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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阿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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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车摇摇晃晃行驶在泥泞的乡间小路上,车窗外飘着细雨,天色已经暗下去了。
十一月初的C城,空气中的凉意越来越明显。苏谨头靠着车窗,拢紧了风衣领子。
大巴车内光线昏暗,空气中飘着一股难闻刺鼻的味道。
苏谨不太舒服的轻轻咳了两声,下一秒司机的大嗓门盖住了他的咳嗽声:“前面有要下车的吗?!”
苏谨闻言从风衣的兜里掏出手机,拧着眉,表情有些不舒服地翻开相册里的一张照片。
司机催促的声音又响起:“没有我就不停车了啊!”
大巴车的车速慢慢降下来,苏谨慌忙朝外看了一眼。老旧的公交站台旁边长满了杂草。生锈的铁展示栏旁边,站立着一个与破旧环境格格不入的人。
那人撑着一把黑色的伞,雨水顺着伞边缘滴落。诺大的伞遮住了他上半张脸,只隐约露出清晰的下颌角。
他穿着黑色的西装裤,棕色的针织衫,插兜笔挺的站在伞下。
苏瑾只看了一眼就确定他的身份。
贺启像个开屏的孔雀,跟一车乡村打扮的农夫们比起来格外的显眼。
苏谨忙不迭从座位上站起来,伸手去够头上铁架子的背包。
他不太舒服,有些中气不足:“停一下,我要下车。”他背起背包,朝司机吼道。
大巴车停下,苏瑾跨上包,飞快掠过车上的大妈们,从大巴车的后门下了车。
黑色的帆布鞋踩到泥泞的水泥路上,贺启将伞倾斜,整张脸随着动作露出来,他嘴角牵着一抹淡笑。
贺启戴着银边眼镜,眼睛狭长,眼尾上挑,像个画报模特。
他声音清脆笑着说:“好久不见。”
苏瑾撇了撇嘴,几步冲上前。不请自来地钻进了贺启的伞里。
苏谨拧着眉,有些嫌弃地说:“哥们,拍写真呢?你好歹给我带把伞啊!蹴在原地耍帅呢?”
贺启胸腔里爆发出一阵闷笑,他高出苏谨半个头,视线低垂,落在苏谨苍白的脸上:“你瘦了。”
苏谨拍了拍衣服上的水珠,头也没抬:“你落魄了。”
贺启轻笑了一声,伸手拍了拍苏谨的肩膀,引着他走在水泥路铺就的马路上。
贺启一手撑着伞,另一只手背到背后,与苏谨在伞下保持不会碰到的距离。
他把伞往苏谨那边倾斜,问道:“电话里不好说,现在可以说说了吧?什么时候回来的?”
苏谨黑色地帆布鞋底沾了血泥土,他有着不满的掂了掂脚:“也就一两个月之前的事。”
贺启歪了歪头又问:“在哪个国家?M国?”
苏谨突然停住站直,环视了一圈。水泥路往前延伸看不到尽头。
路两边不远处是低矮的平房,傍晚的炊烟袅袅上升。
苏谨没有回答贺启的话,而是转过头盯着他问:“你的工作室在这里?”
贺启耸耸肩,纠正他:“只是临时的。”
苏谨视线又投向远方,虚焦成一个点。空气中淅淅沥沥的小雨裹挟着夜晚的凉风,吹得苏谨有些发冷。
他吸了两口冷气:“这里比城里冷。”
贺启打量了他一眼,眼神在他的衣服上扫过,然后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不久后,一辆三轮车丁玲哐啷地从水泥路尽头驶来。停到了两人面前。
三轮车上下来一个头发泛白的中年人,他戴着草帽,约莫五六十岁。
这人非常热情,一下车就上前握住了苏谨的手,带着浓重的口音:“老板今天带朋友来了哇?”
贺启点了点头,虚揽了一下苏谨的肩膀把他往三轮车上带:“这是张家村的支队长,走,车上跟你说。”
三轮车有个塑料的棚子,苏谨贺启坐在后面,棚子能够短暂的遮雨。
张支队干练利索的倒车转弯,朝路的尽头驶去。
张家村是离C市四百多公里的一个边远小村,按照规定是属于C市管辖。
但由于距离实在太远,已经脱离C市的范畴。来这里要坐一趟高铁转两趟公交,最后坐当地一天只有一趟的大巴才能到。
五分钟后,三轮车停到了一座双层楼房前。楼房单独立在这里,周围没有多余的建筑,都是枯黄的田亩。大概五百米以外有一个水泥筑成的平房。
楼房外的墙体上贴着白色的瓷砖,但此刻已经有些微微发黄,并不是全新的建筑。
楼房前对出去有一块五十平米的小院,小院没有被围,开放式的。
再往外就是那条水泥路。房子四周都是稻田,快到冬季,稻田里都是残存的木桩,还有一些腐烂的植物。
张支队利索地扒拉开三轮车的塑料棚布,对着贺启,脸上堆着笑:“老板,今天在下雨,你们最好不要进山哈,晚上看不清楚路,容易摔咯。”
贺启推了推眼镜,从后座里钻出来,他往后撇了一眼,苏谨跟着从另一边也下了车。
他撸起袖子,看了眼手腕上黑色的精致昂贵手表说:“好嘞,你跟李老头说一声,就说我找了个专业鉴定师,过几天带去他家里看看。”
张支队脸上的皱纹堆到一起,他看起来非常开心,拍了拍手:“要的,那你们忙。”说完他朝苏谨点头示意了一下,然后骑着他的三轮车风风火火离开了。
贺启腿长,几步跨到了楼房的屋檐下,随手将手里的伞扔到地上。
他看着状态不佳,脸色很白的苏谨说:“今天下雨,没办法去镇上,将就在家吃点?”
苏谨也走到房檐下,跺跺脚,有气无力地说:“随便吧。”
贺启在心里叹了口气,招呼苏谨进屋。黄色的没有锁的木门被推开,屋子里的陈设一览无遗。
苏谨抓紧了背包带子,跟在贺启后面进屋,视线越过贺启,看向了室内。
室内的装璜明显要比外观的破旧豪华得多,墙壁上贴着棕色纹路的墙纸,显得室内十分暗淡。
一楼比较宽敞,墙壁四周立着一些柜子,柜子里零星放着一些陶土色罐子,用玻璃封着。玻璃右下角贴着白色的贴纸,苏谨看不清上面的内容。
视线一转,房屋中央放了一张很大的长桌,长桌两端放了几个台灯,暖黄色的灯光照到桌面上的物体上。
苏谨越过站在门边的贺启,往前走了几步,站到了长桌边。
他这下看清楚了,桌上的东西很杂乱,桌面散落着一些小的银片。
银片上有几个跟柜子里大小相同的罐子,只不过现在上面还裹着泥巴。
苏谨眼睛逐渐亮起来,他指着桌上的东西转头看贺启:“这些是…才…挖出来的?”
贺启靠在门边,端着身体,棕色的头发快要盖住他狭长的眼睛,他双手交叉在胸前,感觉特别自豪:“当然。”
苏谨嘴巴微张,很震惊:“这东西真不用上交吗?”
贺启抿着嘴笑了,有些无奈地看着他:“四年了,你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啊,这东西又不是文物,祖传的东西。”
苏谨冷不丁被这么嘲讽一下,心里不悦,他单方面不认同贺启的话。
论长进,他自认为自己已经成长了很多,不再冲动,不再…不再一意孤行。
苏谨垂下头,看向桌面上那几个“祖传的东西”又问:“这就是你电话里说的,古董鉴定师助理?”
贺启走到他身边,点点头:“怎么样?干吗?”
苏谨抬手摸了摸桌上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器物,坚定的眼神落在上面:“没问题,虽然按照我们的关系,我不应该跟你说这个,但没办法,这是我的底线。”
苏谨转头,伸出右手笑着问:“贺公子,我的工资怎么算呢?”
贺启笑意没变,同样也伸出手,与他的相握:“你随便开,我都能给。”
苏谨终于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他放下手,长舒一口气。
这里环境很好,山林环绕,溪水潺潺,与之接触的都是老农们。苏谨被传世那一团糟的事搞得心力交瘁。对现状倒有几分满意。
贺启拍拍他的肩膀,抬脚越过他,往大厅的西南角走去。那边有一扇门,推开后是通往二楼的楼梯。
贺启转过身说:“二楼是休息的地方,你先暂时住这里吧。”他停了几秒,接着说:“毕竟你也不会太呆太久对吧?”
苏谨跟过去,跟随着贺启上了二楼,他声音有些闷:“可能…会…”
贺启的脚步一顿,就在苏谨快要撞到他背上时,动了起来。
他什么也没说,也没想问。
二楼比一楼更精致一些,雪白的地砖,中间还铺着柔软的地毯。沙发的布料看起来就价值不菲。
落地窗外面昏暗的路灯透过纱窗照射进来。
室内的陈设和工具一应俱全,甚至角落里还放着一台跑步机。
贺启拍开灯,上前拉开窗帘:“东西挺齐全的,你随便用。”他在窗前转过身,指着客厅左边那一扇门说:“卧室里的东西都是全新的,放心没人用过。”
这里不管是一楼还是二楼,环境都不错,完全没有这栋房子外观上看上去那么艰苦朴素。
苏谨惊喜的点了点头,身体上的不舒服也一扫而空。
住的地方解决了,苏谨最关心的工作内容问题还模糊不清。
电话里,贺启只说是文物鉴定,现在看来,这里的工作环境虽然好,但不太正规。
苏谨不确定贺启知不知道他在传世工作闹出来的劣质事迹,于是拐着弯问:“那你…住哪儿?”
贺启:“当然也睡这儿。”
苏谨一惊,再次打量了二楼,确认只有一个房间后话都说不利索:“什么…?这里还有别的…房间?”
但贺启像是没有注意苏谨的惊诧,非常坦荡地说:“没有,就一间。”
苏谨:“你意思…我们睡…一起?!”
贺启:“对啊,不行么?”
苏谨丝毫没犹豫:“当然不行!”
贺启看着他茫然不知所措的表情,一下没憋住,笑出声:“哈哈哈,好了不逗你了,我睡镇上,但这几天我不能离开这里。”
他收起了吊儿郎当的表情,表情严肃:“你刚来,晚上一个人在这里不安全,我这几天睡外面沙发,你睡卧室,等你熟悉了我就去镇上睡。”
苏谨有些不太好意思,倒不是两个大男人共处一室,而是让老板睡沙发,他一个员工睡卧室。
他干笑了两声:“我睡沙发吧,你睡卧室,我没事儿的,不用担心我的安全。”
贺启撇了撇嘴,抬起手,伸出食指,往地面点了点:“我是怕下面的东西不安全,不是说你。”
好,贺启跟四年前比起来没变,依然很欠揍。好在这下苏谨能心安理得地享受卧室了。
贺启动了动脖子,从纱窗后面扯出来一个箱子。他拿起两盒泡面对着苏谨:“晚上就吃这个咯,不介意吧?阿谨。”
这声阿谨,一下子将苏谨的思绪拉回了四年大二暑假。
他眼神顿时弥上一层忧郁的情绪,但只是一瞬间。
很快苏谨就扯出一个温柔的笑:“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