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爱他》许惊蛰

43、第 43 章

　　在和张远惟一起去拜访母亲的路上，郁哉一直很紧张，一会说该怎么办好，一会说可不可以改天再去。

　　张远惟也能够理解郁哉这种紧张，郁哉一直没有见过母亲，现在结婚了，因为礼节问题说要上门拜访，会不安也很正常，更何况郁哉没有和多少人相处过，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人际关系问题。

　　考虑到这一点，张远惟一开始还能耐心哄一下郁哉，心里边还带点小喜悦。

　　他一直觉得成家立业是两件非常重要的大事，是能够通往幸福的方向，现在他结婚成家了，即便成家的原因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很令人高兴。

　　但哄了也没用，郁哉更焦虑了。

　　直到郁哉开始拍车窗央求说能不能下车，张远惟才彻底没了耐心，冷着脸小声地吼了一句：“你能不能坐好点，你要是不想去见，现在就下车，回去民政局离婚。”

　　这话就是随便一说的，他也没想过能有什么效果，在他的印象中，郁哉一直神经兮兮的听不进去别人说的话。

　　不过这话一落地，郁哉就不吭声了，乖乖地坐好，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张远惟看见郁哉那样子，也因为自己刚才说得狠了，心里有些愧疚，但一想到要见许久不见的母亲，也就没太往心里去，他也就自然没有看到郁哉煞白的脸，以及被咬得出了血珠的下唇。

　　那血珠从薄唇溢出来，又被郁哉悄悄地舔干净，疼得他眼睛都发酸。

　　康继英对于儿子的突然上门，并没有感到惊讶，只是看到张远惟身后站着的郁哉时，一直冷淡的眼神迟疑了片刻。

　　张远惟介绍说：“这是我的丈夫，我们刚领证，所以想带他来见见母亲。”

　　康继英审视的目光放到郁哉身上，郁哉往张远惟的身后躲了躲，紧张得身体有些发抖。

　　康继英并没有看多久，她平静地点点头，让开了身体，说：“进来吧。陈姨，给远惟和他的……伴侣倒杯茶。”

　　大概是“丈夫”这两个字太过难以启齿，康继英无法说出口，只能换一种说法。

　　其实就是上门来见一见父母亲，张远惟并没有打算让母亲就此承认郁哉。

　　所以进来后，母亲的态度一直是不咸不淡，甚至有些淡漠的，张远惟也没有什么感觉。

　　倒不如说，他早就预料到了。

　　张远惟见父亲不在家，问：“父亲呢？”

　　康继英在看合同，翻了一页合同才说：“去公司了，晚上十点才回。”

　　张远惟记得，他来之前打电话和母亲说过，他们下午两点过来，六点就走。
　　父亲不愿意见他们，或许也是预料之中。

　　毕竟上高中之后，他们也并不当有他这个儿子了。
　　现在的冷淡，算是他成年后亲子关系淡漠的和解。

　　陈姨沉默地送上了三杯茶，两杯放在他和郁哉面前，一杯放在母亲手边。

　　郁哉抬起头，冲陈姨友好又胆怯地笑了笑，陈姨只淡淡地点点头，就走了。

　　郁哉见人家不理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发，失落地垂下了头。

　　三个人都没有主动说话，张远惟不知道该怎么和许久未见的母亲提起话题，康继英也似乎很忙，翻阅着文件，而郁哉身为这件屋子的局外人，就更没话说了，他有些坐不住，后背挺得难受。

　　康继英说：“带他去你房间休息一下吧，这么远过来，也累了。”

　　张远惟就带着郁哉上楼找到自己的房间，推门进去。

　　房间的物品摆件和他高中离家时一模一样，所有都保持了原样，就连书架上放着的，坏掉的地球仪也没有被清理掉。

　　房间像是每天都在清扫，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灰。

　　郁哉小小声地“哇”了一声，他还是第一次见这么漂亮的房子呢，他忘掉了紧张，扯了扯张远惟的衣角，由衷地发出惊呼声：“好漂亮呀张远惟！”

　　但张远惟并不喜欢这一个房间，这件房间里承载着他在少年时期的所有惶恐与不安，母亲的第一次崩溃，父亲对他的第一次失望的叹息，都是在这个房间里发生的，所以他并不喜欢这里，对于郁哉的感慨也有点不耐烦。

　　他侧了一下身，衣服随着身体被拉得从郁哉手机挣出去，他有些冷淡地说：“是吗，你是没住过房间吗？”

　　郁哉却不好意思地笑笑：“没有呀，我一直都是睡在厨房的，所以没见过这种呢。爸爸妈妈和哥哥的房间我不能进的，不然他们会讨厌我的。不过不过，厨房有被我打扫得很干净的，我睡在里面身上不脏的，张远惟你不要嫌弃我呀……”
　　郁哉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张远惟都没完全听清楚就走开了。

　　张远惟心烦着，没有把郁哉的话往心里放，只觉得郁哉又在作。

　　下午陈姨做好了晚饭，三个人沉默地吃完，在准备离开的时候，康继英叫住了张远惟：“远惟，帮我上去书房找一下文件。你的伴侣留下来，和我说说话。”

　　张远惟听出来了，母亲是想单独留下郁哉聊一聊。

　　他是有点担心的，母亲为人严肃，说的话虽然并不越界，但如果她想和人谈一谈，那说出来的话会句句戳心，会让人很久都缓不过来劲。

　　张远惟有些迟疑，但康继英说：“我只是和他说说话，不会让你们分开。”

　　既然都这么说了，再犹豫，就显得小心眼了，所以张远惟看着郁哉，轻轻点点头，对郁哉说：“我很快就回来，你陪母亲说说话。”

　　郁哉很紧张，心里也很胆怯，如果张远惟不在他的身边，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不过他一向听张远惟的话，所以还是小声地说：“好的。”

　　张远惟离开后，郁哉局促地站在客厅，悄悄地用指尖搅着衣角，眸子里全是不安。

　　康继英示意他坐：“坐下吧，我想和你谈一谈远惟的事情。”

　　郁哉僵硬地坐下来，但腰背挺直得像一条杆，他胆怯又认真地点点头，专注地看着对方。
　　只要是张远惟的事情，都是很重要的，所以他虽然很害怕，可是也要认认真真听的。

　　康继英并不拐弯抹角，她合上了合同，审视地看着郁哉：“我听说你和远惟是同一所高中的。”

　　郁哉认真地点点头：“是的，我和张远惟还是同桌。张远惟念书很厉害的，总是年级第一呢，老师经常表扬张远惟，说张远惟是学校的未来。而且啊，张远惟还经常得各种竞赛的第一名呢，几乎每一次升旗的时候，张远惟都会被老师喊上去领奖呢！”

　　一提起张远惟的事情，郁哉就停不下来，也忘记了害怕，亮着眼睛说个不停。

　　康继英并没有打断他，只是没有什么反应似地双手搭着放在交叠的膝盖上，沉默又冷酷。

　　郁哉用余光看见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自己的头发，红着脸说：“对不起呀阿姨，我是不是太兴奋啦。张远惟很厉害呢，我很喜欢他的……”

　　康继英看着他：“世界上厉害的男人有这么多，你为什么偏偏找上了张远惟呢？”

　　郁哉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缓了缓，心想，张远惟就是张远惟呀，没有任何人可以替代的呀。

　　没等郁哉有任何回应，康继英又说：“而且，在那个县城学校得第一，没有什么厉害的，只能算得上普通。”

　　郁哉垂下头，讪讪地笑了笑：“这样呀……但是张远惟真的很厉害呢，大家都夸他好厉害。我就太笨啦，成绩连张远惟的零头都没有呢……”

　　康继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等郁哉不说话了，才慢慢地说：“远惟确实很优秀，从小到大，一直是别人眼中的榜样。那是因为，我和他父亲一直严格管教他，不让他做出和别的小孩一样，逾矩又调皮的行为。远惟也没有辜负我们的期望，按照我们期待的那样长大了。不过……”
　　康继英看了一眼郁哉，指尖抿了抿合同：“我们实在没想到，这样的乖儿子会喜欢上男人，还和一个男人结了婚。”

　　郁哉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睛看向康继英：“阿姨，现在已经可以同性结婚啦……”

　　“我知道的，谢谢提醒。”康继英说，“但那只是社会，并不代表我们就可以接受。”

　　郁哉不敢说话，左右手紧紧地交叠在一起，他听到康继英说：“远惟高中的时候，就被我们发现了是同性恋，我和他父亲很生气，把他送回了小县城念书，想让他好好反省自己。没想到，他大学毕业后竟然和同性结了婚，看样子他似乎并没有认真反省。所以我和他父亲停掉了他的资金来源，并没有帮助他完成工作室的创业。”

　　康继英说：“你现在的工作是写作吧，收入还算可观。你要知道，你并不是他会爱的那类人，而他现在没有了资金来源，肯定很着急，所以会通过结婚来寻求你的帮助。等他工作好起来了，他就不会爱你了。”

　　郁哉脸色变得苍白，紧紧咬住下唇，肩膀微微发抖。

　　康继英冷淡地看着郁哉：“听远惟说，你叫郁哉吧。郁哉，我不会插手你们的婚姻。但是你应该知道，张远惟并不会爱你一辈子，你要有所准备。”

　　文件放得混乱，等张远惟拿着母亲要的文件下楼，已经是十五分钟之后的事情了。

　　他都觉得奇怪，母亲是很注重书房规整的，怎么这一次会放得这么乱呢。

　　他下了楼，刚要开口，就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他看见郁哉垂着头僵硬地坐在沙发上，见他下来了，就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双发红的惊慌的眼睛。

　　张远惟愣住了，他经常看见郁哉哭，但极少看见郁哉惊慌无措的表情，郁哉总是挂着笑，不管发生了什么，嘴角都会挂着笑。

　　像这种惊慌，张远惟还是第一次在郁哉的脸上看到。

　　不过后来，张远惟把郁哉养得太糟糕了，所以经常能够在郁哉脸上看到惊慌的表情。

　　他们并没有在这里待很久，晚饭过后就回去了，路上，郁哉一直沉默着不说话，变得很不像他。

　　毕竟来的时候还一直在念念叨叨，现在一句话都不说，那真的太奇怪了。

　　张远惟注意到了郁哉的脸色一直很苍白，身体也半蜷缩着微微发抖，他担心郁哉不舒服，问他：“怎么了，要不要去医院，下了高速十分钟就是医院，还能忍忍吗？”

　　郁哉摇摇头，说：“我没事的，不用停车，太麻烦啦，我们直接回去吧。”

　　郁哉不太敢说“家”这个字眼，爸爸妈妈常说，像有他这种人，家门一定很不幸，所以不能回“家”的，他不能害张远惟的。

　　张远惟立刻以为郁哉又在作，他的心情本来就因为父亲的不愿意见面而有些糟糕，郁哉现在又这样，他立刻就恼火了：“那你别摆出那种样子，看着心烦。”

　　郁哉并没有听进去，他终于脸煞白着抢话：“张远惟！”

　　“干什么？”

　　“你……”郁哉攥住了自己的衣角，心里边打鼓了好一会儿才问，“你以后会和我离婚吗？”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怦怦直跳，都快要撞出胸腔了，脑子也因为紧张和害怕而懵懵的，一片空白。

　　张远惟没把这个问题放在心上，以为郁哉又要纠缠他说一些没用的话，因此半开玩笑半恼火地回答：“你要是一直像之前一样待在家里没用，我就和你离婚。”

　　他的本意是想刺激郁哉不要整天待在家里写书，最好是找点其他喜欢的事情去做，省得在那里胡思乱想。

　　张远惟没有看到，这句话刚说完，郁哉的整张脸就白得像一张纸，憔悴得可怕。

　　郁哉的嘴唇张张合合了很久，才抖动着嘴唇，结结巴巴地“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