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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常无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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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哦,好。”常山挂断电话,凝眉注视前方。
蜿蜒的盘山公路上,大灯刺破夜色,横扫两侧漆黑的树林,像把锋利的刀,割开夜的序幕。
方向盘上的十指骨节露白、青筋鼓动。绷紧的下颌,专注的眼神,似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树影倒退,划过他的脸面,时不时左右瞟——灯光忽视的夜幕下,会有不知名的怪物从幽暗密林里突然蹦出?
他不敢深想,后视镜里,美莲正紧紧地靠着无言。而作为丈夫、父亲,他必须保持勇敢,将亲人平安送到地方。
美莲倚着无言,像是拥住世界。
天生温婉的眉眼紧张地蹙着,提拉整个面部像惊悚片里遇到灵异事件的女主,惶恐、害怕,却仍在坚持。
目光随车灯不断探索前方,悬吊的心深怕又有什么从天而降。
夫妻两在后视镜里对上目光。
常山低声说:“他们打来电话,说家里没有猫。我猜它可能跑了。”
美莲沉默地看向靠在椅背的无言:“阿言睡着了。”
“这种能力很耗费精力吧。”常山猜测,“你也休息会,很快就到。”
“嗯。”美莲答应,却怎么都合不上眼。
无言很困,困得睁不开眼。
意识一直往下沉,怎么都挣脱不出。
穿过黑暗,入一片扭曲的彩色梦境。周围是漂浮的彩色小鱼,指尖一点,它们像泡泡一样消散。
这时,自我意识觉醒:对啊,它们都被唤活,可都死了。
愧疚浮出心底,像小浪冲击沙滩,一下一下填埋空洞。
“我对不起你们。你们是我唤活的生灵,却都因我而死。”
他蹲下身,抱紧膝盖,轻轻地想着往后该怎么办?
——外公真的有办法吗?
高跟鞋的踢踏声从远而来,一下下敲击整个梦境。
无言倏地起身,向四周寻去。意念宛如尖刺,刺破囚笼般的梦境,浮现一道朦胧的身形,直至清晰。
鲜红绘白藤的旗袍出现在道路尽头,飞扬的长发像漂浮的红色丝绸,弥散在整个梦境,映射得周围如火如荼。
激动、压抑、亢奋……斑斓的色彩从脚下浮起,成为天空一处又一处的星团。
葛青秋环顾四周的斑斓,看向狂奔过来的小孩,提了眉尾:“真是——”
力量强到可以把我拉进来。
这种灵魂强度、纯粹斑斓的情绪色彩……真是漂亮到少见。
“这就是你的要求?”
“什……什么?”无言好像跑了一千米,至她面前,剧烈地喘息着,“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梦里?”
“确定这是梦?”葛青秋笑得异常妖魅,浓艳的脸忽然贴近无言鼻前,吓得他坐到地上。
她俯视着,恶劣地勾起唇角,一字一顿无声地说:你,的,欲,海,真,脏。
没有声音的话像是一把刀,撕开无言的遮羞布。鄙夷戏谑的双眼更是利箭,破碎他的心。
梦境也随之消散。
现实中,他惊坐而起。
“阿言,怎么了?”美莲贴向他的额头,“好烫,会不会是发热了。”
“我没事。”无言尴尬地避开妈妈的手,浑身的燥热因心凉在逐渐退去。
常山稳住嗓音:“阿言,什么都别想别说,很快就到外公家。”
无言答应,侧头看向车窗外。
青春期的思想怎么可能说控制就能克制。
你说不要想,越发会胡思乱想,想象夜幕深处的奇妙,想她为什么这样说?
——你的欲海真脏。
宛如一记巴掌重重地打在无言的脸上。
懊恼、沮丧,羞愧……像斩不断的丝线紧紧缠绕他。
车窗玻璃上映出美莲担忧的面庞,更是一击重锤。
不该说出秘密,此时本该睡美容觉得她却因自己走在逃离的路上,给他们带来麻烦。
而她为什么这样说我???
糟糕的心情带来毁灭的力量。
脑海不自觉浮现只似狼似猿的怪物,念头旦下——撕碎这样肮脏无能的我吧。
无法遏制的毁灭想法突如其来。
所有人在某个特别时刻,都会生出这种糟糕的自我毁灭的念头。
无言也不例外。
“妈,每次从外公家回来,我总觉得两侧的树林里会蹦出像狼猿一样的怪物,有着……”
“别说了。”美莲惊叫,捂无言的嘴,却发现他瞪着惊讶的眼睛,似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刚才说过什么。
“你——”究竟是怎么了?
无言回过神,自己说了什么?狼猿——
“爸!”
“听到了!”常山沉声应话,也看见了。
他见证了狼猿的出现。
无言的话音刚落,巨大宛如小车一样壮实的狼猿凭空显现,出现在车灯里。浑身灰毛,像奥特曼打的小怪兽,张着利齿尖牙、挥舞四肢,快速向汽车奔来。
恐惧使血液加速流转,常山越发冷静理智。不仅不减速,还踩下油门,飞快向奔来的狼猿冲去。
“阿言,带你妈妈坐好。”
“啊!”美莲大叫,转手抱住无言,却被无言挡在身后。
这时,她不知该是庆幸还是庆幸,儿子长大了,却已失控。
灯光里的狼猿挣着尖锐的犀利长牙,嘶吼着一跃而起,避过高速行驶的汽车。在半空扭转身体,“咚”得一下砸在车顶。
常山一句“抓紧”,开始蛇形开车。
“常无言,答应爸爸,保护好妈妈。我现在用拿证以来最好的技术开车。”
加速左移、右转,极限拐弯,试图把车顶上的怪物甩下去。
美莲被车带得左右摇摆、前后乱撞,恶心到吐。
无言顺着爸爸开车的节奏把她按在椅背,扣上安全带。
车顶上,狼猿的利爪不断穿刺车顶,试图固定身体不被甩出去。
对向有车驶来,大灯晃过狼猿的眼睛,有一瞬眯了眼。
常山紧急避让对头车。
对面的司机死劲盯着避让的车棚顶——巨大一坨,冒绿光得是什么东西?
两车不可避免发生急擦,倾斜、继而偏向,尖锐地打转摩地声冲刺耳膜,轮胎刮地的臭味从吸风口进来,不仅臭还让人眩晕。
车辆极限旋转中,狼猿被甩下车。
常山打死方向盘,车子神奇地转正方向。他抬起差点扭断的脖子,安全气囊没有弹出,还能继续开!
不去想那倒霉蛋了,一脚油门下去,一刻不停地向前驶离。
滚动中的狼猿从地上摇着头起身,铜铃似的眼睛盯向另一边撞树停下的车,一跃到车前。
好饿——
这里有食物吸引它。
司机扶着浑噩的脑子,嘴上流泻谩骂,下车观察情况。
“肇事逃逸,我现在就打电话报警,你给我等着……”
两只毛足利爪停在眼底,像小视频里博人眼球的巨人脚掌,抓地的锋利爪子比老虎还大。
他昂起头,终于看清人家车顶上是什么怪物。
惊恐在面上迅速扩张,迎着狼猿伸来的利爪,尖声惊叫:“啊——”
狼猿像扔破布一样丢掉瘦小干瘪的尸体。
环顾黝黑的公路、两旁的森林,感受内心深处传来的使命,选定方向后狂奔而去。
*
楼家的山顶别墅。
美莲和常山把家里和路上发生的事都告诉年过半百的楼百岁。
楼百岁听完,沉默的时间异常长。
美莲已经克制不住低声哀求:“爸爸,求你想办法救救无言。只要他一开口,蛋糕上面的龙,不,蛇就变成活物。它打碎蛋糕游出来,向我们扑来。还有鱼,玻璃做的玩具鱼,也能变成活物。房里的玩具猫,变成可怕的吃蛇野兽。
刚才在路上,他又说什么狼猿,真有可怕的怪物从天而降袭击我们。
爸,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还有,当初为什么给他取名叫无言,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不是我取的名字。”楼百岁敲了下拐杖,审视垂眸的无言,缓慢说,“这是家族的血脉问题。美莲,你随我来。
常山,麻烦你先看着无言,别让他害怕。无言,控制住自己,别臆想、别乱说话。”
常山已经麻木:“连想都不行?以后怎么上学过日子?”
“稍安勿躁。”楼百岁没有回答任何问题,示意美莲跟来。
常山看向父女离开的背影,扶着额头在客厅走来走去。
“不行。阿言,爸知道有些部门专门处理特殊案件,只要你同意,我给他们打电话。不过,美莲会担心你。”
无言感觉脑袋一突一突地跳,强撑着接话:“爸知道这样的机构?”
常山坐下来:“你忘了爸爸是做什么?多少有点人脉关系在那。”
无言撑着坐直:“如果有这样的部门,我想——我的能力或许能帮上忙,不会像妈妈说得那样被——”
“是啊。我们要相信祖国。”常山得到认同,走去打电话。
无言忽然说:“爸,路上那辆车出了事故,该不该先打个电话?”
“对对。”常山脑子一清,尴尬说,“还是先报警吧。不然,等他们上门就不好交代。”
无言又生出愧疚,虚弱让他变得软弱:一切都是我造成。还有那个女人,为什么这样说我?
常山打完电话,得到对面准备上门的消息,心情沉重地坐下。
“那人会不会出事?路上我还觉得他会先报警,怎么就没打电话?那只狼猿——”
无言知道他在担心什么,长睫轻垂,合上眼低语:“爸爸会没事。那人也会平安无事。”脑子越发刺痛,明显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流出去。
比起之前使用异能,这次的感觉明显到不容忽视。
远在公路边趴着的尸体动了。顶着张苍白脸,站在自家汽车的灯光里。他转眼看了又看,什么都想不起。回家的执着趋势他上了车,倒车上路,开着掉了保险杠的车,逆着警车来向,往城里开去。