写下这字的人的神态,应是一个恬静而文艺的女孩吧,轻轻的写下这些,细腻至极了的嘱托,溢出本子的柔情温存。
竹溪有点惊讶的发现自己正摩梭着那些圆乎乎的小字,脸上不知何时带起了笑,真是奇了,为什么这些字就能让自己感到这么温暖呢?但是她实在联想不到那三个室友中,但凡有一个是这样的细腻,分明三个都是如此奔放并且热情过头了的大学生模样,感觉都写不出这可爱而温暖的字吧。
“这是咱寝室谁的字呀?”竹溪装作毫不在意的用手指着那圆乎乎的字问黄萤。
“我看看呐,都不是呀,她们几个……算了,也算上我,那么粗枝大叶的,谁写的出来?哦,那应该是那个吴医生的,她给你批注了很多呢,我们都没给你添多少。”
吴医生,那应是个成熟而知性的吧。
这么七分钟的车程,短短的三个字的存在,竹溪心里开了几遍复花,为什么这么个人的这么几个字都能让她这么开心呢?在联想到之前室友说方医生时出现的崇拜神情,她越发觉得这医生奇了,跟着黄萤下了车,真是个神奇的城市,刚刚还在青春洋溢的大学,七分钟的车程就到了一片幽深之地,看来这方医生的诊所怕还是在个城中村。
“对了,那个方医生叫什么呀?”
“啊,我刚刚没跟你说吗?”黄萤难得打住自顾自说的话头,终于回答起了问题。
“她呀,叫吴芯锡。”
“芯蕊的芯,无锡的锡。”
这三个字在毛竹溪心里荡开,一种说不出的心念涌上心头,如果是熟悉的感受就好了,可心中却是道不明说不清的陌生,本来也是呀,人家一个医生,怎么可能会与我有些什么更进一步的瓜葛?陌生才应该是对的。
可是,看着手中的那带有安全感且莫名熟悉的字体,又听着这个陌生到不能再陌生的名字,心头……
竹溪是失落的。
入了幽深的小道,几分钟的路程,到了一座小瓦房边,如此繁华的城市,竟也有这般可爱的地带,门口种着几丛斜斜的小竹林,竟不是一排一排种的,却是一簇一簇的栽着,显着几分随性,衬着把这儿主人的气息多了几分竹香诗意。
竹溪倒对这位吴医生又多了几分好奇,谁会把诊所开在这样的城中村里?门前也没有挂牌子,完全是一个隐居侠客居所的样子。
黄萤应是送她来这里很多次了,未露出一点疑惑,领着毛竹溪在小瓦房前停下。
“剩下的我就不送你进去了,方医生一般都只让病人进诊所”,她看着竹溪疑惑的目光,又补充道,“别这样看我,我也不知道,我都没进过,送你三年了,我都没进去过,好了你快去吧,回去的时候吴医生应该会送你。”
真的是太奇怪了,这奇怪的心理医生医生究竟是什么人?怎么病人来就诊还带送回家的,这么好心。毛竹溪无措的看着黄萤离开的背影,心里暗暗骂着这些室友,看着热情,实际上一个比一个怂。
无奈,竹溪转了身,像那间小巧可爱的瓦房走了过去,瓦房顶是淡淡的褐色,墙身是浅浅的鹅黄,看得人心暖洋洋的,说不出来的熟悉。
然而,一阵桂香飘至鼻沿,乍时,那余味仍存的梦浮现到毛竹溪眼前,梦里那阵阵风声,风声里夹着的桂香,桂香中少女的呼唤,又一次浮现开来,竹溪心一动,安慰自己说,好歹现在没有肆虐的风声,不语,但仍是往前走。
走近了才发现是瓦房后长了一棵桂花树,虬劲有利的深褐色枝条伸到了门前的小窗边,竹溪伸手去敲那门,忽听的一声燕鸣,抬头看见梁间呢喃的那生灵,心道真的是个隐士之居了,明明方圆几里都是喧嚣车马,怎么就这里安静地只剩鸟语了。
守住源源不断的思绪,竹溪再一次抬起手,敲上门的那一刹那,门却开了,连带着柔和的风,先看到的是一只纤细的手松松的举着,指尖泛着粉红,正好触到了竹溪刚刚抬起的握拳,轻轻的,凉凉的,那手指是应是很快反应过来了,却在放下时轻轻沿着拳头的轮廓撩了一下竹溪的小拇指,若有若无的微风。
若开门的这亭亭玉立的女子是是个男人,刚刚这个动作就是撩拨了。
可前面是一个温婉如玉的女孩,跟竹溪一般年纪,但却稍矮,身材没有竹溪的那么纤弱,带着些女性独有的丰腴的美,头发齐肩,一半松松的挽了起来,插了一根翠色的簪子,这是个很可爱的女孩,粉粉的嘴唇带着笑。
“竹溪来了啦,快进来吧。”
她侧身让毛竹溪进去,然后轻轻的关上竹门,转头朝向竹溪,把刚刚那个笑加的更深,他穿着白色褂子,标准的医生模样,宽宽的衣裳将她的身体包裹着,但一点都不显胖,仍然看得出那玲珑有致的模样。
“我好像还没有自我介绍吧?你室友跟你说了,我叫什么吗?算了,我还是再跟你说一遍吧。”
“小女吴芯锡,口天吴,弄芯吹香之芯,古时最高赠予,九锡之锡。”吴芯锡笑颜未减,微微颔首。
还真少见像她这样介绍名字的,刚刚黄萤说她的名字就这么三个字,意蕴却是不同,也差了这几分诗意。好在毛竹溪放了极大兴趣在诗词上。尤爱那句十分冷僻的词句,“索笑人何处,弄芯吹香,欢情销歇。”不然可听不懂她这介绍呀。
她怎么知道笃定我知这句的。而且为什么要强调锡是古时最高赠予,九锡之锡?
“那个,你还可以叫我吴医生。”
吴芯锡说这句的时候向前凑了一点,扑面而来的是那股桂香。
毛竹溪仿佛才从早上那瑰丽奇异的梦中醒来,恍若隔世梦醒——
带着几分倦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