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爱他》许惊蛰

39、第 39 章

　　张远惟并没有等很久，在一个天气晴朗的日子，郁哉醒了。

　　那天是入秋的第一天，街边的法国梧桐刚刚变黄，张远惟牵着张小郁去剪院子里刚刚盛开的玫瑰花。

　　张远惟半年前在院子里种下了玫瑰花，用盛开的玫瑰花，耐心地等待着郁哉的苏醒。

　　当张远惟抱着刚剪下来的，还带着露水的玫瑰花走进房间，他本以为抬眼时仍会照常失望，但他却猛然发现，本该躺着的郁哉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床上，背朝着他望着窗外。

　　温和的郁哉，温柔的郁哉，安静的郁哉。

　　张远惟的脑子一空，僵在了原地。

　　张远惟手里的玫瑰花没有被抱稳，堪堪落到了地上，玫瑰花瓣落在地上四散开，像水一样散在张远惟的脚边。

　　他发不出一点声音，他只敢紧紧盯着郁哉，一刻也不敢移开自己的视线。

　　他生怕自己现在是在做梦，梦醒了，就又要等了。

　　而在这条等待的路上，他不知道要走多长多久。

　　郁哉缓缓转过头来，看见张远惟的时候，病态白的脸上短暂浮现出不明显的疑惑，但他的眉眼和唇角分明是笑着的。

　　张远惟记得清清楚楚的，那是属于郁哉的笑。

　　他动了动唇，可是脑子太空太空了，以至于他的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僵在原地，手也还维持着抱玫瑰的姿势。

　　郁哉眨了眨眼睛，轻轻地歪着头看着张远惟，他似乎有些困惑，但并没有询问出声。
　　他只是带着浅浅的笑容，看了看张远惟脚下的玫瑰，又挪开视线，茫然地注视着张远惟的眼睛。

　　落地窗外的朝霞越过窗户，像一张轻柔的纱，披在了郁哉的身上。

　　郁哉的头发，身上，眼睛以及唇角，都像罩着一层柔柔的光。

　　张远惟看着看着，眼前突然模糊了，他抬起手抹了一下眼角，后知后觉察觉到，模糊掉视线的，是眼泪。

　　“爸爸！”张小郁的声音突然在张远惟的身后亮了起来，还没等张远惟反应过来，他的身边就刮过一阵风，那是张小郁扔掉了自己手上的画本和画笔，不顾一切地扑向自己的爸爸。

　　张小郁结结实实地扎进了郁哉的怀里，毛茸茸的脑袋也使劲往郁哉的怀里钻，在郁哉的怀里，他仍不住号啕大哭：“爸爸！呜啊爸爸！”

　　郁哉很惊讶，有些无措地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怀里的小孩儿，看见小孩儿哭，他抬头茫然地看着张远惟，却没有得到张远惟的回应。

　　郁哉局部了一小会，见张远惟并不帮他，只能迟疑地将手伸向小孩毛茸茸的脑袋，犹豫徘徊了很久，才轻轻把手放在小孩脑袋上摸了摸。

　　但是好像并没有什么作用，小孩的哭声更大了，一直环在他腰间的小手也攥得更加用力，好像舍不得松开一样。

　　郁哉被吓了一跳，但仍然温柔又耐心地，本能地用自己笨拙的方式去哄怀里的小孩。

　　张远惟空白着脑袋走过去，抱起哭得肩膀都一抽一抽的张小郁，轻声安慰。

　　这回，张小郁倒是松开了手，转而把脸埋在爹爹肩膀上哇哇大哭。

　　张远惟托着张小郁的屁股，让儿子的下巴搁在自己的肩膀上，一下又一下地，轻柔地哄着，俨然已经是一个耐心又温柔的爹爹。

　　可是他心里一点也不平静的，他的脑子还是懵的，他仍然生怕这只是一场梦，要是醒过来了发现这只是空欢喜一场，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下去。

　　张小郁哭得张远惟的衣服上全是眼泪，哭久了，就昏昏沉沉趴在爹爹的肩膀上睡着了。
　　睡之前，还挣扎着把头转向郁哉那里，艰难地确认郁哉还在那里，等确认完后，才终于强撑不住，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张远惟把睡着的张小郁放到旁边的小床上，那是他特意给儿子做的。

　　两岁的时候，张小郁就总是吵着要陪在爸爸身边，要和爸爸一起睡，张远惟就做了一张小床，放在了郁哉的床边。

　　两岁的张小郁就很喜欢抱着自己的兔子娃娃，边朝郁哉笑，边给郁哉咿咿呀呀地讲故事。

　　郁哉温和地看着张小郁，但是始终没说什么。

　　张远惟安顿好儿子，才转过身看着郁哉，他有很多很多话要问郁哉，他想问，为什么这么晚才醒呢，你不想看看张小郁吗，你不想听张小郁讲故事吗，你不想……看看我吗？

　　可是这些话在两年的等待时间里，张远惟已经在深夜悄悄地问了郁哉无数遍，也无数遍得到的只是沉默的回答，所以他不敢问了，怕仍然得不到任何的回应。

　　一切的话都化作了一个紧紧的拥抱。
　　张远惟颤抖着双手，轻轻地抱住了郁哉。

　　郁哉眨眨眼睛，有些困惑，但或许是看出了张远惟很难过，所以还是抬起了手，抱住了张远惟，还轻轻地拍了拍，像是在安慰一个可怜又迷茫的孩子。

　　“郁哉……”张远惟轻声呢喃着郁哉的名字，带着失而复得，也带着惊喜，也带着委屈。

　　郁哉更加惊讶了，他眨眨眼睛，眼里全是困惑和慌张，但他任由张远惟将脸埋进自己的脖颈，在感觉到自己的肩膀似乎有点湿润的时候，他错愕又局促的抬起头，犹豫了很久后才将手轻轻抚在张远惟的背上。

　　张远惟抱紧郁哉，几乎要把郁哉嵌进自己的身体里，他终于忍不住委屈地低声控诉：“你为什么现在才醒来呢？我等你等了很久很久，你看张小郁都长这么大了，他都会流利地喊爸爸爹爹了。”

　　郁哉愣了愣，才说：“可是……你为什么要等我呢？”

　　张远惟抬起头，以为郁哉在说气话，但是看到郁哉的表情似乎很茫然后，他的心里立刻一凉，他有些震惊地看着郁哉，迟疑又害怕地问：“郁哉？”

　　郁哉眨眨眼睛，等着张远惟说话，张远惟问他：“你知道我是谁吗？”

　　张远惟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心脏敲着胸腔，撞得他连带着脑子都是懵的。

　　他急切地看着郁哉，希望能从郁哉的嘴里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可是他听到郁哉说：“我不认识你呀。”

　　是失忆症。

　　但是具体原因并没有检查出来，医生的诊断是，可能短暂，也可能永久性。

　　医生建议：“患者昏迷了两年，现在刚醒来，对于陌生的环境和人，大脑会受到一定的刺激。建议慢慢来，先从患者喜欢的事情开始，帮助他想起来，不建议一下子太快，因为按照之前的检查结果来看，患者已经因为心脏问题出现了短暂性失忆，这是第二次，如果太着急，会对患者的大脑产生一定不好的影响。”

　　但是不幸中的万幸是，郁哉能看见了，也能听见了。

　　检查的时候，张小郁也在旁边，他牵着爹爹的衣角，紧张地看着郁哉，他扯扯爹爹的衣角，轻声问：“爹爹，爸爸是不是不记得我们了？”

　　张远惟看向郁哉，郁哉正在接受最后的检查，并不能听到他们这边说的话，但紧张地躺在检查椅的时候，还会悄悄地抬起手掌，朝他们这边招招手。

　　就算是忘记了很多东西，但是在郁哉的本能里，他还是会去下意识地去安慰好身边的人。

　　张远惟的心脏一阵抽搐。
　　疼，真的很疼。

　　张远惟抱起张小郁，柔声安慰他：“不会的，爸爸不会忘记你的，爸爸最爱的就是小郁了，你忘记了吗？爹爹和你说过，你的名字就是爸爸给你取的。爸爸他……只是暂时不记得你了，爸爸很快就会想起小郁的。”

　　张小郁才两岁，很多事情听得似懂非懂，但他听懂了爹爹的话，爸爸很爱很爱他，张小郁趴在爹爹的肩膀上，小声地回答：“我也爱爸爸。”

　　检查过后并没有什么大的问题，可以直接回去。

　　回去的路上，张远惟见郁哉低头沉默地摸摸自己的肚子，愣了好一会才意识到郁哉这是饿了，就问他：“要吃点什么？”

　　郁哉昏睡了这么久，终日以营养液来维持基本的生命体征，现在醒了，也就会感觉到饥饿。

　　但郁哉向来不是个会麻烦别人的人，现在不记得事情了也还是一样的性格，所以他摆摆手连忙说：“不用的，快回去吧，你的孩子已经很困啦，快回去休息吧。”

　　张远惟听到“你的孩子”时，攥紧了方向盘，还好张小郁现在困了有些昏昏沉沉的，没听到他们的话，不然要是听到爸爸这么说，肯定又得哭了。

　　张远惟没说什么，把车停到路边，一声不吭将熟睡的张小郁抱起来放到郁哉的怀里，才下了车。

　　郁哉有些局促地抱着张小郁，在车上等了一会儿，才等到张远惟回来。

　　张远惟回来后把张小郁抱回儿童座椅上，打开了买回来的排骨蒸饭，放到郁哉的手里，说：“吃点吧。”

　　郁哉捧着那盒饭，连连摇头：“不要不要，我不用的，我不能吃这么好的。你一直在陪着我检查身体，你已经很累啦，你吃吧。”

　　就算忘记了很多的东西，郁哉还是会本能地抗拒着这些温柔。
　　还是会本能地说“我不配”“我不能”“我不可以”。

　　但郁哉最终还是吃了，因为他感觉到当他拒绝后，张远惟似乎很难过，虽然张远惟什么也没说，但郁哉就是能感觉到。

　　他的心脏似乎在说，他并不想看到张远惟露出这样的表情。

　　然而刚醒来不久，脆弱的胃并不能一下就承受这么油腻的东西，郁哉只简单地吃了一两口就吃不下了。

　　每一口，对于他来说，都更像是煎熬。
　　他很抗拒，但是更不想让张远惟难过。

　　郁哉捧着饭盒，小心地问张远惟：“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

　　为什么呢，明明他不认识他呢。

　　为什么呢？
　　张远惟眼睛红了。

　　张远惟说：“因为我爱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