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stolen night（偷来的夜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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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下，楼道里陷入一片死寂。
感应灯再次暗下，只有安全出口的幽绿光线，将迟煜轮廓分明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
他扶在江砚肩头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又强迫自己放松，仿佛怕捏碎了什么。
江砚整个人都僵住了。
迟煜的问题像一块巨石，砸进他刚刚被泪水冲刷得一片狼藉、尚且混乱不堪的心湖。
喜欢？不喜欢？
过去十几年，这个问题的答案似乎不言而喻——他讨厌这个不告而别、冷冰冰、总是用眼神“凶”他的迟煜。可就在刚才，短短几分钟内，他赖以支撑这个“答案”的整个世界，被迟煜笨拙而滚烫的剖白彻底颠覆了。
那些“讨厌”的基石，原来是误解堆砌的沙堡。
他对迟煜，到底是什么感觉？
是年少时形影不离的依赖？是重逢后别扭又忍不住关注的目光？是看到他和其他人走近时心里莫名的堵？是此刻被他拥在怀里听着他心跳时，那股几乎要淹没自己的陌生又汹涌的安心与悸动？
这些纷乱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堵在喉咙口。
他想说“喜欢”，可那份感情被压抑、否认了太久，又刚刚经历了如此剧烈的冲击，以至于“喜欢”这两个字变得无比沉重，甚至有些……陌生和害怕。害怕这又是一场误会，害怕自己仓促的回应配不上迟煜如此沉重而漫长的深情，也害怕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无法回头，要直面那份连自己都未曾发现的情感。
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钝刀子割在迟煜的心上。
他看着江砚眼中剧烈的挣扎、茫然，和迟迟无法聚焦的瞳孔，那颗刚刚被狂喜和怜惜填满的心，像是被浸入了冰水，一点点下沉。希望的火苗在沉默的冷风中摇曳，几乎要熄灭。
果然……还是不行吗？
即使标记了，即使说清楚了，即使他哭了……那份自己期盼了多年的感情，依然得不到回应吗？
一种深切的失落和钝痛攥住了迟煜的心脏，比他预想中任何一种拒绝都要难受。不是因为被否定，而是因为……他似乎让江砚为难了。
他的爱，是不是成了江砚的负担？
他眼底那层因为醉意和情动而氤氲的水光，此刻仿佛蒙上了一层更深的，名为失落的薄雾。
但他没有移开视线，依旧固执地、深深地看着江砚，仿佛要将他此刻每一丝细微的神情都刻进脑海里。
然后，他缓缓抬起另一只手，用大拇指的指腹，极其温柔地，一遍遍拂去江砚脸颊上那些未干的泪痕。
“没关系。”
迟煜的声音哑得厉害，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他不再追问那个得不到答案的问题，而是换了一个方向，一个退让的请求。
“那你就尝试着，喜欢上我，好不好？”
他不再索要一个现成的“喜欢”，而是恳求一个“尝试”的机会。
把他这些年笨拙的、不为人知的深情，当作一份需要时间拆开的礼物；把他自己，当作一个值得被重新认识、重新“尝试”去喜欢的人。
这是他能做出的，最大程度的退让，也是最深情的进攻。
江砚的呼吸骤然停住了。
他看着迟煜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盛满了失落，却又燃烧着不肯熄灭的、固执的火焰，还有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期盼。
那句“尝试着喜欢上我”，像一根最柔软的羽毛，却精准地搔在了他心底最混乱，也最柔软的那个角落。
所有复杂的权衡、混乱的思绪、莫名的恐惧，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句卑微又滚烫的请求融化了。
他不需要现在就理清一切。
他只需要……给彼此一个机会。
给这个误会了多年、刚刚对他敞开心扉、笨拙又深情的迟煜，一个机会。
也给自己那份一直被压抑此刻终于破土而出的陌生情愫，一个生长的可能。
沉默再次蔓延，但这一次，空气里不再是令人窒息的等待，而是一种紧绷的、蓄势待发的安静。
终于，在迟煜几乎要以为连这个请求也会被沉默拒绝时——
江砚浓密濡湿的睫毛颤抖了几下，他避开了迟煜灼人的视线，微微低下头，吐出了一个字：“……好。”
不是“喜欢”，却比任何直接的告白，更让迟煜心脏紧缩，随即是狂喜的麻痹感席卷四肢百骸。
他同意了。他愿意尝试。
他给了自己走进他心里的门票。
迟煜的呼吸骤然粗重，眼底那层失落的薄雾瞬间被汹涌的亮光驱散。
他扶在江砚肩头的手微微颤抖，几乎要控制不住再次将人狠狠揉进怀里的冲动。
但他忍住了。
他只是更近一步，额头重新轻轻抵上江砚的额头，两人呼吸在极近的距离交融。
雪松的气息变得无比柔和，将香雪兰彻底包裹。
“说好了。”迟煜低声呢喃，像是确认，又像是烙印，“不许反悔。”
江砚没有回答，只是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蔓延开一片绯红。
他依旧没有抬头，但那轻轻颤动的睫毛，和悄悄攥紧了迟煜衣角的手指，泄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门内狭小的空间，两颗曾经走失、充满误解的心，在激烈的碰撞后，终于以一种新的带着试探与承诺的方式，缓缓靠近。
自那个楼道里的“尝试”约定后，迟煜和江砚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的“新阶段”。
迟煜的爱，变得具体而克制。
他不再像年少时那样理所当然地介入江砚的生活，也不会再用冷淡或别扭来掩饰关心。
他开始学着用江砚能接受的方式靠近：每天一条不显突兀的问候消息，偶尔“顺路”带去江砚喜欢的点心，在江砚需要帮助时沉默地出现、又沉默地离开，绝口不提任何可能造成压力的要求。
他像守护着一株刚刚破土、还十分娇嫩的幼苗，不敢浇灌太多，唯恐适得其反。
江砚也同样小心翼翼。
他努力去“尝试”，回应迟煜的每一次靠近，接受他的好意，甚至强迫自己不再像刺猬一样下意识竖起尖刺。但他心里那份经年的自卑和“不配得感”，如同顽固的藤蔓，缠绕着他。
他看着迟煜愈发成熟出众、在校园里越发耀眼，而自己似乎依旧平平无奇，那份“尝试”里，便掺杂了越来越多的忐忑和自我怀疑。
他不敢真的像以前那样任性撒娇，不敢提出任何要求，甚至不敢过多地表露依赖，生怕这份“尝试”会因自己的“不够好”而提前结束。
两人都在努力，却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薄膜，能看见彼此，触碰时却总有一层无形的隔阂。
那种年少时两小无猜、肆无忌惮的亲密，似乎再也回不去了。
他们客气，礼貌，甚至带着点刻意营造的轻松，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每一次对视后迅速移开的目光里，藏着多少未尽之言和如履薄冰的紧张。
这种状态持续了一段时间，直到许默言他们几个来上海玩的一次聚会。
江砚被灌了不少酒。
他酒量本就一般，心事重重之下更容易醉。
当迟煜接到电话赶到时，江砚已经醉得东倒西歪，被两个朋友扶着，嘴里还含糊地嘟囔着什么。
迟煜谢过朋友，将人接过来。
江砚一碰到他，就像找到了熟悉的依靠，整个人软绵绵地趴在了他背上，温热的脸颊贴着迟煜的后颈，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他的皮肤上。
“回家……”江砚含糊地说，手臂下意识地环住了迟煜的脖子。
迟煜身体微微一僵。
这样全然的依赖和亲近，是“尝试期”以来从未有过的。他稳住心神，背起江砚，朝校外公寓走去。
一路上，江砚并不安分。
他趴在迟煜背上，一会儿用鼻尖蹭迟煜的头发，一会儿又对着迟煜的耳朵吹气，嘴里嘀嘀咕咕，说着些颠三倒四的醉话。
迟煜只是沉默地听着，背着他的手臂稳如磐石，心里却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阵阵。
回到公寓，迟煜刚把江砚放在沙发上，想转身去给他倒杯蜂蜜水，手腕却被一把抓住。
江砚醉眼朦胧地抬起头，脸颊绯红，眼神湿漉漉的，仿佛蒙着一层水光。
他歪着头，看了迟煜几秒，忽然瘪了瘪嘴，那神情竟像是回到了许多年前，那个还没经历离别与误解，可以肆意撒娇耍赖的小少爷模样。
“迟煜……”他声音黏糊糊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不满，用力把迟煜往下拽，“你今天怎么……怎么这么冷淡？”
迟煜猝不及防，被他拽得弯下腰，两人距离瞬间拉近。江砚身上浓烈的酒气混合着他本身清甜的香雪兰气息，扑面而来。
冷淡？迟煜怔住了。
他这些天明明已经用尽了最大的热情去小心翼翼，却还是被醉酒的江砚认定为“冷淡”……
是因为，江砚潜意识里对比的，是当年那个虽然别扭，却会因为他受伤而方寸大乱、会因为他和别人玩而暗自生闷气的、更加鲜活外露的自己吗？
这个认知让迟煜心脏一阵酸涩的抽痛。
而江砚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
醉意模糊了时间，也模糊了现实与记忆的边界。
此刻在他眼里，眼前的人似乎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小心翼翼“尝试”去喜欢的有些陌生的迟煜，而是破镜重圆前，那个属于他的可以任由他予取予求的“所有物”。
他借着酒劲，双臂缠上迟煜的脖子，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往迟煜怀里贴，一边胡乱地在他脸颊、下巴、颈侧落下一个个潮湿而滚烫的吻，一边不满地哼哼：“你都不抱我也不亲我……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每一个字，都像带着钩子，钩得迟煜理智的弦嗡嗡作响，几乎要断裂。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江砚这样任性又黏人的样子了。
这些天的克制、隐忍、小心翼翼筑起的堤坝，在这突如其来的仿佛时光倒流的亲昵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理智告诉他，这只是醉酒，是幻觉，是江砚不清醒下的错认。
他应该推开他，安抚他，等他清醒。
可是……他舍不得。
这份如同偷窃般、来自过往记忆的甜蜜，这份他以为早已丢失的江砚全然的依赖和亲昵，像海妖的歌声，诱惑着他沉沦。
哪怕只有一晚，哪怕只是虚假的幻影。
于是，迟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他竭力压下心中翻腾的酸楚和渴望，模仿着记忆里年少时那个更鲜活的自己可能做出的反应。
他放松了身体，任由江砚像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甚至伸出手，有些僵硬却努力自然地，回抱住了怀里滚烫的身体。
“没有不喜欢。”他声音低哑，学着记忆里的语气，带着点无奈的纵容，“你喝醉了。”
“我才没醉！”江砚不满地反驳，更加用力地抱紧他，把脸埋在他肩窝，深深吸了一口气，像小动物确认气味般，然后满足地叹息，“是迟煜的味道……雪松松的……”
他开始絮絮叨叨，说一些毫无逻辑的话，抱怨课业，吐槽一些乱七八糟，然后又绕回迟煜身上。
“迟煜，你知道吗？”
他忽然抬起头，眼神迷离却异常专注地看着迟煜近在咫尺的脸，手指无意识地描绘着迟煜的眉毛轮廓。
“我好喜欢你呀……”他小声地甜蜜地告白，像在分享一个巨大的秘密，“好喜欢，好喜欢。”
重复着，仿佛这样就能加重喜欢的分量。
迟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胀，几乎无法呼吸。
这是他在清醒时，绝无可能从此刻小心翼翼，充满自卑的江砚口中听到的话。
然而，江砚甜蜜的语气忽然低落下去，那双蒙着水光的眼睛里，浮现出清晰的痛苦和委屈。
“可是他们都说……我配不上你。”
他的声音带着哽咽，像是终于找到了倾诉的出口，将压抑心底许久的毒刺拔了出来，“你那么厉害，什么都好，学习好，长得帅，以后肯定功成名就。可我呢？学习一般，也没什么特长……脾气还不好，除了家里有点小钱外，还动不动惹是生非……”
他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混合着酒气，砸在迟煜的锁骨上，烫得惊人。
“我爱你爱得好辛苦啊，迟煜……”
他哭得像个孩子，把所有的脆弱、自卑和盘踞心底的痛苦都暴露在这个他误以为“回到从前”的夜晚，“我拼命想变得好一点，再好一点，想能理直气壮地站在你身边，可是我好累，我好怕……怕你哪天发现，我真的没那么好，就不要我了……”
这些话，如同最锋利的刀子，凌迟着迟煜的心。
他才知道，原来他那份小心翼翼的靠近，他那份努力变得更好的耀眼，竟然成了江砚痛苦的来源，成了压垮他自信的巨石。
他所谓的爱，在江砚那里，竟然伴随着如此沉重的“不配得感”和恐惧。
“不会的。”迟煜再也无法维持任何模仿出来的镇定，他紧紧抱住怀里颤抖哭泣的人，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江砚，你听着，从来就没有什么配不配得上。是我不好，是我让你这么没有安全感……”
他低头，吻去江砚眼角的泪，那泪水咸涩，却灼烧着他的唇。
“你很好，比任何人都好。是我离不开你。”他一遍遍重复，像是要將这些话刻进江砚的潜意识里，“我要你，只要是你。不管是什么样的你。”
江砚在他怀里哭得更大声，仿佛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自卑和压抑的爱意都哭出来。他一边哭，一边胡乱地吻着迟煜，像是要用这种方式确认存在，确认这份偷来的亲密与承诺。
迟煜全然接纳着，回应着这个混乱而滚烫的吻，任由江砚的泪水沾湿彼此的脸颊。
他心中充满了巨大的酸楚和怜爱，同时也有一丝卑劣的庆幸——庆幸这个醉酒之夜，让他窥见了江砚深埋的痛苦，也让他得以短暂地拥抱这个毫无保留的属于过去的江砚。
这一晚的甜蜜，如同偷饮的鸩酒，明知虚幻且带着痛楚的后劲，他却甘之如饴，沉醉不愿醒。
窗外，夏夜粘稠的暑热被空调的低温隔绝，只剩远处断续的蝉鸣。
窗内，一室春意与泪光交织的stolen night（偷来的夜晚）。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stolen night（偷来的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