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将一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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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荣三十二年，夏，萧山鱼回到了阔别多年的故土寒州。
萧山鱼将坛中酒一泻而下，淅淅沥沥的酒水瞬间浸透了土壤。
萧山鱼对着面前高高垒起的两个墓塚深深的磕了三个头，潮湿的土壤蹭花了萧山鱼的裤腿，萧山鱼无所知觉，眼神眷念的凝视着两个幕塚。
萧山鱼眼底掀起波澜，泪花乍现，萧山鱼嘴角带笑，亲昵的唤道，“爹，师傅，好久不见。我回来了。”
初夏的风带着几分喧嚣，不断地摩擦着萧山鱼的鬓发，萧山鱼拿起酒坛，就地坐在刻有“慈父萧纵之墓”和“恩师风奇之墓”的墓碑边，酒水哗哗倒下，一口敬风奇，一口敬萧纵，一口给自己。
萧山鱼将头歪歪靠在墓碑上，脚边摆着十好几个空酒坛，萧山鱼的眼眶红透了，“爹，师傅，我终于回来了——”
最后一声呢喃散尽风中。
萧山鱼又哭又笑，对着幕塚说着酒后醉话，抱着冷冰冰的墓碑挥洒泪水，直到哭得快要睡着了，萧山鱼依然一只手抱着墓碑不撒手，另外一只手在周围胡乱地抓着，萧山鱼想要找到还没喝完的酒坛，却发现他买上来的酒都喝光了。
萧山鱼平躺在地上，见蓝天至高至远，触不可及，不觉心生幽叹，直道天地浩荡，人弱小如浮萍，茕茕独立。
困意弥漫，萧山鱼闭上眼，任由自己陷入无边的黑暗。
萧山鱼醒来的时候，却见此间开阔，灯火通明，身躺罗琦软卧，身覆锦绣织被，前有松木桌椅，中坐有一人，一身绫罗，正饮茶看书，触目所及皆富贵辉煌。
那人忽回过头来，露出一张白玉面，面上一双杏仁眼，瞳孔圆黑，像年画上的娃娃一般玉秀玲珑，那人见萧山鱼醒来，当即笑起来，两个小酒窝旋即透了出来，那人立马放下手中的书册往萧山鱼走来。
萧山鱼微微勾唇，打招呼道，“小稻，好久不见。”
被萧山鱼唤作小稻的少年，名叫胥秧，约莫十七八岁，带着些许少年人的圆润，身量不算苗条，却生得很高，胥秧的面颊微微鼓起，泛着少许红晕，睁大一双圆圆的杏眼，像极了一只被保护得很好的幼兔，正朝着萧山鱼张开他柔软的触角。
胥秧不无担忧的对萧山鱼说道，“阿鱼哥哥，我很担心你，我听他们说你去祭拜你父亲和师傅了，但是你很晚都没下山，所以我才带人去找你，我当时见到你躺在地上，差点以为你出事了。”
胥秧下意识抹了抹眼角，继续说道，“还好大夫说你是因为舟车劳顿加之饮酒过量，所以才会昏睡不醒，大夫说，只要你好好休息几天就没事了。”
萧山鱼点头，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谢谢你，小稻。”
胥秧的耳根愈发红了，那抹红悄悄爬上了少年白皙的面颊，“不用谢的，”胥秧不自然的攥紧了手心，“能帮到阿鱼哥哥，我很开心。”
见萧山鱼面上露出困倦之意，胥秧立马说道，“那我不打扰阿鱼哥哥休息了，我先出去了。”
萧山鱼点点头，目送胥秧关上房门，萧山鱼才起床吹灭了床边的蜡烛，整个房间顷刻陷在黑暗中，唯紧闭的窗边透进来些许细微的光线。
萧山鱼立在烛台边，清楚的瞧见了一个在门外逗留的黑影，萧山鱼眸光微动，却不语。
门外的黑影探了探头，终是作罢离去。
翌日萧山鱼醒来的时候胥秧正端着一碗素肉粥进来，萧山鱼见胥秧此时满面笑容，便打了个招呼，“早上好啊，小稻。”
胥秧的眼睛生得圆溜溜的，像极了两颗晶莹剔透的葡萄，此时那双葡萄眼中全然是萧山鱼的影子，胥秧笑着，小酒窝若隐若现，“早上好，阿鱼哥哥，这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大夫说你需要好好补补。”
萧山鱼接过胥秧手中的素肉粥，一饮而尽，“谢谢小稻。”
萧山鱼放下碗，一本正经对胥秧说道，“我打算离开了，小稻，很高兴见到你，再见。”
胥秧的脸色刷地一下就变白了，“阿鱼哥哥，你要去哪里？为什么走得这么急呢，难道寒州就没有什么东西留下你吗？”
胥秧上前，犹豫几下拉住萧山鱼的袖子，恳求道，“阿鱼哥哥，你就不能为了我留在寒州吗？”
萧山鱼轻轻挥开胥秧的手，“小稻，你一向不会为难我的。”
胥秧一把捏紧了萧山鱼的袖子，那双漂亮的葡萄眼充满了受伤，“可是阿鱼哥哥，你一向都很喜欢我的，很宠着我的，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会拒绝我的。”
萧山鱼闻言，眸光深了一分，缓缓勾起嘴角，“那是因为小稻你从来都不会向我提让我为难的要求，小稻一向都做得很好，不是吗？”
胥秧泫然欲泣，葡萄眼被水光浸润得亮晶晶，胥秧轻轻咬了下自己红润润的唇角，“阿鱼哥哥，为什么九皇子可以，我不可以？你是不是嫌我没有九皇子有权势？”
胥秧掉了一颗小珍珠，“可是，阿鱼哥哥，九皇子都不要你了，你都不在京城了，你既然回到了寒州，为什么不能考虑考虑我呢？我们认识了这么多年，难道你不明白我对你的心意吗？阿鱼哥哥，我喜欢你，从你救了我以后，我就喜欢上你了，一直都没有变过。”
萧山鱼垂眸，理了理被胥秧揉皱的袖子，“你倒是关注我，”萧山鱼抬眸，直直看向胥秧，目光中含有威逼之意，“我和九皇子怎么了？嗯？你倒是告诉我，九皇子可以什么？你又不可以什么？什么叫做他不要我了，所以我回到了寒州，我回到寒州又怎么了？我不可以回寒州吗？胥秧，解释。”
胥秧嘴唇张合几下，突然低头，“对不起阿鱼哥哥，我不该说这样的话伤害你，我知道，你不是贪慕权势的人，肯定是九皇子逼迫你的，我知道你肯定看不上他，我也知道，你肯定很辛苦才能逃出京城，但是阿鱼哥哥，我也是真的喜欢你，我不会因为九皇子的事情轻看你，阿鱼哥哥，我错了。”
萧山鱼轻哼了一声，莫名笑起来，“胥秧，收起你这副作态，我很清楚你是什么人，至于我，你可能看错了，我就是一个贪权慕势的人，我若不是贪慕权势，又怎么可能和你做了这么久的朋友呢？”
萧山鱼直勾勾地盯着胥秧的眼睛看，笑道，“毕竟，我很讨厌你。”
胥秧瞬间变得仓皇，脱口而出问道，“为什么？！”
萧山鱼很是满意的从胥秧眼中看到受伤和疑惑，于是萧山鱼轻笑着收回目光，一字一句说道，“因为你，我师傅死了，你怎么敢指望我喜欢你的？！”
萧山鱼心口堵着一口坏气，这口气从他师傅风奇死了以后就一直没疏通过。
“若非因为你爹是胥谦，是寒州知府，我需要他的亲笔信送我到国子监求学，我怎么会与你做朋友？！胥秧，你说你感谢我救了你，错，大错特错！！！我千里迢迢、单刀赴会不是来救你的，我是去救我师傅的！！！我师傅是为了护着你才死的！你说你因为我救了你，所以喜欢上了我，那我师傅呢？！他就白死了吗？！你怎么就记不住我师傅呢？！你怎么不感谢我师傅呢？！你怎么不喜欢我师傅呢？！”
萧山鱼连连质问胥秧，看向胥秧的眼神越来越冷，“胥秧，若非你当初贪玩被大莫的探子抓去，妄图用你来威胁胥谦，逼胥谦开城门，我师傅怎么可能受命出城去救你，又怎么可能死在大莫人手上？！！！整整四十七刀，我师傅的尸体上，有整整四十七刀！！！胥秧，你怎么敢想的？认为我会喜欢你？！”
胥秧摇摇欲坠，惨白的脸上流满了泪水，胥秧抓紧了萧山鱼的袖子，“对不起，阿鱼哥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是大莫的探子他们故意骗我，我也是被害者，我不是故意要害死你师傅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萧山鱼眸光似怒似讽，轻声问道，“你不是故意的？你真的不是故意的？！”
胥秧像抓住了一线希望，慌忙点头，“我不是！我真的不是！！！”
萧山鱼轻哧了一声，“小稻啊，你爹很爱你，可以说，他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他将你保护得很好，好到人人都以为，知府家的公子只是一个恃宠而骄的纨绔子弟，没什么心机和头脑，天真得令人发笑。可是，胥秧，你是吗？”
萧山鱼直勾勾看着胥秧，见胥秧愣了一下，再次问了一遍，“胥秧，你是吗？”
不等胥秧有所反应，萧山鱼立即说道，“你如果当真天真无邪，就不会喜欢我。胥秧，我救你时，你的表情和眼神出卖了你。”
萧山鱼依然记得，那是一个喧嚣的午后。
他从书院逃课回来，本来想给风奇一个惊喜，但是，他却从衙役口中得知，寒州知府家的公子被大莫的探子抓去了，风奇身为寒州总捕，被知府大人临危受命、暗中前去大莫救回知府公子。
萧山鱼当时就心惊了一下。
萧山鱼照常上了两天课，但是依然没有风奇等人回来的消息，萧山鱼急得团团转，彼时风兰里在一家镖局当镖师，也已经出去半个月了，萧山鱼没有一个商量的人，只好兀自焦急，时常到城门口去帮着守门。
就在五天后的深夜，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跌跌撞撞从马上摔下来，摔在了城门口。
萧山鱼见到那人后就跑了下去，将血人扶起来，萧山鱼认识那人，那是他师傅风奇的属下，姓李，萧山鱼叫他李叔，李叔对他很好，经常给他买糕点吃。
萧山鱼一下子就红了眼眶，在萧山鱼记忆中，李叔是一个很健谈的汉子，平素里也习惯乐于助人，在衙门里人缘也很好，但此时的李叔气若游丝，浑身几乎全是血。
李叔艰难的吐出几个字，“有、埋、埋伏、他们、在、在曲、曲、曲水——”李叔一把握住了萧山鱼的手，两眼瞪得极大，“救、救——”
萧山鱼连连点头，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嗯嗯，李叔，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会找人救他们，我会救他们！”萧山鱼连忙冲着城门之上吼道，“快来人呐，快来人呐！有没有人来救人啊！”萧山鱼又低头哭着对李叔说道，“马上就有人来了，李叔，坚持一下，坚持一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萧山鱼怀中的李叔已经没了气息。
萧山鱼哭得声嘶力竭，原本洁净的衣袍也被鲜血浸湿，不复从前模样。
那时，萧山鱼还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但是，他做了一个决定——他要深入大莫，到曲水去救回他的师傅，或者，带回师傅的尸体，让他落叶归根。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将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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